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公開示范課似乎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許多時候作為中學老師都在評判或公開著;但談論公開示范課又是特別難的一件事情,因為有許多糾結與不爽伴隨其中。我還覺得,談論語文公開示范課似乎是一件尤其容易的事情,許多其他學科的老師(特別是領導)喜歡聽喜歡談;但談論語文公開示范課又似乎是超難的一件事情,因為除了糾結與不爽,還有太多的疑惑與爭議在里面。
不過,難也好,容易也罷,我打算從錢理群先生的《我們為什么需要魯迅》談起。錢理群先生的文章提出“我們為什么需要魯迅”的問題,筆者需要回答的是“我為什么在談論中學語文公開示范課這個問題時要提‘我們為什么需要魯迅’中這個觀點”的問題。
首先,錢理群先生在《我們為什么需要魯迅》一文中提出這樣一個觀點:魯迅從來就不是任何一個現代思想文化運動的“主將”;魯迅從來就不是,也從來沒有成為“方向”; 魯迅也不是“導師”。其中不是“主將”和不是“導師”是魯迅先生自己強調過的。理由簡述如下:無論是20年代的“五四”新文化運動,還是30年代的左翼文學、文化運動,他都是既支持,參加,又投以懷疑的眼光,所以不是“主將”;他對任何構成\"方向\"的主流意識形態,以至“方向”本身,都持懷疑、批判的態度;而且,魯迅還向一切公理、公意、共見、定論……提出質疑和挑戰,所以不是“方向”;魯迅本人更是早就說過,他自己還在尋路,何敢給別人指路?他在著名的《導師》一文里明確指出,知識分子自命導師,那是自欺欺人,提醒年輕人不要上當,所以他也不是“導師”。而正因為不是“主將”,不是“方向”,不是“導師”,魯迅具有了不可替代的別樣的價值。
其次,筆者對本文所談的“公開示范課”這個概念做一個粗淺的界定,便于行文。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中對“公開”一詞的解釋是這樣的:①形容詞,不加隱蔽的;面對大家的(跟“秘密”相對),如“公開活動”;②動詞,使秘密的成為公開的,如“這件事暫時不能公開”。“公開課”中的“公開”應取其中“面對大家的”之意。目前中學教學中根據課的功能、任務,有幾個常用的概念:公開課、觀摩課、研討課、研修課、實驗課、展示課、示范課……顧名思義,筆者認為“公開課”可以作為以上所有“面對大家的”課的總稱,換言之,所有“面對大家”上的課都是“公開課”。具體而言,在某個范圍內已經成名或公認水平高的老師上的課可以稱之為“示范課”,針對解決某個教學問題啟發聽課者研究討論的課可以稱之為“研討課”,“示范課”和“研討課”是中學語文教學實踐中最為常見的兩種公開課。再有,既然是公開課,一定有或多或少的聽眾,因此筆者認為課后的評課交流是必不可少的,它已經成為公開示范課這種教學交流形式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說沒有課后的交流,公開上了的課也不算真正的公開示范課,跟自說自話的“關門課”沒有兩樣。故此,本文所論“公開示范課”實際上包含以下兩個方面:第一,面對大家上的課;第二,課后的評課交流。二者不可分割且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
接下來,說說我談論中學語文公開示范課這個問題時為什么要從這三個“不是”切入話題——最根本的原因是基于目前公開示范課開展的現狀。有一句話能貼切地表達出相當一部分老師對公開課的“糾結”心理:公開課,想說愛你不容易。“想說愛你”意味著對公開課的期待心情,期待意味著價值,價值在于學習中獲得自己需要的東西。換言之,公開課是被需要的、有價值的。然而“不容易”三個字沉重地反映出“需要”的不被滿足。筆者認為目前中學語文公開課(我不知道其它學科是否存在這個問題,故不妄言)可能存在的問題,或者說公開課的作用離人們的期望還有一定距離,其本質誘因在于公開課承載了過多類似“主將”、“方向”、“導師”等不堪其重的“責任”,而有些時候卻恰恰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方向”,甚至走向“反向”。
隨手一例:今年6月中旬(實際上就是筆者撰此文的前幾天),我在杭州浙江大學的課堂上聆聽一位省教研員的講座。這位資深教研員告訴我們他評課的一個重要原則是“揚善于公堂,歸過于私室”。但有一次,他聽完一節課后十分痛苦地發現實在找不出任何優點,于是在點評座談中“藝術”地把皮球踢給市教研員,結果市教研員也很為難,離開這節課本身大談這位教師平時的工作成績,最后表示要聽省教研員的高見,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于是省教研員萬分為難之際以高度的“智慧”從如果自己上這節課會怎樣處理入手,“巧妙”地“點評”了這節課。聽講者無不佩服這位資深教研員處理難題時高超的“回避藝術”。誠然,當時的情景我沒有親歷,也許只有這樣才是最佳的選擇,但我不知道在這種“巧妙的回避”中,那位授課老師有沒有受到更深的傷害,與會聽評的老師們內心又是何種滋味;如果誠懇直言,提出針對性的改進意見,那位授課老師會否真的會感到“沒有面子”?
