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的邏輯缺陷及負面影響
運用對立統一思想來定義或解釋某概念,就必須嚴格遵循思維邏輯,將對立范疇關系理順。《課程標準》將語文課程性質確定為“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在形式上看是矛盾范疇的表述,在內容上看“工具性”和“人文性”并不是一對矛盾范疇。 “工具性”的對立概念是“目的性(審美性)”,“人文性”的對立概念是“科學性”。如果說統一,也應是“工具性和目的性的統一”和“科學性與人文性的統一”,而不是“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這一對交叉概念的混搭形式。《課程標準》這一混搭定義,已給課程設置、教材編寫、教學實踐,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負面影響,它損害了語文課程功能的完整性:語文學科對象的豐富性、語文學習活動的復雜性、語文社會功能的多樣性,被大大簡略了。
語文性質理論表述上的簡單粗糙,不僅沒有將語文特性界定清楚,而且引發了包括語文界在內的社會各界的許多錯誤認識和錯誤做法,可以說影響巨大,問題頗多。
名為“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實則是人文性壓制著工具性。有關“工具性”的正常教學受到嚴重干擾,如中考不考語法,許多人動輒以強調人文性為理由,反對語法教學。學生語言混亂病句連篇等現象越來越嚴重,學生語言交流能力大大下降。作文訓練文筆至上,不管什么體裁、什么題材,一律用華而不實的文藝腔對付,既無應用之功能,又無創造之價值,那些優秀作文也嚴重缺乏思維品質和邏輯靈魂。
而“人文性”的教育目標并不清晰并不完整,對人的關愛,對感性的尊重,對文學的側重,并沒有很好體現;對文明史的關注卻被無限放大,教材編排主題化、老師授課“百家講壇化”、學生作文名人名言集結化,“人文性”最終徹底被“歷史化”。更有甚者,許多人以突出語文教育的人文性為名,呼吁要學習臺灣,將包括《尚書》在內的四書五經編成系統教材,作為中小學語文課程,這些呼吁者中不乏一言九鼎的學者政要。
至于“工具性”和“人文性”之外,有關語文的豐富內涵就更無從顧及了。
二.確立“三個統一”,理清有關哲學關系
因而,我們必須在范疇論思想的指導下,對《課程標準》中這一違反對立統一原則的理論表述進行徹底糾正,形成對語文課程性質的科學認識,即:“工具性和目的性(審美性)的統一”“基礎性和創造性(或應用性)的統一”“科學性和人文性的統一”。只有這三個統一,才能充分認識語文的特性,才能指導語文教學完整全面地體現語文的功能。
1.六個基本概念
工具性:語言是交流的工具,語文是服務者,是技能手段。通過語文學習,讓學生認識社會認識人生。
目的性(審美性):學語文就是為了滿足天性、陶冶情操、體驗審美、獲得境界。
基礎性:除了“工具性”的意義外,還為日后文章文學的學習研究及寫作,奠定基礎。當然,基礎性還和應用性形成對應范疇。
創造性:培養發現與創造能力。在閱讀中發現,在閱讀中再創作;激發寫作熱情,實現與眾不同的創造。
科學性:語文是一個科學的系統;語文教學要遵循語言思維邏輯,揭示文章的思維規律;進行科學思維訓練,培養嚴謹治學的精神。
人文性:對人的關愛,對感性的尊重,對文學的崇尚,對人類文明史的關注。
2.基本概念間呈互補關系,不能互為代表
(1)對立關系的概念不能互為代表
所謂“統一”就是對立互補關系。工具性與目的性,基礎性與創造性(或應用性),科學性與人文性,這三組概念各自間是典型的對立互補關系,不可分割不可代替。
工具性,與生俱來;基礎性,不能超越;科學性,不能違背。這三個概念,以客觀理性為總體特征,側重對語文學科對象的描述和界定。目的性,生命需求;創造性,力所能及;人文性,強調責任。這三個概念,以主觀能動性為總體特征,側重對語文學習者的要求。因而,工具性、基礎性、科學性這三個概念,和目的性、創造性、人文性這三個概念間,總體上也呈對立互補關系。
(2)相近關系的概念不能互為代表
①工具性不能代表基礎性和科學性。
既然工具性、基礎性、科學性有共同的理性特征和描述對象的共同任務,那么工具性能不能代表基礎性和科學性?不能,前者和后者之間仍然存在互補關系,不能互為代表或代替。
就概念來說,工具性重視的是操作與技術性,基礎性和科學性則都著眼于對規律的揭示與把握,因而,工具性則是技術活動中要體現的,基礎性和科學性是科學活動中要體現的,技術可以創造和改造,而科學則不能創造改造,只能發現。所以工具性不能代表基礎性和科學性。
