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南開大學常務副校長,文學院院長,跨文化交流研究院院長,國家級名師。現任教育部中文教學指導委員會主任、中國古代文論學會副會長、中國明代文學學會副會長、天津市文學學會會長。同時兼任《文學遺產》編委、光明日報《文學遺產》專欄編委、《中國古代小說研究》編委、《天津社會科學》編委。主要研究范圍包括中國古代小說理論、明清小說、文學與宗教等,著有《中國古代小說藝術發微》《中國小說理論史》《佛教與中國古典文學》《金圣嘆傳論》《結緣:文學與宗教》。
朱迪敏:讀過《西游記》的人都知道,它講的是唐僧師徒四人去西天取經的故事。既然是取經的故事,那么宗教的內容必然會滲透其中。對于缺少宗教知識的普通讀者來說,小說中包含的宗教內容或多或少地會影響到他們對小說的閱讀。因而,如何看待和解讀小說中的宗教內容便成了一個繞不過的問題,請您談談您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另外,請您大致介紹下學術界對這個問題的研究。
陳洪:我認為小說與宗教的關系有三重姻緣:第一是佛教。其一,小說的故事原型取自玄奘取經的故事,這是歷史上的真事,也是宗教史上一件大事;其二,小說的作者對于佛教的態度很認真,其中有的佛經與原文一字兒不差,另外還有大量佛經的目錄;其三,小說有大量的佛教人物,少許是虛構的,更多是在中國世俗社會中有非常大影響的佛教人物,如觀音、如來佛祖等。第二是道教,小說中有大量的道教術語和道教的思想與內容,然而,小說和道教的關系一直以來是被忽視的。第三是民間宗教。在明到清初的寶卷中,有十幾種都有西游的故事,其中有些和《西游記》大致相同,而有些跟我們看到的故事有很大差異,但也是講唐僧西游取經的,所以小說里面所講的故事和內容是相當豐富和復雜的。
在《西游記》問世之初,明朝人就非常關注它的宗教內容,清代人也是如此。他們的知識結構中包含著對宗教內容的理解,很自然地會意識到小說中世俗世界背后的宗教內容;當今的讀者沒有這種知識結構,閱讀困難就產生了。明清兩代的人們研究《西游記》中的宗教內容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從宗教的角度對小說進行深度闡釋,不滿足小說表面呈現出的神魔斗爭的故事,也不滿足唐僧四人取經途中八十一難,而想要弄清楚其后的隱藏意義;二是認為小說的作者就是宗教人士。從晚明到清末將近三百年里,這種觀點一直占據著主流地位。金朝末年全真道道士丘處機因寫過一本《長春真人西游記》,他們就據此認為小說的作者就是丘處機。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這種觀點遭到了以魯迅和胡適為代表的新派學者們的強烈質疑。胡適曾說《西游記》原本只是一本寄寓童話的書,一本滑稽玩世的書,卻被一幫和尚道士講歪了,所謂的飽含深意的宗教內容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魯迅曾給小說的作者吳承恩下過這樣的定義:“尤未學佛”,他認為宗教的內容只是小說的一個軀殼,不足一談。此后,胡魯二人的觀點影響了后代學人整整六十余年。
上世紀70年代后期,澳大利亞華人學者柳存仁開辟了一條新的思路,他連續發表了一些研究文章,這些文章發掘出了小說中有關全真教的內容。例如全真教里有幾位重要人物的詩詞就被完整地抄進了小說,這說明作者對宗教內容的處理不是隨心所欲的,而是蘊藏深意的。受這種思路的啟發,從80年代中期開始,國內的學術界開始重視《西游記》里涉及到的宗教內容的意義和價值。
朱迪敏:“三重姻緣”的說法從總體上解釋了《西游記》與宗教的復雜關系,請您分別來談談這“三重姻緣”。
陳洪:好,那就先從佛教開始吧。首先,它跟佛教有很大的關聯。我找了幾個比較突出的例子來說明一下。
第一個例子是牛魔王,小說里寫了很多魔怪,但他卻“不同凡妖”:第一,從他與孫悟空在花果山義結拜到火焰山被收復,其出現的時間縱跨故事的三分之二。他與其他妖怪不一樣在于,他有復雜的家庭和完整的社會關系:有太太鐵扇公主,有兒子紅孩兒,有親兄弟落胎泉的道士,有情人玉面狐貍精。這些關系使他在故事中反復出現,使得他與其他妖怪區別開來,他不再只是一個僅僅想吃唐僧肉的妖怪,他有著一個豐富的生活或者精神世界。這個世界裝滿了牛魔王的酒色財氣,這些恰恰是明朝人經常講的人欲的四個方面。
“酒”這方面不用說了,如果不是牛魔王去喝酒,怎么會被孫悟空偷了避水金睛獸?如果不是孫悟空偷了避水金睛獸,就沒有真假牛魔王這出戲;“色”,他自己有太太,還養情人;“財”,牛魔王很貪財,他為什么要上玉面狐貍精家去做倒插門的女婿?只因這玉面狐貍精是死了丈夫的女妖,前老公留下了很多家產,牛魔王對此覬覦已久。“氣”,孫悟空偷了他的鐵扇,牛魔王咽不下這口氣才有了后話。
朱迪敏:這樣說來,牛魔王的確與其他妖怪不同,只是這個形象與佛教有什么關系呢?
