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學語文教師尤其是普通教師較難進入課程與教學論的理論研究視野。薛瑞萍作為一名以教育寫作贏得獨特專業(yè)成長機會的普通教師,其六年間出版的六本教學手記,值得用文本分析的方法深入研究。特別是薛老師種種特立獨行的教學言行背后,存在著多種關于母語的課程意識和教學信念,“日有所誦”、“定能生慧”等行動與信念,可供普通教師借鑒。
關鍵詞:小學語文教師;母語;課程意識;教學信念;教學手記
中圖分類號:G6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9094(2011)04-0026-07
一、研究緣起及核心概念
薛瑞萍,安徽省合肥市一位普通的小學語文教師,多年堅持基于班級生活撰寫教學手記,六年間每年出版一本,形成國內第一部母語教學與班級成長記錄(共六本)。
隨著《心平氣和的一年級》等薛氏教學手記的暢銷與傳播,學界也開始關注這位普通但不平凡的小學語文教師。小學語文研究專家商友敬先生則在2007年撰文熱情稱言:“在新的世紀,中國教育艱難地走在改革的道路上,在我的目力所及范圍內,小學語文界,我看好這三個人:竇桂梅、徐冬梅、薛瑞萍。……薛瑞萍,在我看來,她是難得的一個,但又是最平凡、最普通、最基本的一個,一個小學語文教師,一個讀書人;我更相信,她是一個傳統(tǒng)而又嶄新的‘書生型教師’”[1]。
筆者自2004年秋結識薛瑞萍老師,六年來一直通過她的教學手記“跟蹤”著那個特別的班級,這個特別的小學語文教師。筆者認為,薛瑞萍作為一名普通的小學語文教師,之所以能借教育寫作闖出一條獨特的專業(yè)成長之路,根本原因是她有著許多普通教師不具備的課程與教學信念。
所謂課程意識,“應是教師在履行專業(yè)職責、完成專業(yè)工作任務的過程中,基于一定的教育理論與職業(yè)理想,通過與周圍環(huán)境,特別是在與職業(yè)工作環(huán)境相互作用過程中,所形成的能夠指導自身課程實踐的關于課程的本質、規(guī)律及特征的體認。”[2]一般而言,課程意識應該包括課程主體意識、課程目標意識、課程內容意識、課程實施意識、課程評價意識以及課程環(huán)境意識等六個方面[3]。本文關注的課程意識,主要針對小學語文學科而言,用薛老師更喜歡的詞匯是“母語課程”。
至于教學信念,往往與教育信念混同在一起。有研究提出,教育信念是教師在成長過程中形成的對教育事業(yè)的價值和意義的堅信不疑的認識,它伴生著對教育的強烈、真摯、矢志不渝的情感和獻身教育的堅定不移的意志。教育信念具有價值性、情感性、堅定性和個體性的特點,具有教育信念的人往往懷有使命感,有“舍我其誰”的責任擔當意識,表現出全力以赴投身于教育事業(yè)的興趣和愿望[4]。從這個界定出發(fā),筆者認為,教學信念是教師長期以來形成的對課堂教學等領域的堅定不移的觀念,也具有個體性、堅定性等特征,與教育信念有內在的統(tǒng)一性,但又應具有教學領域的特殊規(guī)定性,譬如,教師對教材的固定看法,對教學風格、方法的偏好,等等。
本文沒有采用新課程背景下使用頻率更高的“教學理念”這個概念,是因為,教學理念和教學信念相比,更具相應時代、相應理論背景所賦予的群體性特征。對教師個人而言,教學信念對其教學行為的影響應該比理念更大、更深刻。
二、薛氏教學手記的主要內容:
(一)“教材”類教學的課堂自錄
從一年級的漢語拼音教學,到六年級難度越來越大的課文講讀,薛老師每周會選擇一到兩篇課文的教學進行課堂自錄。六年來,一共積累了30多萬字的課堂自錄,絕大多數為家常課,且基本依靠個人記憶完成。教師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日復一日地堅持“自錄課堂”,是其專業(yè)自我覺醒的重要標識。研究者認可這些自錄為“教學實錄”之一種,則是對教師專業(yè)尊嚴的尊重。
30多萬字的課堂自錄,跳蕩著薛老師和60多名學生六年來的課堂脈搏,對話與聆聽、緊張與舒緩,種種節(jié)奏與氣氛,以真實可感的氣息向讀者撲來。其中,孩子們的發(fā)現與不同見解是讓薛老師格外珍視的,每每能引起她的驚訝、驚喜,然后以實名記錄下來:
作者和珍珠鳥是什么關系?
