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瑞玲 黃忠平
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期間,美國的工業產出下降了30%,幾近一半的商業銀行倒閉,失業率上升到25%,股票市值損失近90%。歐洲和世界其他地區也面臨著相似的命運。亞當·斯密的“自然自由經濟體系”遭到圍攻,古典的節儉美德、平衡預算、有限政府、金本位制和薩伊定律①薩伊定律最簡單的表述是供給創造自己的需求,它否認生產過剩的經濟危機的存在,否認非充分就業狀態的存在,認為資本主義經濟的主要問題在供給方面,即如何更加迅速有效地提高生產效率,優化資源配置,以形成更多更好的供給。由于刺激生產效率、優化資源配置都是市場機制能夠自發調節、自動做好的事情,因此政府對經濟要自由放任而不能過多干預。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凱恩斯學派、芝加哥學派、奧地利學派也在關于危機原因及其治理的論爭中得以誕生和發展。自2007年年中由美國房市急劇修正引爆國際金融危機以來,理論界和決策層關于危機原因及其治理的討論再次升溫,凱恩斯學派“積極主義”立場再次占據上風。中國經濟在“快手重拳”的宏觀政策干預下成功“保8”,但地方政府融資平臺風險、通貨膨脹風險等一系列公共干預后遺癥也漸次出現。在國際金融危機漸行漸遠的今天,有必要從勞動、貨幣和資本等不同視角對危機原因及其治理作一個理論梳理,以加強和改善宏觀調控,促進經濟長期平穩較快發展。
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全面否定薩伊定律,對危機原因及其治理提出基于勞動的解釋,引發了一場宏觀經濟理論的“革命”。凱恩斯認為生產過剩的狀況的確存在,充分就業的狀態只是特例,自由市場體系經常處于勞動力閑置的非充分就業狀態,而問題的根源則在需求方面,是有效需求不足的問題。由于市場機制難以自動解決有效需求不足的問題,要實現充分就業,政府對經濟進行干預是必要的。按照凱恩斯的觀點,在蕭條時期政府應實施赤字財政政策,在通貨膨脹下的繁榮時期則實施財政盈余政策,政府通過擴大或壓縮總需求,實現經濟所需要的宏觀條件。當反周期的宏觀調控政策發揮作用,私人部門的“看不見的手”才能實現社會最優。為了既不破壞市場機制又能消除市場內在周期波動,凱恩斯在宏觀上主張加強干預、支持福利國家并無限信任大政府,在微觀上則主張相對的自由放任而反對國有化、工資和價格管制等對微觀基礎的干預。凱恩斯推薦的是一條看上去十分容易、快捷的擺脫危機之路,相信市場失靈可以被糾正,想當然地以為政府政策是萬能的。但問題是,人為提高總需求會進一步扭曲生產結構,勞動力被投入到了不能贏利的經濟活動中,從長期來看只會導致就業的不穩定。雖然政策制定者深知這種無痛療法的刺激作用只能是短期的,但這短短的時間卻足以使政治家贏得下一屆選舉,經濟政策的輿論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以凱恩斯主義為取向就不足為奇了。