其實,這還不是最典型的例子,這位省教研員出發點是善意的,他的底線是不說假話,找不出優點他只好不說,于是采取了顧左右而言其它的“鴕鳥政策”。在參加各種場合的公開課及評議時,發現更加可怕的是出于種種明眼人一望而知的目的,主持者“誘導”聽課者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任意拔高,糟糕的說成好的,沒有的非要說成有。而一眾滿懷希望而來的聽眾抱著滿腹的不敢說出口的疑惑無比郁悶地離開會場……這種被人為貼上“主將”、“方向”、“導師”的課與評課,已經不僅僅是讓人不爽了,簡直是貽害無窮,給青年教師很難糾正的誤導。偶或有敢于發難者,則像拆穿皇帝新裝的孩子,令人神情為之一爽;但隨著主持者一句“請問這位老師是哪個學校的”,令剛準備開口的其他老師不得不識趣地噤若寒蟬了。其實,筆者也不止一次有幸在失敗的公開課上遇見水平極佳的評課高手,其謙遜得體的言語、妥帖到位的點評令聽眾心中無比熨帖,滿載而去。
在所有公開課中,“示范課”最可能具有引領“方向”的作用。由于一般是名家、大家或準名家、準大家上的課,成功率相對較高,可資學習的地方也較多。毋庸置疑,名師憑借多年積淀下來的深厚課堂教學功底,以創造性的教學設計,用直觀、新穎的教學方法,傳遞新的教學思想、展示新的教學手段,是促進教師重視課堂教學研究,提高教學質量,互相交流,取長補短的一種重要手段和途徑。但是,筆者也聽到過不少失敗的示范課。事實上,即便是名家也無法絕對保證每一堂示范課都成功。記得我仰慕的于漪老師2009年在杭州召開的全國中語會年會上曾提及這樣一件事:她出名后,每一節課都有慕名而來的人來聽,她說這種感覺完全不是享受,用四個字形容是“生不如死”。當時我聽了十分驚訝,鼎鼎有名的于漪老師還如此緊張別人來聽課!我想,主要是擔心聽課者期望太高吧。其實,我覺得,一方面名家不能絕對保證每一堂示范課都成功,另一方面,作為聽課者也無須苛求示范課都精彩,——但,我們有理由要求每一堂公開課后的評課交流都精彩!可是實際上,令人郁悶的是許多研討課、實驗課更成了不能“觸碰”的雷區,一開始就被貼上了“主將”、“方向”、“導師”的標簽,承載著指揮者的許多“意圖”。由于這類課多由初出茅廬的青年教師承擔,難以盡如人意的幾率相對較高,卻無一不是“大獲成功”。
“示范課”為人詬病的另一個主要原因是許多人認為即使上得很精彩的課也是“作秀”勝于“實用”。于是有觀點認為,“示范課”應該是一首歌,人人都可以學唱;而不應該是一場戲,人人只能當捧場的觀眾。對此,筆者大不以為然:正如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任何課都是不可復制的。教學是一個尤其復雜的過程,影響我們教學實際過程的因素是不確定的,每節課面對的學習對象、學習內容等等都是不同的,因此,我們不但不應該學唱別人的歌,甚至不要重復唱自己的歌,惟其如此,我們的課堂教學才可能靈動起來,才可能越來越有靈氣。嚴厲一點說,抱著“學唱歌”的態度參加公開課的研討,態度是不端正的,動機也是不純的,這不是“拿來主義”,而是“搬來主義”。
綜上,筆者提出這樣一個觀點:公開課本身可能而且可以不成功,但在“三不”精神的引領下,即便課堂教學失敗了,有了精彩的點評,公開課活動一樣可以成功!筆者以為,包括“示范課”在內的公開課,要放下架子,切勿從一開始就擺出“主將”、“方向”、“導師”的樣子。歡迎評論,尤其歡迎不同意見的評論,最大限度地發揮其公開的作用,專業的灼見、求真的氛圍、善意的措辭,這些才是人們心目中真正的“方向”。如果我們還愿意把教學研究當做學術看待,則必須摒除講假話套話的風氣,營造鼓勵說真話的氛圍,以這樣的胸懷去發展教育,培養有反思精神和批判精神的教師和學生。
那么,接下來的問題是:怎樣營造公開課的“三不”精神呢?筆者以為,這種真誠探討的空間需要幾方共同構筑:組織者要有較高的思想境界和專業水準,有不怕被否定的底氣和精神,創設講真話的空間;授課者要有寬廣的胸懷和虛心的態度,傾聽不同的聲音;評課者本著與人為善發表一家之言的平等平和的對話姿態,實事求是地指出其值得肯定和需要改進之處。