朱翔宇:朋友。
李智炫:父母和兒子。
朱翔宇:都錯了!都不是!是主人和寵物的關系,作者其實把珍珠鳥的一家當作玩物來養(yǎng)的。因為沒有人可以因為自己的需要就限制朋友的自由限制孩子的自由。那不叫友誼,也不叫愛。
……
文章結尾有什么問題?
韓玉錚:“看著這可愛的小家伙,我不由自主地發(fā)出了一聲呼喚:信賴,不就能創(chuàng)造出美好的境界嗎?”這不合情理。作者為了不驚到小鳥,連筆都舍不得動,怎么可能發(fā)出呼喚呢?這樣的一驚一咋,太滑稽,太可笑了![5]
然而,已有教材中能得到薛老師激賞和深度解讀的課文確實不多,而且,她的那些充滿個人見解的詮釋,也每每引起爭議。譬如《只撿兒童多處行》系冰心的晚年之作,面對名人,薛老師坦然評價:
“冰心奶奶真的老咯!也只有老到如此地步,才會如此喋喋不休,如此真心誠意地喜歡鬧騰的孩子。……‘沒有花朵不美麗,沒有兒童不可愛。’這話簡直是對兒童無原則的取媚與討好。……再好的作家,也有尋常作品。時代和才力的局限,使得先生寫出這樣的文章,這不是老人家的過錯。挑選這篇進入教材,就是編者的不對了。《只撿兒童多處行》,實在是冰心給我們師生帶來的名望之累。”[6]
透過這些教材類教學的課堂自錄以及語文界的各種反應,筆者敢于判斷,薛瑞萍老師對教材的解讀思路與教學方法,在當前的小學語文界是特立獨行的一個樣本,很難復制,更不可能得到推廣。但,這個與眾不同的樣本,恰恰格外值得研究者們的包容和珍惜。李振村先生說明了這種包容的意義:“薛瑞萍自稱網絡造就了她;其實最根本的原因還是社會的包容造就了她。毫無疑問,這也標志著中國文化的進步。”[7]
值得一提的是,薛瑞萍老師隨著這一輪班級實踐,她在劣質課文的處理上,態(tài)度已經悄然發(fā)生了一些變化,由原來的“就當那是識字課本,完成教學任務就行”,變成較多地堅守“過濾”、慎言批判,甚至會因為教學現場的學生表現而部分地改變自己的感受。
譬如面對講述桑蘭受傷的課文《微笑著承受一切》,教師“備課時基本沒感覺”。面對沒感覺的課文,讀順、識字、“完成教學任務”……
課后,薛老師發(fā)表了如下的自我反思:
“作為小學課文,《微笑著承受一切》實在讓人不敢奉承。既辜負了桑蘭,也辜負了兒童……
批判是我的樂意和擅長,然而在小學階段,在兒童時期,在大部分孩子的鑒賞力剛剛萌出微弱芽苞的時候,在一部分孩子理解課文都還吃力的時候,教師還是應當克制自己批判的欲望,帶領孩子好好學習。在課堂上過早和輕率地批評教材,會使文學的根須還沒有長出、還沒有深入土壤的孩子從輕視教材開始,養(yǎng)成眼高手低、狂妄刻薄的劣習——這對于孩子來說是不負責任的。”
(二)課外美文、經典圖畫書的朗讀實錄
薛瑞萍老師自一年級下學期起,大量接觸優(yōu)秀兒童文學作品,成為國內最堅定、最自覺的閱讀推廣人之一。“魚兒養(yǎng)到大海里,想它小都難呢”,這句薛氏名言,其中的魚兒,可以比作孩子的語文學習,而大海,則是指除了教材之外的,所有薛老師能利用的課外語文資源。
1.關于“日有所誦”