凱恩斯將危機產生的原因歸結為市場經濟內在的不穩定性,經濟的螺旋式下行源于投資支出的不穩定性,尤其是“動物精神”的萎靡。如圖1所示,在凱恩斯兩部門分析框架中,宏觀經濟運行包括企業和家庭兩個部門,家庭向企業提供勞動和其他要素,獲取收入(Y,也即供給),同時又作為消費者購買企業的產品和服務,對外支出(E,也即需求)。整個宏觀經濟的運行可視作一個環形的管道,收入與支出的均衡水平就由就業水平的變動所決定①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高鴻業譯.商務印書館,2002:19。在存在產品交換和要素交換的市場經濟中,收入與支出這兩大流量的循環流轉使得宏觀經濟順暢運行,而循環流轉速度的快慢則決定了經濟的強弱和增長的快慢。事實上,即使在資本密集型國家,勞動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率也要超過70%,而且危機的最主要特征也是就業水平的變化。因此,用勞動的收入和支出來構造宏觀經濟的循環流程有一定的合理性。在凱恩斯的均衡中,收入等于支出,支出又包括消費、投資。如果加入政府部門,支出則包括消費、投資、政府支出三塊內容。如果圖1左側的支出流(也即需求)與右側的收入流(也即供給)相等,沒有出現流失或阻塞現象,那么凱恩斯循環流程就可以充分而流暢地周而復始運轉,宏觀經濟也就處于良性運行狀態了。

圖1 凱恩斯循環流程分析
以凱恩斯循環流程的支出(需求)作縱軸,收入(供給)作橫軸,圖2經過原點的45°線上的任何一點均滿足收入等于支出的均衡條件,也即凱恩斯均衡必然出現在45°線的某一點上。但這種宏觀經濟的均衡狀態并不一定就是充分就業的狀態,是不是在充分就業的水平上實現均衡取決于收入向支出轉化的程度,也即取決于社會有效需求的水平。在凱恩斯的分析框架中,消費、投資的加總即構成私人支出或是有效需求。一是消費。消費是支出中相對穩定的部分。隨收入的增加,消費也會增加,但消費增加的速度滯后于收入增加的速度。用公式表示,C=a+bY,其中a是大于0的常數,表示即使沒有任何收入,社會也不可能停止消費,總有一個基本的消費支出。b是收入每變動一個單位時消費的變動數量,b大于0小于1的數量特征表明人們新增收入用于消費支出的部分日益減少,反映了邊際消費傾向遞減的規律;二是投資。投資I是支出中相對不穩定的部分,它獨立于收入與利率水平,只與企業家的利潤預期有關。利潤預期并沒有客觀的依據,而完全取決于企業家對未來是抱有樂觀還是悲觀的預期,它由企業家的“動物精神”所驅動。凱恩斯認為,企業家對未來的預期往往是悲觀的,總是傾向于將利潤預期往低里算,即存在資本邊際效率遞減的規律。

圖2 有效需求決定收入
如圖2的E點所示,當Y=C+I,私人經濟實現收入-支出均衡Ye。假設經濟由于偶然的原因恰好處于充分就業的均衡水平Yf,勞動力市場在現有工資水平上完全出清,經濟運行在由消費和投資構成的生產可能性邊界上,這時總收入即等于勞動收入,勞動收入的變化即代表了總收入水平的變化。但根據凱恩斯的觀點,企業家情緒是不穩定的,“動物精神”的萎靡會引發投資的萎縮,投資的萎縮會引發經濟加速下行,而投資-支出乘數1/(1-b)的大小則描述了經濟螺旋式下行速度的快慢。由于價格和工資有向下剛性,①即使在其他方面彈性較強的市場中,工資也可能有較強的向下剛性,其解釋因素有社會對公平的態度、工資下調對員工士氣的影響或是基于公司特定人力資本的考慮。因此,勞動工資的價格調整并不能充分反映勞動市場的供求分析結果,勞動力市場的調整往往更多表現為就業水平的數量調整。經濟下行使企業家信心進一步下滑,從而使就業水平進一步偏離充分就業的水平。在投資下降、失業增加、消費減少、經濟下行的正反饋作用下,經濟進入衰退并可能引發大蕭條。當然,復蘇有可能由市場自我引發,隨萎靡的“動物精神”逐漸恢復,折舊資本的維護或更新的需求愈發強烈,從而使經濟越過牛熊臨界點,重新進入復蘇的向上螺旋,由熊轉牛。隨著投資持續增加,經濟復蘇也將把就業水平持續推向充分就業的水平,但復蘇的進程不一定止于充分就業的水平。企業家“動物精神”完全可能由過度悲觀轉為過度樂觀,從而把經濟推向超越充分就業水平的過熱狀態。由于價格和工資沒有向上剛性,一旦就業超過充分就業水平之后,價格和工資快速上漲,經濟就進入螺旋式通貨膨脹的過程。