陳洪:牛魔王這個“牛”深具佛緣。四大金剛率領十萬佛兵來收服他時,他在地上“笑嘻嘻”地打了一個滾,現出了大白牛的原形。這個白牛從蹄子到犄角高一千丈,從頭到尾長八百丈。佛經里動物的詞匯出現的最多的就是牛,其中牛有兩種,一種是牧牛,一種就是白牛。《法華經》里有兩段文字,非常有名,大意是說有很多小孩兒在一座非常古老、非常大的宅子里嬉戲,突然,這宅子著火了,一個長者從外面路過時看見了他們,于是大喊:“你們趕快跑出來,這宅子著火了,很危險!”由于小孩子玩游戲太過于投入,任憑長者再怎么叫也不出來。迫于無奈,長者說:“我給你們準備了一個更好玩的玩具。”然后,他就先在門前擺了一輛羊車,可小孩子不為所動,后來換一輛鹿車,他們還是不為所動,最后來了一輛牛車,孩子一看到牛車就很高興地跑出來坐在了車子上,而拉車的正是一頭大白牛。其實,這個著火的大宅子就是現實世界的象征,也就是所謂的紅塵,至于小孩子就是佛教所說的蕓蕓眾生,這個長者就是佛,這三輛車子就是佛教里的三乘,牛車便是大乘。牛車、白牛在佛教里是有比喻意義的。
朱迪敏:《法華經》里的白牛解救了眾生,做了善事。而《西游記》卻將牛變成了妖怪,這個現象很有意思。
陳洪:佛教里的牛具有比較寬泛的使用范圍。比如像《阿含經》里的牛,一開始牛都是野的,經過馴化就變成了白牛。禪宗里《五燈會元》中的“馬祖道一、石鞏慧藏、百丈懷海、南泉普愿”往往都是用白牛來做一些比喻。師遠的《十牛圖頌》和普明的《牧牛圖頌》則把牛的比喻義畫成連環畫,然后用牛的變化來象征一個人超渡欲海最后到達彼岸的過程。小說的第二十回中有“絨繩著鼻穿,挽定虛空結。拴在無為樹,不使他顛劣。……人牛不見時,碧天光皎潔。秋月一般圓,彼此難分別”的內容,實際上,這回根本不是寫牛魔王的故事,作者特意插進這一段與前面說到的頑牛到白牛的轉變是相符的。牛魔王被孫悟空、哪吒和十萬佛兵收服,這就象征著頑牛回歸到佛的境界。
朱迪敏:牛魔王脫離欲望之海,寄托著作者對人生的看法,但怎么說他都只是配角。既然小說與佛教有很大的關系,我想在唐僧師徒四人身上必然會有反映,畢竟他們才是主角。
陳洪:是的,孫悟空就很有代表性。唐僧歷經千難萬險去西天取經本應歌頌,可到了民間小說里,風頭都被孫悟空奪走了,甚至在《大話西游》里還變成了一個讓人討厭的家伙,孫悟空有些“喧賓奪主”了。然而,孫悟空這個形象的生成有一個復雜的過程,80年代初,這個過程在《西游記》研究中是學者們爭論的熱點。有一派說他是外來的,從印度來。有一派說他是本土的,是由“無支祁”變來的。還有人說孫悟空是農民起義領袖的一種文學化的表現。他從五行山上出來去捉妖魔,變成為了一個叛徒。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孫悟空在小說里有很多代稱,比如猴子、美猴王、行者、大圣、弼馬溫、金公,除了這些,還有一個“心猿”的叫法。“心猿”這個詞兒不是中土本有的詞,而是從印度的佛經中傳來的。由于印度恒河流域猴子特別多,因而在印度的佛經里“心猿”就經常反復出現。孫悟空被稱為“心猿”本身就反映了它與佛經有關,并且“心猿”是和小說里另一個“心經”詞遙相呼應的。《心經》在小說中也反復出現,其中包括唐僧碰到了一個妖魔后在慌亂之時心里默念《心經》的場景,還有在唐僧和孫悟空之間討論《心經》的場景等等,“心經”和“心猿”構成了一種呼應關系。據我統計,“心猿”這個詞出現了將近四十次,我曾經去檢索過整部《四庫全書》,“心猿”總數不會超過六十個,可見在《四庫全書》里,“心猿”不是一個常用語,而在小說里它出現的幾率卻幾乎和《四庫全書》差不多,這足以說明孫悟空與佛教非一般的關系。