薛瑞萍老師最具有原創(chuàng)意義的提法和做法是“日有所誦”。最初,薛老師要求所有家長為孩子購買《新編365夜兒歌》,每天背誦3-4首;后來,自編兒童詩歌背本《新編兒童詩100首》等,一直到在“親近母語”項目組織下,主持編寫了六冊《日有所誦》自讀教材。自此,薛老師倡導的“日有所誦”基本成型,內容涵蓋童謠、童詩、古詩、現代詩歌、散文詩等,其核心在于持之以恒、熟讀成誦以及教師和家長的適當指導,其全程都需要得到家長的密切配合。當然,薛老師不要求每個孩子每篇都記誦,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變動。
在薛老師看來,誦讀就是深層閱讀。日不間斷地記誦,就是煉心的過程。水滴石穿,繩鋸木斷,天長日久,積累的是語言,培養(yǎng)的是詩性,也是定力與靜氣。“瑯瑯書聲,朗朗乾坤”,這是她到處講學說得最多的八個字,博聞強記、滔滔不絕的背誦功夫,也是她在講臺上最能征服學生與聽眾之處。
2.關于“圖畫書”等童書
在自己的班上,除了堅持日有所誦,薛老師最熱愛的就是推薦、朗讀各種課外美文,每周雷打不動給孩子們開設讀書課,朗讀經典童書,尤其是圖畫書。六年來,這60多名孩子一起閱讀過以下來自國外的經典圖畫書:《你看起來好像很好吃》、《鱷魚怕怕和牙醫(yī)怕怕》、《想吃蘋果的鼠小弟》……
每一本圖畫書的介紹、朗讀,薛老師都會做認真的“備課”,了解這些書有哪些特點。朗讀的同時,交流是必不可少的,每每從中得出成人難以體味到的特別之處。她還針對圖畫書進行過一些集中性的思考,如《將繪本進行到底》《圖畫書對于兒童有多重要》,強調“讀圖第一”“快樂第一”“簡單第一”,并以自己的長期堅持,回應了“繪本淺顯嗎”“繪本會使兒童閱讀能力停滯嗎”等質疑。五年級起,薛老師又開始給孩子朗讀本土出品的原創(chuàng)圖畫書,尤其是《幼學啟蒙叢書》。在薛老師看來,不如此做造成的損失,“其實就是整整一代人的損失,整個世界文明的損失——如果你同意中華文明是世界文明的重要組成。”[8]
3.關于白色朗讀和吟誦
在課外美文、經典圖畫書的處理上,薛老師更多采用“白色朗讀”“白凈朗讀”法,教學手記的標題則往往取成“朗讀實錄”。在她看來,對人發(fā)生深刻影響的閱讀,從第二遍開始。“能夠引誘孩子于不知不覺回味潛藏在文字內部的美好聲音的深刻學習,也應當從第二遍的朗讀和傾聽開始。在第二遍,孩子的注意力將不再被故事所牽引,隨著朗讀,他們親切地憶起和重溫的,是情節(jié),更是文字和聲音。這叫白色的朗讀、白色的傾聽。”[9]
為什么要進行如此多、如此純粹的朗讀?薛老師這樣自問自答:“是的,朗讀能夠培養(yǎng)孩子的語感,朗讀能夠讓孩子愛上閱讀和朗讀,朗讀能夠讓班級融為一個書香蘊藉的整體,朗讀能夠讓世界由心而境一點點變得清明。……朗讀的意義,就在朗讀本身,就在此在,就在流淌于朗讀時光的純凈忘我的快樂。”