在凱恩斯均衡中,儲蓄等于投資,但在其中起調節作用的變量并不是利率而是收入Y。凱恩斯強調,均衡收入并不一定就是充分就業的狀態,而往往低于充分就業所要求的收入水平。通過增加支出,從而擴大需求,就可以提高收入,接近或達到充分就業。這就是凱恩斯主張政府對經濟實行需求管理的理論出發點和政策的依據所在。圖2的45°線代表宏觀經濟均衡線,也即可以無限增長的供給曲線。C+I代表市場自發形成的支出(需求)曲線,它與供給在收入Ye上達到均衡,但該點并不是充分就業所要求的產出水平和收入水平。現在,如果政府采取擴張性的財政政策,就會增加社會總需求,從而使支出(需求)曲線向上平移到C+I+G,從而使國民收入達到充分就業所要求的水平Yf。凱恩斯的基本觀點是,需求決定供給,支出水平決定收入水平。①根據凱恩斯需求決定供給,決定國民收入水平的觀點,可得出“節儉悖論”,即居民越節儉,其收入水平越低。因為節儉意味著支出減少,支出減少必然造成需求減少,需求減少必然降低國民收入水平,社會也就變得更加貧困了。但在邊際消費傾向遞減、資本邊際效率遞減規律的作用下,國民收入不能有效地轉變為支出,不能形成足夠的有效需求。由于市場經濟有效需求不足是常態,也就難于在充分就業的水平上實現宏觀經濟的均衡,從而產生政府干預主義的政策主張,政府支出也就成為支出中的穩定性力量了。既然市場不能有效地解決有效需求不足的問題,政府就必須實施需求管理,政府支出水平和稅收水平的改變可以抵消根植于市場經濟中的衰退和通脹力量,從而在充分就業的水平上達到宏觀經濟的均衡。凱恩斯主義的上述分析構成了二戰后西方國家政府很長一段時期實施需求管理的理論基礎。
米爾頓·弗里德曼是現代最為成功的凱恩斯學說的批評者,他幾乎是單槍匹馬發動了一場宏觀經濟理論的“反革命”。弗里德曼認為,1936年《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一書所帶來的凱恩斯革命還只是一個理論模型,并未進行經驗檢驗來證明其正確性。弗里德曼在以下兩個重要方面摧毀了凱恩斯主義的基石:一是指出凱恩斯消費函數的根本性缺陷。在凱恩斯的消費函數C=a+bY中,居民的消費支出與居民的現期收入之間存在著短期穩定的關系,因此政府支出通過乘數效應可以增加居民收入,進而增加居民的消費支出。但是,弗里德曼基于美國家庭的消費數據,發現家庭是根據長期的、永久性的收入變化來調節消費支出的,而絲毫不關注轉移支付的特征。經驗研究也支持弗里德曼關于政府支出乘數效應遠低于預期的結論,研究表明支出乘數接近于1而非凱恩斯所說的4或5①弗里德曼并非唯一對凱恩斯消費理論表示質疑的經濟學家,西蒙斯·庫茲涅茨也反對凱恩斯邊際消費傾向遞減的假設。庫茲涅茨的研究表明,自1899年以來,盡管實際收入有大幅上升,但用于消費和儲蓄的收入比例是穩定的。這個發現極為重要,因為凱恩斯學派主張通過累進稅、財產稅等方式實現財富公平化、增加消費傾向,擴大消費需求以避免滯脹。但大量的歷史事實證明,凱恩斯學派開具的藥方是無效的。。二是直接攻擊了凱恩斯的貨幣理論。凱恩斯認為,在蕭條和危機時期,增加貨幣供應量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有積極的財政政策才能刺激支出和復蘇。因為貨幣政策猶如一根弦,你只能拉住它而無法推動它,中央銀行只能抑制繁榮而無力帶來復蘇。因為在貨幣數量方程MV=PT中,貨幣流通速度V有巨大的波動性,經濟下行時在貨幣供給M增加的同時貨幣流通速度V會出現下降,這兩個變量一增一降相互抵消的結果是方程右邊無論是價格水平P還是交易量T均不發生任何改變。弗里德曼的結論恰好相反,他的經驗研究表明貨幣政策無論在擴張期還是緊縮期都是有效的,貨幣流通速度的變化能夠增進而非抵消貨幣的作用。