特別是組織者站在強勢的地位,能否容忍甚至鼓勵聽課者發出不同的聲音,這是對其民主精神、活動本身的學術含量的一個基本的檢驗。由于工作的關系,筆者有許多擔任公開課組織者的機會。我的親身體會是:說真話,說有建設意義的話,是對教育、對執教者最深沉的愛,是對參與公開課的聽者最好的尊重,也是對組織者專業水平的考驗和體現。當我們一以貫之地本著“不是方向”的精神去營造公開課民主、開放的氛圍,長此以往,我們的公開課將會成為教師們心目中真正的“方向”。其結果,我們的示范課就會臻于“不是方向”勝似“方向”的境界,這是多么令人鼓舞和向往啊。
評課的良好氣氛還需要承擔公開課的老師來營造。就公開課本身而言,其價值很明確:通過一位教師的課堂教學讓其他聽課教師有所啟發。承擔公開課的教師都希望課上得成功,他背后的智囊團也希望成功,不遠N里來聽課的老師也希望聽到精彩的富有啟發的課。事實上,成功的課不僅本身能給眾人啟發,也使評課能站在一個更高的層面上。但課堂教學現場情況千變萬化,一個環節出問題,課堂教學的效果就可能不盡如人意。何況教學是遺憾的藝術,上得再好的課也有遺憾在其中。維納斯是美的,斷臂的維納斯也是美的。公開課允許有殘缺,但是一定要有“美點”,“美點”就是有別于過去、有別于他人的新嘗試、突破和創新,“美點”亦包括評課環節,這都是公開課存在的價值。
一次,我所在的區聘請了北京一位全國知名教師來上示范課,由于對廣州學生缺乏了解,雖然看得出教師功底很深,但學生明顯跟不上,整堂課頗有啟而不發的味道,聽課的老師十分佩服這位名師的深厚功底,心中無不著急“學生怎么這么差”。客觀地說,由于學生沒跟上,課堂教學的效果大打折扣。上完課,名師不為自己辯護,反思自己對廣州學生缺乏了解,引導不足,對不起學生。此言一出,聽課教師心中折服:名師就是名師,有自我批評的底氣!接下來的評課其實就變成了請教,希望名師解答自己對語文教學的種種疑惑。由于授課者的大氣,整個示范活動得到與會者的高度認可。
接下來說到第三方參與者——評課者。評課者的組成是多元的,有組織者專門聘請的專家,有現場聽課者……一般而言,評課者的表現是被引導的。也就是說如果組織者善于營造民主和悅的評課氛圍,授課者樂于傾聽各種意見,評課者的參與往往很容易順應這種氛圍。其實只要是中肯、專業的評價,就能得到多數人的認同,專家的評論也不是結論,切忌“蓋棺式”評論,提倡多元評價,對所有評論可以再評論。評課者要懷著善意,以平和的語氣提出盡可能中肯的建議,避免過于偏激。事實上,不同的意見往往才是最可貴的和最有價值的,才能在討論中形成某種張力。針對問題來談,只要是善意的、有針對性的、到位的意見,不但不會引起授課者的不安,相反會激發授課者的深度思考,使其產生被尊重的愉悅感。
例如筆者年初組織了一次區域青年教師課堂教學競賽,決賽課題是粵教版必修1第3單元第13課《沙田山居》(余光中)。一位選手的課行云流水,真摯動人,十分自然地引領學生走進了文本,贏得了所有評委和聽課者的一致好評,是一堂難得的好課。但是,受各種參考資料的影響,跟所有其他選手一樣,她把文章的感情基調與“鄉愁”聯系在一起。過后,作為組織者和評委,我就此問題再次與全區老師探討,一石激起千層浪,我的觀點引發了大家對如何深入解讀文本的思考。后來,這位獲得競賽第一名的老師在頒獎會上作為代表發言時還真誠地提到這個建議對她教學專業發展的促進。筆者也將這一“發現”撰寫成文(《我讀余光中〈沙田山居〉》),發表在《語文教學與研究》2011年第6期上。
在這里,你必須思考,而且是獨立地思考。真正有價值的公開課活動,應該是能夠促使我們獨立思考,激發我們對教學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的。聽課者甚至授課者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灌輸,組織者也不試圖灌輸什么;相反,我們共同期待在這樣的活動中成長為有獨立教學思想的人。當我們的公開課活動成功地營造了“不是方向”的氛圍,則它本身已經成為一種深入人心的方向。
最后,我不想就示范課的作用得出一些不痛不癢的教條式結論,我誠懇地建議,為了最大限度地發揮公開課的作用,請關心這個問題和所有其它教學問題的老師一定抽出時間,認真讀一讀錢理群先生的《我們為什么需要魯迅》。
孫麗紅,語文教研員,現居廣東廣州。本文編校;王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