進入六年級暑假,薛老師開始迷戀上“吟誦”這一古老的、瀕臨失傳的傳統(tǒng)母語學習形式。聆聽葉嘉瑩先生的吟誦之后,她深深為之震撼。寒暑假她都在參加吟誦學習班,開始領會了唱歌和吟誦的不同:“唱歌重在曲調,吟誦重在字詞。吟誦傳達出吟誦者對于詩詞的獨特理解,好的吟誦會讓人覺得這首詩寫得真好,而不是這個曲調真動聽。”最后一年的教學手記中,“吟誦”成了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她還主動要求在學校開放誦讀公開課,目的在于激勵學生,全校同事展示朗讀、誦讀成果。
在班上,薛老師抓緊六年級的有限時間,訓練孩子們的吟誦,意外地發(fā)現吟誦居然有一種特別的功效:“在小學,尤其是高年級,男生的書面表達、口語表達普遍弱于女生……如今,因為吟誦,這個班的男生,正在變得樂于表演、樂于發(fā)言。”[10]
從兒歌、童謠出發(fā),六年的日有所誦、白色朗讀之旅,經由來自西方的優(yōu)秀兒童文學作品,最終回歸到最具傳統(tǒng)意義的吟誦,筆者認為對薛瑞萍老師是一種必然,因為,她一直在苦苦尋求母語學習的根,無論是內容,還是方法,她本能般地更為認同來自傳統(tǒng)的、同時又契合兒童成長需要的母語營養(yǎng)。于是,在她的母語教學體系中,課內、課外已經難以清晰分辨,閱讀教學、寫作教學更是界限模糊。表面上看,她的母語教學離我們常見的語文教學越來越“悖離”了,但,我們是否也能判斷,她的所做所為,與中國古典的母語學習越來越接近了呢?
(三)給家長、學生的信以及家長、學生的習作
在《心平氣和的一年級》里有一個單獨的部分——“請跟我來”,是很特殊的手記,全部是寫給家長的信。在一年級上學期,這個小學階段教學秩序生成的關鍵期,薛老師每周給家長寫一封信,呼喚、叮囑、提示、引導家長配合教師的各項教學、管理舉措。后來的五年半,這樣的信每學期至少有兩到三封,構成了六年薛氏教學手記中最打動人的重要組成部分。
薛老師的每一封信中都有大量具體的教育教學建議,小到摳鼻孔這樣的壞習慣,大到對“比分數更重要的”東西的意見,期待著家長能時刻牢記——“第一,身心健康;第二,正直勤勉;第三,面對困難,具有獨立戰(zhàn)勝的勇氣和能力;第四,成績優(yōu)秀。”
2010年6月4日,薛老師給即將畢業(yè)的六年級學生寫了一封特別的信,長達4千字的篇幅,分別以“1.磚頭房子2.回顧3.推薦4.可怕的假期”為小標題,為孩子們今后的三年初中生活,規(guī)劃出他們應該擁有的閱讀生活、精神空間,特別是薛老師精心推薦的四大系列書單,在學生中引起了很大反響。
為什么在“請跟我來”的召喚下,學生、家長迸發(fā)出在其他傳統(tǒng)的家校溝通方式難以達到的對老師的信服與持久支持?筆者認為,一方面是由于薛老師真切地意識到教育是一項集體性的事業(yè),教師需要盡可能地調動起志同道合者的力量,另一方面薛老師看到教師有責任也應該有能力指導、引領家長在孩子的成長歷程中發(fā)揮更為合理的作用。孩子們在老師和家長的共同引領下,更容易走上愛讀書的語文學習之路。六年手記中薛老師收錄的學生日記,是最好的證明。
三、薛氏教學手記的二度解析:
(一)薛瑞萍的母語課程意識