以弗里德曼為代表的芝加哥學派基于貨幣的視角對危機原因及其治理作出了合理解釋。現代經濟的最重要特征是任何交易都離不開貨幣這一交易媒介。不可避免的是,貨幣在作交易媒介的同時也成了風險的媒介,任何一個部門所發生的問題或是貨幣本身的問題都會經由貨幣這一媒介傳導到所有其他部門,從而引發系統性的經濟危機。這也正是在物物交換經濟時期危機在廣度、深度、頻度上遠不如今日嚴重的原因所在。需要強調的是,即使在市場化程度最高的經濟體,貨幣的供給也都是中央當局的職能,因此政府失靈才是貨幣供給問題引發危機的源頭所在,而且在貨幣這一傳導工具的作用下貨幣本身的問題會迅速蔓延擴散到整個經濟體。弗里德曼和施瓦茨在《美國貨幣史》中得出的結論是,大蕭條如同其他絕大多數嚴重失業時期一樣,是政府的錯誤管制導致的,而不是私人經濟的內在不穩定性導致的①米爾頓·弗里德曼,安娜·J.施瓦茨.美國貨幣史(1867—1960).巴曙松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288。大蕭條絕不是市場失靈的證明,而是政府失靈的證明。事實上,從1929年經濟周期的高峰到1933年經濟周期的低谷,貨幣存量降幅超過1/3,而且在經濟緊縮的任何時期聯邦儲備銀行都沒有用足它的權力去阻止貨幣數量繼續下降,或是推動貨幣數量增長,這些事實充分證明了在大蕭條形成和演化過程中貨幣的作用是何等重要。

圖3 菲利普斯曲線
凱恩斯主義者基于菲利普斯曲線,對通貨膨脹的威脅不予重視。菲利普斯曲線說的是通貨膨脹與失業之間具有替代關系,如圖3的EF曲線所示,E點是高失業、低通脹的組合,F點則是低失業、高通脹的組合。凱恩斯學派認為,與通貨膨脹相比,失業是更為嚴重的問題。如果政府要在高通脹和高失業之間作出選擇,政府應當選擇更高的通脹率,比如在圖3的EF曲線的E、F兩點中選擇F點。菲利普斯曲線被凱恩斯主義者用來支持積極的宏觀政策。既然高通脹率意味著低失業率,那么通貨膨脹就應該是可以容忍的甚至是應當鼓勵的。而緊縮性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雖然可以遏制通貨膨脹,但卻要以失業增加為代價,所以不應采納。但二戰以來經驗研究所提供的證據卻表明,并不存在穩定的菲利普斯曲線。與某一失業率相對應的通脹率并非固定不變,在各國政府都在用更多的財政支出、更多的貨幣供給來推動充分就業的背景下,同一國家與某一失業率相對應的通脹率趨于上升。之前與低失業率相對應的通脹率,現在卻與高失業率為伴,這種高通脹、高失業的情形即為滯脹。對滯脹可作如下解釋:影響就業水平的是實際工資而非名義工資。如果每一個人都預期到未來一年價格水平有20%的漲幅,那么這一預期就會在未來工資和其他合約中有所體現,實際工資、就業情況就和無通脹預期時的情形一樣,于是20%的通脹率所對應的失業水平與零通脹時的情形并無二致。弗里德曼由此提出了自然失業率的概念,以應對凱恩斯主義的政策主張。他認為,通貨膨脹與失業的短期替代關系是存在的,但二者之間并不存在長期的替代關系。“積極”的貨幣政策并不能長期愚弄大眾,使公眾形成對通貨膨脹的錯誤預期,任何推動失業率低于自然失業率的努力最終都將帶來加速的通貨膨脹,如由圖3的E點沿EG直線移動到G點,而非沿EF曲線移動到F點。
