蘇軾的詞雖然以“曠”著稱于世,但他也創(chuàng)作了很多婉約風格的詞。他用“蝶戀花”這個詞牌名創(chuàng)作了不少有感于春的作品,其中的一首《蝶戀花·京口得鄉(xiāng)書》是這樣的:
雨后春容清更麗。只有離人,幽恨終難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瓊梳擁青螺髻。
一紙鄉(xiāng)書來萬里。問我何年,真?zhèn)€成歸計。白首送春拚一醉。東風吹破千行淚。
這首詞是蘇軾早年所作。他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自求下放,當時距第三次出蜀離家已經(jīng)六年之久。在京口突然得到家鄉(xiāng)來的書信,信中問他歸期,思鄉(xiāng)之情在這暮春時節(jié)突然涌滿他的心頭,然而,他卻只能借酒消愁,結果酒已下肚,心中愁緒未減,化作了淚干行。此時東風迎面吹來,吹“破”干行淚,有一種很深的無奈。
古詩詞中用“風吹破”意象的有很多。按照“吹破”的對象的不同,可分為兩種:具體的實物和抽象的概念。前者相對比較客觀,描寫一種物體在風中的狀態(tài),如柳永的“吹破殘煙入夜風”,許渾的“秋風吹破紙蓮花”,溫庭筠的“柳風吹破澄潭月”,王安石的“吹破春冰水放光”等,此類句子畫面感較強;后一類則較主觀,注入了更多的情感與想象,如蘇軾的“清風吹破武林春”,葉紈紈的“東風無計,吹破春愁”,戴復古的“何人妙筆起秋風,吹破枝頭爛漫紅”等,此一類突出的是一種宏大而縹緲的氣象。
在此詞中“東風吹破千行淚”之所以精彩,是因為它把具象和抽象完美結合了起來,客觀描繪與主觀抒情融合到極致,“眼淚”既是“身外之物”又是“身內(nèi)之物”,這個意象本身就是主觀與客觀的統(tǒng)一體。人因有所感而泣,所以它代表著一種主觀的情緒:悲傷、無奈、痛惜等,何況前面還加上了“干行”這個主觀性很強的修飾詞。因此,“吹破千行淚”這一句,既有一種實在的可以捕捉到的畫面感,像電影中的特寫鏡頭,我們讀到此句,腦中馬上可以映出一個游子迎風而泣的臉,而且同時,我們也會被滲透在這個畫面里的氣象——一種漫無邊際的悲傷所震撼。可以說,此句達到了一種“破而不破”的效果,吹得破的是眼淚,吹不破的卻是眼淚后面的深深的悲傷。
當然古詩詞中描寫在風中流淚的場面很多,但一般用“吹淚”兩字一筆帶過,如“東風吹淚,渺渺在何處”“東風吹淚對花落”。而東坡的優(yōu)點,就是把這個場面放大了,而這種放大,關鍵靠一個“破”字。
韓愈的詩“是時新晴天井溢,誰把長劍倚太行?沖風吹破落天外,飛雨白日灑洛陽”,把從太行山上傾瀉而下的大瀑布比做倚山的長劍,大風又吹破長劍,化為飛雨,灑到洛陽。在這個“風吹瀑布”的景象中他用了“吹破”一詞,足見這個詞的力度。東坡在“風吹眼淚”中也用“吹破”,仔細品味,卻能夠感受到“風吹瀑布”中的那種力度。“破”是從整體中侵入的一種動作,
“東風吹破干行淚”,說明東風只是“破”了這無窮無盡的淚的整體中的一個點而已,足以說明淚之多。淚可以被風“吹破”一個點,但淚的整體始終保持著往下流的趨勢,風根本就無法阻止它的流淌。眼淚在這里顯得很有重量,因為此中帶著詞人太多的悲傷與無奈。若用“吹落”
“吹散”“吹走”等詞語,不僅顯得輕飄與散漫,缺少力感,而且表現(xiàn)不出這種淚流滿面的鏡頭。
蘇軾在世人的心中通常是一個豪放豁達的詞人,有人謂其“短于情”,其實那是對他不夠了解。他一生的豪放之作,不過二十至二十五首,比例不大。蘇軾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不管是對朋友、對兄弟,還是對妻子、對故鄉(xiāng),他都懷著深情。只有像他一樣感情豐富而且善于表達的人,才可以寫出“東風吹破干行淚”這樣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