分析薛老師的母語課程意識,我們不難發(fā)現,她對當前的母語課程是有著獨特的認識的,而且六年中,越來越趨于清晰。
1.關于母語的本質及母語課程的價值
薛瑞萍老師,竭力主張母語就是媽媽說的話——“是母親都會這樣說”的話。顯然,薛老師持有的是一種廣義的“母語論”,而非“語文學科”課程論。因此更多時候,她以母語、母親等立場而非語文教師說話,更不愿意將母語課程局限在課本、課堂等有限的范圍之內。
“關于母語的所謂工具說、人文說,其實都是對母語生命感、完整感的扼殺與宰割。母語決不是外在于人的工具,母語是最初、最深的人本身。從母親受孕的一刻起,從人還是受精卵的時候起,人就在母腹——包括母親的睡里夢里,無一刻間斷地吸納、飲食著母親用母語說話或用母語思維時身心的震顫和律動。出生伊始,對于聽到的語言,人自然完全不懂,但那聲音、那節(jié)奏,人卻是極熟悉、極溫暖——是伴隨其長育成形,徹底融入骨骼血肉的。這種包孕懂得又超越懂得的溫暖、熟悉、一體感,是人學會說話的前提,也是一團混沌的赤肉成為社會人的前提。”[12]
這里的母語,主要指口語層面的日常語言。薛瑞萍老師高度重視兒童口語能力的發(fā)展,特別強調漢語言的聽覺屬性,重視誦讀、吟誦,恰恰源于此。在她看來:過早過深的數學教學、科學教育也是在揠苗助長、竭澤而漁。
當然,文言文也是漢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酷愛古文的薛老師在倡導學生“日有所誦”的同時,卻反對簡單地讀經。在她看來:“如果希望他們有較高的古文修養(yǎng)——較深的母語水準,首先就需置他們于寬松的環(huán)境中,沒有壓力地聽聞、讀誦古詩文。這是喚醒記憶、激活潛能的最好方法,這也是對鈴木鎮(zhèn)一倡導的母語學習機制的回歸。
至于母語課程的價值,薛老師的看法是:“只要他們上了‘大量的高品位的閱讀’的路子,別說語文,所有功課的學習都將如同遠航的帆船,擁有了持久強勁的順風。”這也許還不是她最想實現的,她說過:“我要的是,語文是他們可以憩心騁懷的,且隨他們的長大一起生長擴展的美麗世界。”也就是說,竭力提倡閱讀更是為著孩子的身心得到更全面、更愜意地的后續(xù)發(fā)展。
這也就是“瑯瑯書聲、朗朗乾坤”的深意所在。
2.關于母語課程的內容和主體
當前,母語課程內容往往被理解為中小學語文教材,而多年來關于中小學教材的改革、改編,恰恰是課程改革的重點與難點。
薛瑞萍老師顯然是對教材持相當不滿意態(tài)度的“不同政見”者,無論是早年集中撰寫的對小學語文經典課文的系列批判,還是在這六本手記中出現的對教材的不滿,都清晰地體現了她反對以有限的課文內容來完成母語學習的態(tài)度。
在小學階段,當孩子具有了一定的閱讀能力,就必然接受包括教材在內的各種文字的影響。環(huán)境不可能也不應當是絕對安全、高雅和和純凈的。這時候,就需要教師用他的文學修養(yǎng)、教育良知和教學智慧,將環(huán)境過濾了。[13]
從這段文字我們不難看出,薛瑞萍不僅不贊成僅以課本作為兒童學習母語的唯一材料,而且,認為這些復雜的、嘈雜的學習元素應當通過教師這個過濾器,而實現母語課程內容的純凈化傳遞。語文教師站到具體的講臺上,應該擁有“站在臺上,我就是語文”的課程主人意識。