芝加哥學派基于貨幣的危機解釋對政府政策產生了以下四個方面的影響。一是引入宏觀政策的“規則主義”。弗里德曼的研究工作使人們對凱恩斯應對蕭條和通貨膨脹的財政政策的有效性產生了極大的懷疑。新凱恩斯主義者進一步強調“積極”的貨幣政策。弗里德曼引入的爭論的焦點主要不是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之爭,而是凱恩斯學派“積極主義”與芝加哥學派“規則主義”之爭。二是反對通貨膨脹政策。貨幣數量論,尤其是健全的貨幣政策再一次被認可,控制通貨膨脹已成為所有先進經濟體中央銀行的主要目標,貨幣增長和價格上漲的趨勢得到控制。需要強調的是,弗里德曼強烈反對政府采取工資、價格、租金管制來控制通貨膨脹。弗里德曼認為,通貨膨脹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是一種貨幣現象。在貨幣數量方程中,貨幣供給M才是“因”而價格水平P則只是“果”,管住了M,P也就自然穩定了。三是倡導貨幣主義規則。弗里德曼認為,規則高于權威,任何一種給予少數人極大權力和極大自由裁量權的制度都可能產生影響深遠的錯誤,因此也必然是惡的制度。弗里德曼尤其強調廣義貨幣M2的穩定增長率要等于長期經濟增長率,以保持價格水平的穩定,按此觀點中央銀行可考慮由計算機取而代之。四是倡導解除利率管制。弗里德曼認為,中央銀行應該控制住貨幣供給,而不應該操縱利率,利率應在不受干預的條件下按照資金供求的變化而波動。因此,弗里德曼主張關閉貼現窗口,停止釘住短期利率的中央銀行政策。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是20世紀30年代凱恩斯最重要的對手。凱恩斯認為自發市場力量不可能將經濟運行于實現充分就業的生產可能性邊界,哈耶克則認為存在這樣的市場力量,問題是政府政策經常妨礙這樣的市場力量以健康的方式發揮應有的作用。以哈耶克為代表的奧地利學派將時間引入跨期資本結構,基于資本的視角對危機原因及其治理提出了有力解釋。的確,生產需要時間。如果我們將勞動和自然資源視為生產的原始手段,將消費品視為生產指向的最終目的,那么資本便在時間上處于生產的原始手段與最終目的之間的中間地帶。事實上,資本和貨幣在經濟周期理論中有著不相伯仲的重要作用。貨幣擾動經由資本結構的變化對經濟產生的沖擊有放大作用,換言之,是資本讓貨幣有時間來制造麻煩。在物物交換經濟,不存在由貨幣引發的任何麻煩;在純交換經濟,由貨幣制造出來的麻煩也不太多;但在資本密集的現代經濟中,貨幣的作用并不是中性的,過度的信貸擴張所產生的危害其實遠不止于通貨膨脹,貨幣擾動會對生產過程和資本價值形成干擾,造成資本市場上大量的商業運作的錯誤。當政府增加貨幣供給,或人為地使利率低于自然利率,①不同于由可借貸資金決定的市場利率,自然利率是因時間偏好而產生的社會利率。一般來說,二者在市場供求機制下是一致的。但如果貨幣當局采用干預措施,運用寬松的貨幣政策將市場利率降到自然利率之下,就會出現價格上漲的累積過程。最終,經濟過熱迫使利率重新上升,甚至超過自然利率,超高的真實利率會阻礙經濟繁榮,引發危機。處在生產過程前端的資本品比處在生產過程后端的資本品會有更快的增長,但這種由寬松貨幣政策導致的繁榮是不可持續的繁榮。當貨幣供給停止增長或利率回歸到自然利率水平時,經濟活動中的錯誤就會成群結隊地出現,非理性繁榮也隨之破滅。
