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

　　麗九是另外一個瘋子。醫生和和護士都不認識她，院長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不住在醫院里。
　　她住哪里我也不曉得，就算住在我心里吧。上一次喝酒，有個從重慶來的人說，麗九跳河死了，那條河叫青衣江。那么現在她應該住在青衣江里，她終于從我的心里搬出來了。
　　青衣江當然更好，還可以一路唱著歌，跑到大海里去，變成美人魚什么的。
　　很多瘋子都喜歡用唱歌來表達自己瘋的情緒。一個住在醫院對面的女人，春天來了就坐在陽臺上沒日沒夜地唱，唱鄧麗君的歌，溫柔得要命，經過陽臺下的人總會停下來，讓自己牽腸掛肚一下。她的兒子在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把她送到我們醫院來。她是唱著“甜蜜蜜”來的，吃了這個藥又吃那個藥，沒完沒了地吃、睡。有一天，她睡醒了，很苦惱地對我說：“安護士，你看啊，這個藥，它不要我唱歌，卻讓我長乳房，這樣，瘋了一般地長，我的乳房可怎么辦啊？”
　　她摸著自己的乳房，那里確實很滿。是啊，不唱歌，就長乳房，瘋了，總是有瘋了的事情。
　　麗九是這樣開始瘋的。
　　16歲，我和她在重慶做女兵，班里有8個人，約好了招搖過市去歌樂山玩，等到天黑，看重慶兩江的萬家燈火。8個女孩，吃花生、瓜子、水果糖，對山下的燈火指指點點，說她漂亮，又罵她豐滿，打打鬧鬧。麗九面若桃花，興奮得要跳到長江里去。
　　班長說，麗九，唱歌吧，唱你的歌。她唱起《甜蜜蜜》，唱鄧麗君。“再來一次，那么好聽。”老幺說。老幺就是我。
　　我們對著山下大喊，嘻嘻哈哈下山去。麗九一直唱，我們把燈火走完了，夜里睡在床上，她也沒有停下來。班長睡前說：“麗九唱上癮了。”
　　天亮了，太陽出來，她還在唱，到處都是她的歌聲，頭發里衣服里，地板上。甜蜜蜜，甜蜜蜜。
　　我坐上火車，歌聲跟著我，唱到成都來，20年，甜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