于是,語文老師遇到的各種資源,都可以成為母語課程的組成部分。比如,六年級起薛老師遇到的《細說漢字》、《幼學啟蒙》等書,那一學期便頻頻出現在語文課堂上和薛老師的教學手記中。“這兩年來,越來越著迷于民間故事。這里有母語的根,這里沉積著民族精神和人性的礦藏。”
筆者以為,在當前更大面積上小學語文教師依然是教材的奴仆、依然習慣于被圈養(yǎng)在有限的課文、教參之中且以此來圈養(yǎng)我們的孩子的情況下,薛老師這個“樣本”是值得肯定與保護的。
3.關于母語課程的實施與環(huán)境
這可能是薛瑞萍老師最具個性的一塊了。在20多年語文教學經驗基礎上,她對母語課程的實施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比如關于母語學習的順序:
“從一年級開始,我就是先讀順了,然后回頭教生字、念生詞。為什么?出于直覺,我不認為孩子學習母語的過程是一個一個先認識了單獨的字,然后把生字嵌到句中,把句子讀順。我覺得孩子學習的過程恰恰相反,是從句到詞到字,即先把句子作為一個整體的意義單位弄清楚了,如同先認識了一個人的臉,然后才能進一步認清臉上的鼻子、眼睛和耳朵——記得并理解句子中的詞語和生字。”[14]
在語文學科層出不窮的訓練技巧面前,薛老師最看重浸泡、涵泳等相對白凈,相對簡單的實施辦法:
對于學習母語而言,第一重要的是浸泡。然而,朗讀課上讀得再多,也算不得浸泡。教師的良苦用心在于,通過朗讀,牽著孩子的手,同學結伴、師生結伴,試探著進入水中;教師的目的在于,孩子能夠在海洋里自在遨游。[15]
包括對她自己非常執(zhí)著的“白色朗讀”,薛老師也拒絕拿出相對固定的模式、程序,反而自名為“生成性”的母語教學。
“什么時候白色?什么時候純白?在我這里,最重要的依據是自己的感覺——直覺——教師當時所感覺到的學生的需要,其實也是教師當時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快的自己的需要。很多時候,教師是順流而下地做過,然后才在記錄的時候,找到這樣做的理由。
嚴謹的人們,一定會以為這也過于信馬由韁了吧?而我更愿意稱之為‘生成中的母語教學和精神發(fā)展’。”[16]
其實,在信馬由韁的“生成性母語教學”背后,薛瑞萍老師對母語課程實施早有不少自己長期形成的一些做法。
比如,分段訓練。“現在的考試,已經不考分段了,可是分段——乃至分層次的事情我從二年級開始就一直在做。原本我們的教學,就不應當是為了應付考試。不值得做的事情,考也不理;必須做的事情,不考也要做精做細。”[17]
比如,朗讀。“讀不好,絕對不往下面走”。
而對母語課程環(huán)境正面臨日趨惡化的體察與痛心,薛老師的這段話是最有代表性的了,足以引起很多熱愛母語、痛惜母語式微的同仁們的同感:“我橫遭欺凌的母語啊,我傷痕累累的根。需多少好兒女傾盡心血,才能換來你的絢爛尊榮?”