在奧地利學派基于資本的解釋中,資本是一個生產結構,而不再只是凱恩斯所說的一個總量概念。如圖4的所示,如果將資本進行跨期分解,不難發現消費品的生產經歷了一系列生產階段,如早期有產品開發、后期有存貨管理,前一階段的產出作為下一階段的投入,不同的生產階段在圖中由左至右按時序排列,最后一個階段的產出即為消費品,這一系列生產階段便構成哈耶克三角②Hayek F A.Prices and Production,2nd ed.London:Routledge,1935:39。一個經濟的資本密集程度有多高、迂回生產之路有多長,①迂回生產指的是犧牲即期消費去生產更多的資本品,采用新技術,組織更長的生產流程,從而帶來未來更多的消費。是由資本供給決定的。消費者儲蓄的錢越多,使資本供給和資本需求達到平衡的自然利率就越低,不但創造和利用了更多資本,還會帶來生產結構的改變。不妨考察一下儲蓄增加對生產結構產生的影響。如圖4的虛線所示,儲蓄增加會引發資源在不同的生產階段重新配置,從而對資本結構產生兩種不同的互補效應。一是衍生需求效應,儲蓄增加意味著即期消費減少,對消費品當期需求的下降會抑制后期生產階段的投資活動,壓低哈耶克三角的高度;二是時間貼現效應,儲蓄增加意味著資金供給增加,利率的下降會刺激早期生產階段的投資活動,使哈耶克三角的底邊延長,生產變得更加迂回。也就是說,儲蓄增加不但會影響到投資總量,還會影響到資本的時間結構。由于儲蓄意味著放棄即期消費換取未來更多消費,隨著儲蓄增加,即期消費會下降,但投資的增加會使增長加速,增長的加速則使未來消費的增加得以加速。同時,與需求結構變得與需求結構變化相對應,生產結構也變得更加迂回,資源在不同生產階段的重新配置得以順利進行,因此由儲蓄增加所支撐的增長是可持續的,經濟始終在持續向外擴張的生產可能性邊界上健康運行。

圖4 哈耶克三角
要解釋危機的出現,必須先解釋通向危機的虛假繁榮。哈耶克把貨幣的突然推動看做危機產生的根源,當自然利率的價格信號被人為扭曲,經濟主體的投資、消費行為便會紊亂,出現跨期不協調,繁榮和危機就交替出現了②Garrison R W.Time and Money:The Macroeconomics of Capital Structure.London:Routledge,2001。圖5右下欄描述了信貸資金市場的變化情況,資金市場最初于H點實現均衡。當擴張性的貨幣政策為經濟注入貨幣增量△M,貨幣供給曲線右移至S+△M,貨幣需求曲線D和貨幣供給曲線S+△M的交點所對應的便是新的均衡利率,也即利率水平會由自然利率i0人為降至i1。面對人為壓低的利率水平,消費者和企業家在資金市場上表現出反向的行為方式。利率下降使消費者沿未移動的儲蓄曲線下移,減少儲蓄、增加消費,儲蓄由S0降至S1;更低的借貸成本則使企業家沿需求曲線D下移,投資由I0增至I1。這就造成投資資金需求I1和儲蓄資金供給S1之間的缺口,這一缺口暫時可由△M彌補,但經濟也由此進入不可持續的虛假繁榮之路。圖5右上欄描述了需求結構的變化情況,經濟最初運行于生產可能性邊界上的E點。在貨幣供給增加、利率下降的環境下,投資者增加投資意味著經濟將沿生產可能性邊界由E點移動到G點,但消費者儲蓄的下降(也即消費增加)則意味著經濟將沿生產可能性邊界由E點移動到F點,資金供求缺口于是轉化為消費者與投資者之間的角力,結果是信貸擴張使經濟越過生產可能性邊界,走向虛假繁榮。再看圖5左上欄生產結構的變化情況,利率下降會刺激早期生產階段的投資活動,但問題是已經沒有充足資源從其他生產階段釋放出來,這類投資活動大都將變為爛尾工程,永遠也無法完成。與此同時,增加的消費需求也將吸收部分資源流入后期生產階段,使得資本結構順利轉型的前景變得更加暗淡。于是,錯誤投資、過度投資、過度消費接踵而至,最終泡沫破滅,經濟跌落生產可能性邊界之內,由虛假繁榮走向衰退甚至是深度蕭條。