當然,提到“心經”、“心猿”,就不能不提孫悟空的師父。一般認為,孫悟空的師父是唐僧,但其實他的本領是從唐僧的師父——“須菩提”那里學來的。“菩提”在佛教里是個專用語,是“覺悟”的意思,這個“須菩提”是一個真實的人,是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他的強項是解“空”,而他的徒弟恰恰叫“悟空”,這不能認為只是簡單的巧合。我認為先有了“悟空”這個詞,然后作者才在佛門里找到了“須菩提”給他當師父。孫悟空有一個改邪歸正的過程,他必須要到取完經后才能成為真正的佛家弟子,所以書里有時候把他師父稱作“須菩提”,有時候又稱“菩提”,有時候寫他有佛門的氣象,有時候又有道教的氣象,這是作者寫作立場搖擺的結果。但綜合來看,從孫悟空的得名到作者對他師父的選擇,都與佛教有很大關系:一是和佛教里“心經”“心猿”這兩個概念有關,二是“悟空”又和“須菩提“有關。
朱迪敏:《西游記》中僅僅兩個人物就與佛教有這么復雜微妙的關系,看來《西游記》與佛教之間還是有很深的淵源的。那《西游記》與道教的關系又如何呢?
陳洪:我還想以牛魔王為例。牛魔王這個形象不僅和佛教有關,也深具“道緣”。道教全真教的祖師爺王重陽在《雙燕兒》里說:“款款牽回六只牛,認得水草便風流,渾身白徹得真修,無上逍遙達岸舟。”這是說把一頭大白牛牽回來就象征著修行到達了一個新境界。他在《蘇幕遮》里說:“靜中忙,閑里作,怎得逍遙自在真歡樂,直待白牛來跳躍,一朵蓮花萬道霞光爍。”這是說在王重陽的心中一個人修行和白牛有關系,白牛象征一個人修行達到了某一種境界。全真教里不止王重陽如此,還有馬丹陽的《滿庭芳》:“意馬牢栓,神氣休叫敗壞,鎖白牛常在金欄。”要把牛緊緊地抓住,這是修行的關鍵。王重陽又講:“問曰:假令白牛去時,如何擒捉。訣曰:白牛去時,緊扣玄關,牢鎮四門,白牛自然不走。”假如牛跑掉了怎么辦,四面團團圍住,就把這牛捉住了,自然修行就完成了。
道教也很喜歡“白牛”這個意象,也賦予“白牛”以宗教的涵義。全真道從不諱言它跟禪宗有莫大的關系,而且道教的東西有很大部分是剽竊禪宗的。把道教和佛教關聯起來看,這個“大白牛”是個真真切切的宗教符號,它在小說里不是一個隨便寫出來的形象。當然,小說家就是小說家,牛魔王的形象被描寫得很好,所以充分地世俗化、趣味化了。比如他有一個很復雜的家庭,還充滿了矛盾,比如他還做了一個倒插門的女婿等等,這些事兒使得他的故事妙趣橫生。
《西游記》和道教的關系還表現在丹學原理對小說的滲入。舉個例子,在小說第四十五回《三清觀大圣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中有個“車遲國”,這個名字就有很濃厚的道家色彩。在這個故事剛開始時,師徒看到一群和尚拽著一輛車通過夾脊小路,但和尚們卻拽不動車。這似乎是信筆一寫,但懂得道家內丹學的人就會發現其中的隱含意義。這個“夾脊小道”指的就是后背夾著脊柱的六個穴道,也就是練氣功所謂的督脈,打通任督二脈形成一個周天。所謂的大周天、小周天、打通任督二脈,拽車就暗示著打通,轉不動就是車遲,而這個車修煉的高低又分三等,分別是羊車、鹿車、虎車,它的整個話語與道家完全相通。
朱迪敏:《西游記》涉及到的宗教故事是相當豐富的,其意味也較為復雜。我們關注這些內容有什么學術意義呢?