(二)薛瑞萍的母語教學信念
1.無限信任書籍的力量
薛瑞萍曾無數次說過,她六年的所有努力,到最后,大概也就是一句:期望自己的學生終生愛讀書。為此,她在給家長寫的第一封信中,就借蘇霍姆林斯基的話來為自己的要求撐腰:“所有那些有教養(yǎng)、好求知、品行端正、值得信賴的年輕人,他們大多出自對書籍有著熱忱的愛心的家庭。”每次遇到更好的書籍,她也總是非常珍重地通過“請跟我來”的書信,寫上推薦理由,期望得到家長的支持。最后一次家長會,薛老師更是向家長提出終生的合作請求:“有一條你們必須堅信,這個老師可能有很多缺點,然而她苦口婆心地讓我們和孩子一起讀書——是絕對沒有錯的。拜托你們,把讀書的道理說給身邊的每一個人。這是我對各位發(fā)出的一生一世的合作請求。請在心里答應我。”
至于書籍的選擇,薛瑞萍老師并不輕易給孩子規(guī)定必須讀什么書,禁止讀什么書。她曾針對“馬小跳”系列的流行,寫過一篇《帶菌的書》,提出:“有同行禁讀‘馬小跳’,我是堅決反對的……絕對禁止,不僅不可取,也不可行。不可能、也不應當讓孩子在純凈中成長,我們要做的,是讓孩子在有防范、有指導的接觸中,具有免疫力——即在帶菌環(huán)境里健康成長的能力。”[18]
薛老師更經常強調“讀書是一輩子的事情,不能性急”,希望家長注意給孩子足夠的玩耍時間。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蒼白孱弱的“書生”,顯然不是薛瑞萍老師勉力倡導讀書的目標。
一晃六年過去了,薛老師給孩子們的畢業(yè)禮物,恰恰也是一張令人震撼的書單:“這是面向三年的推薦書目……學期結束時,它們將作為獎品發(fā)給你們。人人書不同,個個都有份!希望你們在熱衷于建立個人藏書的同時,互相借閱、積極借閱;希望你們因為手中的書而記得閱讀,記得你們曾經是同學——永遠是書友。”[19]
正是書籍的力量,支撐薛瑞萍老師走到今天,正是由于無限信任書籍的力量,使得那么多家長、孩子走到一起。
2.日有所誦,定能生慧
薛瑞萍老師酷愛誦讀,大力推行且身體力行。薛老師認為,“對于語文教師來說,經典背誦是更重要的基本功。如今的教師,太能說、太會說、太愛說了,如果我們能夠沉靜一點,謙虛一點,老老實實多背一些——并且懷著這份沉靜與謙虛,帶著孩子多背一些——也許母語教學的狀態(tài)會好很多。”
在一篇寫給家長的信中,她反復陳述靜心、靜氣、定力的重要性:
“定能生慧。靜納百川。”
“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這些古語告訴我們:靜心——靜氣,對于渴望獲得知識、擁有智慧的人來說, 是多么重要。
愛吵愛鬧,意味著一個人的心門是閉塞的。他的眼里只看見自己,他的耳朵只聽見自己。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從生活、從書本有所吸納和汲取?
……所以,如果孩子愛吵愛鬧,聽不進別人說話,不要以為這只是個性有缺陷,這也是可憂的心智狀態(tài)。
培養(yǎng)孩子的靜氣,是家長和教師的共同責任。
家長要做到的是:自己先不制造噪音。以靜傳達靜,以靜滋養(yǎng)靜——盡量柔和地與孩子說話。
薛老師能六年如一日地帶領一個班級,完成這樣一趟與眾不同的母語教育之旅,靠的正是這種定力,這種沉靜,這種日有所讀、日有所誦的力量。
以上兩方面的教學信念,如果放到語文教學的框架中分析,可以發(fā)現,“聽、說、讀、寫”中,薛瑞萍老師無疑比較看重“讀”與“聽”。其中,“無限信任書籍的力量”與“日有所誦”中的“讀”,前者強調把擴大閱讀量作為語文教學的基礎與目標,后者是對鞏固閱讀量的一種傳統(tǒng)語文學習方法的運用;“日有所誦”中的“誦”則強調聽覺對語文學習,特別是語感訓練的作用;“定能生慧”中的“定”是把兒童愛好動、說的感覺器官暫時予以關閉,強調打開聽覺等器官,側重吸收,而不是迫不及待地進行表達訓練。這種側重讀與聽的母語學習方法,不同于很多語文老師以說、寫兩種表達訓練作為語文教學的重點和成績顯現之習慣,既不夠熱鬧,也很難在短時間內看到顯著的成果,卻更有可能超越功利,避免“欲速則不達”、“虛假的熱鬧”等問題。