奧地利學派認為,在20世紀20年代的多數年份里,美聯儲人為地將自然利率降低,提供廉價貨幣,導致了不可持續的通貨膨脹下的繁榮。在國際金本位制下,通貨膨脹下的繁榮是不可持續的,因為在這種經濟環境下國民將購買更多的進口品,貿易赤字引發黃金外流,黃金存量的下降使得國內貨幣供給減少,從而引爆金融危機和經濟危機。奧地利學派的資本理論預示,越是遠離最終消費的生產過程,價格、就業、存貨、產出的波動越劇烈,原因在于貨幣的時間價值(也即利率)。經濟周期的事實支持奧地利學派基于資本的危機解釋,經濟周期中實體經濟存在顯著的錯誤投資、結構失衡和跨期失調,生產鏈條中前端產業的價格、就業、存貨、產出比后端產業的波動性更大,原材料和資本資產、半成品、批發物品、零售物品的波動程度依次遞減。資本密集型的產品和產業,包括房地產、制造業和采礦業比消費品行業更容易出現擴張與收縮交替的經濟周期。從奧地利學派基于資本的危機解釋出發,經濟繁榮和經濟危機的周期性變動是價格機制擾動的結果,而價格機制的擾動則是突然的貨幣推動使經濟主體各自的計劃出現跨期失調的結果。在奧地利學派看來,蕭條并不是萬惡之源,之前的強制繁榮早已埋下了蕭條的種子,蕭條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有利于經濟向正常狀態加速回歸,而凱恩斯主義的政策主張只能是一種召魔王驅小鬼的嘗試,價格機制的紊亂最終會使危機拖延和深化。走出危機的唯一出路只能是“急剎車”,停止人為刺激經濟的各種干預措施。一旦自由市場機制重新發揮作用,在非常短的時間內經濟便會強勁復蘇。因此,奧地利學派反對任何形式的政府干預,主張采取強硬措施,接受痛苦調整,把危機作為必經之路挺過來。歸根到底,奧地利學派是市場樂觀主義者,雖然不能排除市場經濟中發生危機的可能性,但在原則上市場比政府更能避免危機的繼續。他們認為經濟政策的任務十分有限,倡導冷靜、克制的經濟政策,以盡量避免引發經濟周期。

圖5 基于資本的危機解釋
凱恩斯學派基于勞動的危機解釋表明,市場不能保證在充分就業條件下的經濟穩定,政府必須保證具有危機傾向的市場機制的穩定。芝加哥學派和奧地利學派則分別從貨幣和資本的角度作出回應①馬克·史庫森.朋友還是對手:奧地利學派與芝加哥學派之爭.楊培雷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3,結果表明在穩定經濟方面政府的作用并不重要,危機發生后政府所救“火”的“火種”往往是之前由政府親手埋下。從上文對危機原因及其治理的理論梳理中,至少可以得出以下三點啟示。
第一,要預防由政府失靈產生的危機。凱恩斯學派相信危機源于市場失靈,而芝加哥學派和奧地利學派則相信危機源于政府失靈。從此次國際金融危機的起因來看,主要是政府失靈埋下了危機的種子,表現為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失當的住房貸款政策。此次國際金融危機的起源是次貸危機,而次貸則起源于由政府推動的按照福利原則而不是市場原則運作的房地產貸款政策。在“讓更多的美國人擁有自己的家”這個溫馨而激情的口號下,住房自有率成為政治家拉選票的工具,而次貸則成為用銀行的錢給選民送好處的工具。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分析,是“政治請客、市場買單”的政府干預埋下了這場金融危機的禍根。二是失當的貨幣政策。