工具性更多指的是思維工具語言的特性的。
就思維流向來說:語言的“工具性”體現在人對自我的認識與把握上,由靈魂(意識)到思想再到語言是一個逐漸明晰化的過程,由語言到思想再到靈魂是一個逐步深入的過程。而“基礎性”和“科學性”更多體現在把交流表達當作對象物的研習上,它們關注的是語言由初級表達再到高級表達的過程。
就思維內容來說:語言“工具性”往往針對更多感性內容。靈魂中有感悟認識、情感情緒、難以描述的感覺和潛在意識。思想是對靈魂中感悟命題式總結,語言既要對命題進行描述,還要對感性內容進行傳達。而“基礎性”和“科學性”更多針對理性內容,研究的是成功范例和一般規則,體現的是語言的社會性功能。
就思維形式來說:語言的“工具性”體現著很強的歸納思維特征。靈魂是原汁原味的原生態,思想是對靈魂的模式化,語言是對思想的符號化。而“基礎性”和“科學性”體現著更鮮明的演繹思維特征,總是從語言文章的一般規律出發,來指導語言的應用和創新。
②人文性不能代表目的性和創造性。
既然人文性、目的性、創造性有共同的感性特征,而且都針對學習者,那么為什么人文性不能代表目的性和創造性呢?前者和后者之間同樣存在互補關系,不能互為代表或代替。
人文性倒是能將目的性中審美的一部分內容加以概括,然而將最具語文特點的目的性被代表了,語文就有可能不是“語文”而成“文科”了,因為人文性是文科的總特征。
從價值根本取向上看:人文性總體面向過去,目的性體驗現時也更多指向未來;人文性往往只注重語言背后的事件,目的性還強調品味語言本身;人文性關注文科的總特征,目的性則強調語文的本質屬性。
從價值的實際功效來看:人文性總給人保守的暗示,目的性則總能消除束縛放飛想象力;人文性因內容明確,因而要求讀者學生去接受,而目的性因內容模糊,則鼓勵讀者學生去發現。
從讀者主體性來看:面對藝術作品,人文性總提醒人“敬而遠之”,讀者似乎無法擺脫“看客”的身份,而目的性總吸引讀者大眾積極參與創作,讀者往往是創作與再創作的主人。
從思想方法來看:人文性重視總結評價,目的性重視創新的體驗;人文性重接受,目的性重發現、發揮。
人文性和創造性、應用性的差距就更大了,更無法代表它們,其理由本文不再贅述。
3.“三個統一”之間呈哲學遞進關系,不能互為代替
工具性和目的性的統一,更能反映語言和文學這兩個語文主要內容的本質屬性,工具性規范著人的思維和想象,目的性(審美性)則可使人沖破規范實現自由天性。因而語文是關于人的存在的學問。
基礎性和創造性、應用性的統一,反映人的基本能力和人要改造的客觀世界的關系,因而語文是關于人的發展的學問。
科學性和人文性的統一,是對客觀與主觀的平衡統籌,是對社會發展與文化遺產的互映,是對人類活動的鳥瞰,因而語文是關于人的反思的學問。
因此,“三個統一”,不僅能全面反映語文的基本特征,也能從哲學高度來把握語文的基本性質。
三.運用“三個統一”糾正偏差,全面反映語文豐富內涵
1.工具性參考下的目的性(審美性)
“工具性”我們并不陌生,本文只用它的反義來尋找“目的性(審美性)”的意義。
語文除了工具性的“有用”“有意義”等功利意義外,它還有“有趣”“有意思”等非功利意義。語文能使人在功利之外、崇高之中,在恬靜的心緒之下,陶冶情操,凈化心靈,體驗審美,獲得境界。小到兒歌的優美節律,大到古風律詩的磅礴氣勢、抑揚頓挫,再大到小說情節的引人入勝,散文情懷的意蘊雋永,戲劇矛盾沖突的緊張激烈,無不作用著人的天性需求;短短的唐詩宋詞讓我們百讀不厭,不斷體驗那意境傳遞出的無窮的審美意趣;宏篇巨作的小說,讓我們廢寢忘食,卒章掩卷后仍久久回味,一次次順著主人公的故事和命運來完成自己的藝術想象與生命體驗。
猜謎語、對對聯,激發我們的好奇心和創造欲;山歌對唱、民謠接龍,將創作與欣賞完美結合;主題朗誦、大眾演講,體驗現場情緒、得到感染;清晨的公園、傍晚的河邊,響起的聲聲入耳的讀書聲,不只是關心家事國事天下事,它更有誦讀者的忘情體驗和自我陶醉;逢年過節、冬去春來,互發短信早已不是簡單的問候與聯絡,而成了創造語言和欣賞語言的分享形式,就連針砭時弊的辛辣段子,其批判的實用功能也大大弱化,那些被諷刺的官員和被挖苦的對象竟然成了制作和傳播的主力軍,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這嬉笑怒罵中得到了本能的宣泄與釋放。
2.基礎性對創造性及應用性的意義
“基礎性”,在于語言交流的基本能力的培養,在于理論中樞指導價值,在于實踐干細胞功能。
如不僅要知道小說三元素——環境、人物、情節,而且要清楚環境與主題,人物與作者情感態度,情節與藝術手法的關系;不僅要知道散文的“形散而神不散”,而且要清楚形神關系總在托物言志、借景抒情、借古諷今、因事言理等手法中體現;不僅要知道詩歌的意境美,而且要清楚感覺、意象、語言的漸次“翻譯”關系,感覺美、意象美、語言美這詩歌美的三個特點。