3.承認差異,認同局限
薛老師從接手這個班級的第一天,就提醒自己,這是一次嚴峻的挑戰(zhàn)。55人的大班級,家長素養(yǎng)參差不齊,差異在所難免。她一再提醒家長要心平氣和,“不要著急,不要攀比,不要企望一口吃胖,不要提出超越孩子接受能力的要求。讀書是一輩子的事情。重要的是日不間斷和興致勃勃。只要他在讀,只要他這周比上周進步了,就值得高興,就應當鼓勵。”
六年的教學手記中,她多次提到自己對后進生的看法。值得注意的是,她從來不用“差生”“后進”等刺眼的詞匯,而是“弱孩子”“慢孩子”。基于對語文學科特殊性的認識(語文是講究日積月累的,語文是可以一知半解跟著混的),她認為對于弱孩子而言,“放松,恰是意味著對其學習興趣的呵護,何必在意一屑一礫的得失。”心急火燎、怒氣沖天地抓,只能使他們對功課產生畏懼和抵觸情緒,走向愿望的反面。”
薛老師還發(fā)現一項“幾乎所有教師都有的頑癥”:深植于靈魂內核的、強烈到不可遏止的指導欲望和教育沖動。為了遏制這種頑癥,薛老師這樣提醒自己:
“無論你怎么做,無論你做得多么好,都只能契合一部分人的需要。”
“既面向全班,又面向每一個,這種兩全其美的好事永遠不可能在教室發(fā)生。”
因此,薛老師六年來說的最多的另兩個詞匯是:“心平氣和”“心滿意足”。
4.相信生命,相信兒童內在的力量
20多年的母語教學,使薛老師清醒地認識到,“無論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都不要過高估計自己對學生的影響,這樣我們會輕松很多;相信兒童的自我教育能力,相信生命是主動的,這樣,我們會輕松很多”。
相信的基礎,首先是對生命分階段的認識,知道下一階段的充分發(fā)展必以上一階段的充分發(fā)展為前提。整整六年時間,薛老師慢慢摸索各年級段兒童生命發(fā)展的階段性特征:
對于一年級——乃至整個小學階段而言,這個(秩序形成的)關鍵期就是學習拼音的一個半月。
現在做的,是現在必須做的,也是只有現在才能做的。在三年級,這樣的分析,是思維訓練,也是作文指導——教學生如何把一段話寫得具體、清楚。
“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六年級了,背誦這些至理明言,實在是正當其時的必須!從實用的角度說,熟記它們,對將來的中考、高考都是頗有幫助的;從更實用的角度說,熟記它們,對于孩子懂得為人之道也是有用。
相信的力量,很多時候來自一些具體的生命體驗,比如家長的鼓勵,孩子的進步。對于薛老師而言,閱讀童書,尤其是經典圖畫書,每每能加固自己對兒童生命內在的力量的信任。“要愛,要信——要為他們感到自豪”成為薛老師長久以來克服工作中的疲倦、孤獨的支持力量。她的這種相信,不僅是針對兒童生命總是向善、向上而言,也是針對家長總是傾向于愛自己的孩子、希望幫助自己的孩子向善、向上。
“相信這是家長愿意做的事情——畢竟您比我們更希望孩子好。教育是一件緩慢美麗的事業(yè),教師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請跟我來。”這是2004年9月底,薛老師寫給家長們的一封信;六年后,2010年11月的一次家長會上,薛老師以“請信我言,請跟我來”為題,反復跟家長宣講“信”的力量。
至此,“相信”成了一個循環(huán):
教師相信書籍的力量,相信兒童生命內在有向善、向上的涌流,相信家長比老師更愛自己的孩子、更愿意和教師合作,相信在集體的背景下,閱讀與誦讀都更有效益、且有價值;
兒童相信教師,敬愛教師,親近書籍;
家長相信書籍,相信教師,相信自己的孩子盡管暫時在集體中不算優(yōu)秀,但一直在進步,一直在成長……
“信”,這個當前社會背景下很難實現、且無法測量的東西,就這樣在教師的精心推動下,緩緩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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