陳洪:談到《西游記》中宗教因素的學術意義,我認為至少包含以下幾點:
第一,從發生學的角度看,在于成書過程。為什么在小說里既有佛教內容又有道教內容?既有對道教的敵視又很認真地講述道教的一些原理,我們研究這些內容的關系對于考察小說中整個故事的發生演變是一個特別的視角。
第二,從版本學的角度,研究繁簡本的關系。中國的白話長篇小說有一個特點,就是版本問題都比較復雜,比如《紅樓夢》,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版本問題。小說版本問題最復雜的地方就是繁本和簡本的關系,我們今天最常見的就是繁本,另外一個就是簡本,當然還有半繁半簡的。這些版本的先后順序是怎樣的,從胡適、鄭振鐸一直到現在都是研究小說的一個大難題。簡單來說,宗教內容在繁本里的表達有一個邏輯關系,而在簡本里出現的前后都沒有關聯,唯一的解釋是繁本被書商縮減成簡本賣給更低層次的人群,所以簡本里前后內容都沒有聯系。
第三,從闡釋學的角度來看,一個文本,我們說它有什么意義并不是說我們對哪一部分內容有興趣就拎出來,而是文本里所有的文字我們都應該給它一個恰當的解釋,更何況在小說里僅和全真教有關系的文字就超過了一萬字,更不要說佛教故事了,這些內容包含著多重復雜的關系,因此,在解讀文本時我們就該從多層面來理解其意義。
另外,研究宗教文化,特別是研究宗教文化如何進入到世俗層面,如何在世俗層面得到傳播并被民眾所體認,從而形成中國特有的一種宗教形態,小說也提供了一個很特殊的視角。中國人的宗教意識很少是從神職人員習得的,更多的是從一般通俗小說中得到的。而小說中描寫的天上神權世界包含著儒釋道三教合一的觀念。比如,在印度佛教觀念里,觀音只是一個次要的神靈而且是個男性神,而到了中國她的地位卻非常重要并且變成了非常漂亮的女神,這種演化跟小說有很大的關系。
朱迪敏:請問您如何看待這些宗教因素對這部《西游記》地位的影響?
陳洪:《西游記》的寫作是在努力建構一個莊嚴的天體,唐僧百折不撓要取回真經是故事的一個主干,盡管唐僧嘮里嘮叨善惡不分,但我們還是很尊敬他,這多半是因為出于對他虔誠和執著的欣賞,唐僧的事業是很神圣的,所以整個文本的基調是神圣的。可是,另一面它自身又不斷解構了宗教的神圣觀。胡適說小說是個游戲之作,的確沒有說錯,全書的特點就是調侃、滑稽,這是全書一個主要的筆調,也是敘事上的特點,一方面講莊嚴神圣的事件,一方面在具體行文之中又對此有蔑視的成分。作為一個文學作品,小說存在著大量的悖論:一方面是寫神圣的事件,一方面又是以一種游戲的筆調寫;一方面寫著崇高的精神,一方面又是一種玩笑的態度;一方面有認真布道的內容,一方面這些內容又支離破碎;一方面有大量的道教話語,一方面有時又站在佛教的立場發言。
總的來說,小說講的是玄奘取經的故事,但演變到后來增加了很多民間色彩,而民間的諸多事物也都帶上了神話色彩,到金代為全真教的興起傳播做了鋪墊。作者拿來創作的底本摻雜著道教的因素,他進行再加工的過程就是要將道教的內容打碎削弱,加入對佛教的崇揚,因而矛盾的觀點就保留在了文本里。他在創作中還減少了丹道文字增加了滑稽色彩,強化了釋道相憎的態度。在這一點上,我很同意胡適和魯迅的觀點,《西游記》只是一部文學作品,復雜的宗教內容是在它成書過程中留下的。
朱迪敏:謝謝您接受我的采訪,祝您工作愉快,萬事如意!
朱迪敏,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本文編校:張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