3.科學性與人文性互相參考與補充
對人的關愛,對感性的尊重,對文學藝術的熱愛,對人類文明史的關注,這些人文性的基本內容,目前在課標中不明確,在教材中不完整,在教學中不平衡。存在把“人文性”狹隘化為“文化性”、“歷史性”的傾向,甚至有回到“政治性”的老路上的危險。閱讀和寫作中,情感方式、情感態度,藝術感覺、藝術修養,審美體驗、審美個性,創作靈感、創作沖動,崇高追求、崇高釋放,人道意識、人道情懷,這些“人文性”中的實質,在“科學性”的參考下才能真正凸顯出來。
其實,在科學性和人文性反義的互相參考下,語文教學中的許多問題都會變得清晰起來。二者在對比參考中會有如下對應情況:理性與感性;客觀性與主觀性;分析與感悟;語法與語感;思維訓練與藝術感覺培養;演繹歸納與類比象征;清晰與模糊;維護真理至上原則與致力于對人的關懷。
4.科學性與思維訓練
“科學性”主要體現在思維訓練中。思維訓練主要體現在作文訓練中。用范疇思想對所涉概念論題進行考量分析,用范疇思維對紛繁社會現象進行分類比照,用范疇思想對課堂本身進行科學的統籌。諸如:社會評論類中“表現——原因——影響——對策”,建議類中“必要性——可行性——預測性”,主張類中“主張——正反對比——結論”,寓言類評論中“接受寓意——發現新寓意——顛覆原寓意”,勵志類中的“主題拆分——人物拆分——時空拆分”,托物言志類中“喻體分析——本體分析——本喻相似分析”,這些思維模式,在教學實踐中應進行鉆研和應用。
然而這些行之有效的思維訓練卻不能真正展開,其根源還是我們在理論上不承認語文思維訓練的重要性。在整個《課程標準》里只字未提“科學性”和“思維訓練”。無論課程設置還是教材編訂,都沒有給思維訓練留下一席之地。似乎思維訓練不屬于語文學科的任務,而是政治學科的專利,似乎懂得唯物辯證法就意味著接受了思維訓練。教師在教學實踐中自然不會重視思維訓練,老師們也無法進行思維訓練教學,甚至無能力進行思維訓練的教學。
因而,缺失“科學性”、不重視思維訓練,是新課標的最大漏洞,是教學實踐的最大空白。
四.堅守“三個統一”,預防大批判運動對語文性質的再次扭曲
歷次語文教育大討論,其主導思想都帶有大批判的樸素沖動、大批判的簡單邏輯、大批判的片面結論。語文大討論催生的《課程標準》,它的“語文是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統一”,是一個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式的定義,是一個樸素沖動下違反邏輯規則的片面結論。這一結論的癥結在于缺失了范疇思想,進而違反了對立統一規律。
以葉圣陶為代表的老一代教育家最初提出“工具性”,有助于我們從無法實用的文言走出,從文以載道的貴族化束縛中走出,將語言和文字還與大眾,使它在大眾的日常工作、生活、學習中發揮廣泛的作用,強調工具性某種程度上也抵御了新形勢下政治對語文的侵擾。上世紀末因為聲討應試教育,就將在考試中扮演主要角色的工具性,當作罪魁禍首大加批判,同時急不可耐地把批判者自認為語文中缺少的人文性,當作語文反思的新成果加到語文性質的描述中,并把這一成果迅速鞏固到《課程標準》里,反映到新教材的制定中,體現在教學改革實踐中。然而近年的實踐證明,這場改革無論是課標、教材還是教學,都很明顯地暴露出矯枉過正的嚴重傾向,而且這一傾向還在不斷強化,已近極端,如“兩會”代表竟然連續幾年提案“在義務教育階段增加繁體字教育”,這些傾向極有可能引發新的語文教育大討論大批判。
所以對語文性質的理解與界定,我們必須樹立“三個統一”的思想。避免理論創新中缺啥補啥的簡單做法,避免實踐中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的來回震蕩,防止社會輿論的情緒化沖動對語文教育改革的再次挾持。在工具性的參考下,顯現語文不同于其他學科的本質特征;在科學性和人文性的相互參考下,彌補目前理論和實踐中缺少思維訓練的缺憾,糾正對于人文性的理解偏差;突出基礎性的意義,改變語文應用的無能和創造的乏力之狀況。
同時我們也希望,今后的語文討論,能在嚴謹的學術語境中進行,遵守科學思維規律,擺脫行政干預,擺脫外行的聒噪。最起碼避免在自己咬文嚼字時卻犯語言文字的常識錯誤。但愿辛勤實踐的語文老師,不要只做《課程標準》的學習者,還要做《課程標準》的完善者,放棄教條,尊重規律,固守良知,排除干擾,將語文教育改革引向深入。
李旭山,語文教師,現居陜西漢中。本文編校:劍 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