為應對亞洲金融危機、互聯網泡沫破滅以及“9·11”恐怖襲擊事件等對實體經濟的沖擊,美聯儲頻頻偏離泰勒規則,使基準利率長期保持在低位,并造成流動性泛濫,由“格林斯潘期權”②“格林斯潘期權”是指,市場相信為應對大幅市場動蕩,美聯儲將會降低利率,提供流動性。引發的寬松貨幣政策和道德風險為資產價格快速上漲和金融經濟失衡的累積創造了發展環境。三是失當的監管政策。在美國和其他主要金融中心,由于監管不力,缺乏約束的金融創新使得金融機構有可能廣泛利用極高的杠桿率,承銷和投資難以估值的結構性金融工具,帶來財務杠桿和風險的不可持續增長。“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只有約束政府發債,約束政府發鈔,改善政府監管,才能有效預防由政府失靈產生的危機。
第二,要明確政府宏觀調控的邊界。凱恩斯學派認為市場機制難以自動解決有效需求不足的問題,政府有必要采用財政和貨幣政策工具使經濟保持穩定;芝加哥學派也認同政府在危機期間采取積極的財政赤字和寬松的貨幣政策;奧地利學派則完全信仰自由市場體系,認為即使在嚴重蕭條和危機時期政府也不應實施干預措施。但在維護市場微觀機制的問題上,凱恩斯學派卻堅定地和芝加哥學派、奧地利學派站在一起,反對國有化、工資和價格管制等對微觀基礎的干預。要加強和改善危機期間的宏觀調控,必須明確政府宏觀調控的邊界,防止宏觀調控演變成微觀管理,經濟杠桿被束之高閣,以宏觀調控為名的行政手段日益流行,被當做調節經濟和駕馭市場的萬應良藥。其實,宏觀調控指的是運用宏觀政策調節總需求,強調的是宏觀政策和總需求。宏觀政策只有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兩類。市場經濟中的政府既不可以也不應該管理供給,因為政府不可能比價格機制更有效地銜接供給與需求①許小年.自由與市場經濟.上海三聯書店,2009:61。凡供不應求,價格必然上漲,率先增加產出者必然從高價獲取超額利潤,廠商的趨利必然導致供給缺口縮小,價格回落,無需政府干預,市場自動實現新的均衡。危機期間政策制定者更要準確判斷,理清頭緒,既不能將微觀問題宏觀化,用宏觀政策扶持企業,也不能將宏觀問題微觀化,用行政管理的方法治理通脹。
第三,要以改革作為可持續復蘇的根本動力。凱恩斯學派本質上是蕭條經濟學,“要么通貨膨脹,要么失業”經濟政策菜單應該嚴格限于蕭條期間高度謹慎使用,以避免給市場經濟造成長期的混亂;芝加哥學派發現,通貨膨脹與失業的短期替代關系是存在的,但二者之間并不存在長期的替代關系,“積極”的貨幣政策并不能長期愚弄大眾;奧地利學派認為,由儲蓄增加所支撐的增長是可持續的,而由貨幣突然推動帶來的增長則是不可持續的虛假繁榮。誠然,只要存在就業不足,擴張性的宏觀政策無疑會在短期內刺激經濟,但掩蓋問題而非解決問題的后果必然是延長危機。而且,保增長的短期目標與調結構、促轉型的長期目標存在內在沖突。與2008年相比,2009年中國消費增速保持在8.5%的水平,但投資增速卻由11.0%上升到19.8%,投資加速進一步放大已經過剩的產能,消費增速滯后于投資增速意味著對出口的依賴會更加嚴重。因此,危機期間財政和貨幣刺激僅有短期的不可持續的增長效應,在長期必須以改革作為后危機時期中國經濟可持續復蘇的根本動力。事實上,需求的擴大是經濟繁榮的結果而非原因。中國要擴大內需特別是消費性需求,必須通過深化改革激發出經濟體系中微觀主體的活力。在當前劉易斯拐點漸行漸近、人口紅利漸行漸遠的背景下,無論在產權的重新界定、企業家職能的發揮、市場經濟框架的完善等方面,改革紅利都還有很大的空間有待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