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兩歲的小悅悅在佛山相繼被兩車撞碾。7分鐘內,18名路人無人上前施救,有人快步繞開漠然離去,有人頻頻回望卻終究掉頭不顧,直至第19名拾荒老人陳賢妹出現,小悅悅才被救起抱到路邊。
規制見死不救,法律是否該出手?“小悅悅事件”令無數人痛心、自省之余,再次引發對這一話題的關注。
10月21日零時32分,小悅悅在廣州軍區陸軍總醫院永遠停止了呼吸。這個幾分鐘內連遭兩輛車無情碾壓的孩子,在全國人民的關注下雖經全力救治,卻終究未能創造出生命的奇跡。

把見死必救作為一種義務,上升到法律層面,需立法謹慎。
然而小悅悅走了,輿論的追問卻沒有停止:如果途經現場的18個路人能在發現小悅悅后第一時間施救,她是不是還有活下來的希望?
人們的道德是否真的滑落到需要法律規范的地步;對于以后的見死不救者,是否只能止步于道德譴責;是否應該通過立法,把特定情形下的見死不救規定為違法甚至犯罪行為,讓那些漠視生命的見死不救者,受到比道德拷問更為實際和嚴厲的懲罰……
面對種種追問,有網友呼吁將“見死不救”立法處理,希望通過法律的權威和強制力,為滑坡的道德和良知筑牢底線。有律師認為,“見死不救”應定義為一種輕刑犯罪,應納入《治安處罰法》,將不道德行為上升到法律層面予以制裁。
北京市岳成律師事務所岳屾山律師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指出了道德與法律的不同之處。他表示,道德給予違背者的是譴責,而法律給予的是制裁。道德對行為人的要求相對要高,法律則是道德的底線。道德和法律的底線要由法律明確規定:“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定不處罰?!?/p>
在談到是否應該將見死不救立法定罪,援引法律為道德撐腰時,岳屾山律師認為,法律的威懾力在于其法律后果,如果沒有相應的法律后果,法律就只能是一種口號。而如果給予法律上的制裁,不僅要考慮到其行為的危害程度,還要做到罪、責、刑相統一。
“不能為解一時之氣而拍案定罪,也不能為泄一時之憤而妄設私刑。法律會對管轄范圍內的所有人統一適用,其設立有法定程序。惡性的犯罪當然由法律來懲處,但法律并不是萬能的,社會的管理職能也不能都由法律來承擔,這也是法律不能承載之重?!?/p>
中國刑法學專家、中國法學會刑法學研究會名譽會長高銘暄在2011年全國刑法學術年會上也表示,當前,立法制裁見死不救,時機尚不成熟,因此并不恰當。
他認為,見死不救,該不該入刑,這已經不是一個新問題了。《刑法》修正過程中,立法者對此問題一直有所考慮,刑法界也曾有過激烈討論。見死不救從道德層面而言,肯定是有違良心,應該受到譴責的。但從法律上來講,要把見死必救作為一種義務,上升到法律層面,就需要斟酌。
也有一些專家認為,見死不救雖然在文字上容易表達,但在現實中卻很難界定,立法難度高,司法難度大。
同時也有專家質疑,立法懲治見死不救,或許不僅不能杜絕此類行為的發生,還可能適得其反,導致公眾為逃避處罰而故意遠離事故現場。
對于18名無一上前施救、被斥“冷漠”的路人,岳屾山說:“我想這些路人不見得有惡意,他們有這樣的顧慮是之前社會上的一些事件不良導向的結果。”這不禁讓人想起4年前發生在南京的“彭宇案”。
上海交通大學法學院院長季衛東教授指出,“立法告慰”的效果不宜作過高估計。相形之下,改變“彭宇案”的判決思維“也許更為現實”。
由于“小悅悅事件”的發生,使4年前的“彭宇案”再一次被公眾所關注。不少公眾認為,“彭宇案”是“小悅悅事件”的導火線之一。
2007年,扶起摔倒老人的彭宇卻被老人告上法庭,南京徐老太稱彭宇將自己撞倒,而彭宇則一直堅持稱自己并沒有撞到徐老太,完全是出于好心將其扶起送醫。
社會應當勇于承擔見義勇為的法律后果,通過建立、完善、規范的救助機制打消大家的顧慮,把大家被“理性”所埋藏起來的愛心煥發出來。
南京市鼓樓區法院一審判定彭宇撞人并賠償4萬余元。法院的理由是:“第一個下車之人,從常理分析,其與原告相撞可能性較大?!薄叭绻桓媸亲龊檬?,根據社會情理,在原告家人到達后,其完全可以言明事實經過并讓原告家人將原告送往醫院,然后自行離開,但被告未作此等選擇,其行為顯然與情理相?!边@種不依照“誰主張、誰舉證”原則,而依所謂“常理”和“社會情理”的判決引起輿論嘩然。
當時就有人提出,“這樣的判決結果,以后誰還敢做好人?”“好人做不得,不能學雷鋒?!薄芭碛畎浮睂蔀閷е抡麄€社會滑向倫理道德冷漠深淵的助推器。4年后的今天似乎印證了當時的說法。
“彭宇案”導致了人們的恐慌,也使司法公信力遭到了破壞,它對包括道德建設在內社會各方面的影響與損害不可低估?!芭碛畎浮敝螅娏x勇為的成本、風險、恐懼值都提高了,慢慢就形成了現在這種“想救不敢救”的冷漠局面。
正因如此,有專家呼吁:如果有關方面確實認為“彭宇案”判決存在問題,那就應當有勇氣也有責任改變“彭宇案”式的判決思維,對該案進行重審。如此或會在一定程度上重塑公眾對于見義勇為的信心,給見義勇為者以“安全感”,重振人們助人為樂的勇氣。
與此同時,有關方面更應通過進一步健全與完善權力制約機制,有效杜絕司法腐敗出現,才能真正從源頭上確保司法公正的實現,并進而對社會與公民道德建設起到有益的推動與促進作用。
相對于對見死不救立法持謹慎態度、重審“彭宇案”的同時,有專家認為,目前有必要通過立法的形式,確定“好心人免責”的規則,為施助者規避可能遭受的法律風險,從而促進社會善良風氣的形成。
岳屾山律師對本刊記者說:“社會應當加大對見義勇為者的救助,不但包括對見義勇為行為精神層面的嘉獎,還要提供物質上的救助。同時社會更應當勇于承擔見義勇為的法律后果,通過建立、完善、規范的救助機制打消大家的顧慮,把大家被‘理性’所埋藏起來的愛心煥發出來。”
據悉,深圳市政府已將類似的《助人行為保護條例》列入2011年度立法工作計劃。據深圳政府法制辦研究所所長周成新介紹,擬在該條例中呈現三條規定:
一,當別人遇到危險或緊急情況時,除非有重大明顯過錯或明顯故意,幫助別人的人對幫助的后果不承擔法律責任。二,如果被救助人認為傷害是救助人造成的,必須提出足夠充分的舉證責任,也就是說舉證責任在被救助人一方;否則不予支持。三,如果被救助人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反咬一口,并最終證實他誣賴救助人,則應受到一定懲罰。
對于此條例,各界人士看法不同。有人認為應該單獨立法或者立為一個條款,補充到原有的見義勇為保護條例,意在強調“好人免責”。但更多質疑的是,深圳是否能出臺相關法律,抑或深圳立法出臺之后能否在國內引發起“助人保護”立法的試點效應。
□ 編輯 郭 鐵 □ 美編 閻 瑾
道德的“立法難題”
□ 本刊記者 張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