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古代漢語課程是高校文科專業的基礎課程,但教學效果一直不盡如人意。如何做到“死”課“活”講,一直是古代漢語教師思考的問題。本文討論了漢語方言在古代漢語音韻、詞匯、語法教學方面的作用及應用,認為將漢語方言這一語言“活化石”引入古代漢語課堂,以“今”證“古”,不失為提高教學效果的好辦法。
關鍵詞:漢語方言 古代漢語 教學
無論是在現代學校教育中還是在日常言語交際中,我們一貫強調“要講普通話”,現代漢語課程的教學更是如此,這是為了工作需要、交流方便。然而,古代漢語教學則不同,我們提倡學生講普通話的同時,還應該鼓勵學生關注方言,分析、研究方言,聯系方言學習、理解古代漢語。這是因為“古與今異言,古語未盡廢也”(李恭,1988)。“古語未盡廢”,是說“古語”存于漢語方言中,語音、詞匯、語法諸要素均有保留。那么,如何在古代漢語課程教學中發揮漢語方言的作用,提高古代漢語教學的效果呢?
古代漢語是高校文科專業的一門基礎課程,重要性自不待言,但大家普遍認為這是一門“死語言”課,教學效果都不太理想。為了改變這種尷尬的教學局面,很多學者、古代漢語教師做了多方面的探索與研究。縱觀這些探究,個人遇到的情況不同,所以教學改革的方法、手段、內容也不盡相同,因而效果也千差萬別。有的古代漢語教師從教學內容入手進行改革,有的教師則從教學方法進行探索,還有的教師提倡運用多媒體等現代化教學手段,對古代漢語課程的教學進行嘗試性改革。盡管改革的側重點有異,但殊途同歸,都希望獲得好的教學效果,取得好的教學成績,培養優秀的古代漢語教學與科研人才,傳授我國古代優秀的傳統文化。筆者長期工作在古代漢語教學戰線上,做了相應的教學改革,自然也飽嘗了古代漢語教學的艱辛,并先后撰文《實現古代漢語教學功能多元化的一些思考》《論古代漢語教學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對當前的古代漢語教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認為當前古代漢語教學,不應將這門課單純地作為工具課程,應該結合社會文化發展大背景,開發古代漢語課程文化傳承與傳播、人文教育、審美情趣培養等多方面的功能;試圖通過穿插、講授一些傳統文化,如中國古代的禮制、職官、人文精神等內容,來提升古代漢語的教學效果。實際上,效果也是比較明顯的。但新的問題是,我們發現講到古代漢語音韻、語法的發展規律時,很多現象都是現代漢語普通話中所沒有的,因此,盡管教師講得精彩,但學生依然聽得一頭霧水,不能很好地理解。通過不斷摸索,我們欣喜地發現古代漢語中的有些問題,可以通過漢語方言得到印證。于是嘗試將漢語方言引入到古代漢語教學中,以“活化石”印證“古語”,同學們頓時茅塞頓開,收到了良好的教學效果。下面結合教學實踐談談漢語方言在古代漢語教學中的作用和我們應該注意的幾個問題。
一、漢語方言在古代漢語教學中的作用
通過研究和應用實踐,我們認為,漢語方言在古代漢語音韻、語法、詞匯諸方面教學中都可以發揮其獨特的作用。
(一)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漢語音韻發展變化的規律
語音的特點是一發即逝,古人的說話、讀書聲音我們已無從得知。音韻學是一門難懂的學問,古代漢語學習中,音韻是重要的內容,也是難點之一。凡是涉及音韻,學生大多會感到頭疼。如古今語音的異同問題即如此,韻律問題也不例外。如果我們以方音對照講解,則可以有效地化解這一危機。我們讀古詩時,發現有些詩歌用現代普通話來讀是不押韻的,但從我國詩歌的特點來說不押韻是不可能的。如唐代杜牧的《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按照詩律來說,本詩韻腳是“斜”“家”“花”。可是用現代語音來讀,則“斜”并不入韻,這讓學生很困惑。有的教師根據詩韻特點,改讀“斜”為xiá,押韻倒是押韻了,可字典中卻查不到“斜”還有xiá的讀音(《現代漢語詞典》第1版中上注明“舊讀xiá”,修訂版中取消了這一說明)。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呢?王力先生教我們一招,就是從方言中去印證,王先生經過考證,認為在唐代“斜”讀作siá(s讀濁音),和現代上海“斜”字的讀音一樣,在當時是諧和的(王力,2000)。意思是說這首詩如果用上海話來讀,大概是押韻的。這給我們很大啟發。
又如,講到古今聲母的不同時,會涉及到舌面音j、q、x的來源問題。我們知道,現代語音中的聲母j、q、x有兩個來源,一個來自于古代的“見”母,一個來源于古代的“精”母。但到底是怎么演變的呢?除非是研究需要,如專門研究音韻學的研究生,否則就沒有說明演變過程的必要;另外,由于課時所限,課堂上要補充大量的音韻學知識是不太現實的。我們認為對這一音變規律的解讀也可以從方言入手,可以說這是一條快捷之路。如考察川、陜、甘等地方言,我們發現這些方言中至今還保留有很多讀古音的現象。如“街”讀為gāi,“鞋”讀為hái,“巷”讀為hàng,“解”讀為gǎi等;甘肅白銀等地方言中“雞”的聲母為z,而有一些“精”母字聲母卻演化為j。這不正是j、q、x來源的最好例證嗎?
再如,《論語·陽貨》:“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孔安國注:“陽貨者,陽虎也。”劉寶楠《論語正義》認為:“貨虎一聲之轉,疑貨是名,虎是字也。”據李恭先生考證,渭水流域將巡行鄉間、兜售雜貨的人(貨郎)稱為“呼郎兒”,認為“呼”就是“貨”,讀為“虎”,是一聲之轉的一個例證。今由隴方言的實際情況可證李先生之言不虛。
教學實踐證明,以上方言例證在教學中的運用效果是明顯的。將方言語音滲透到古漢語音韻教學中,使學生備感方言之親切,又了解了語音的演變。
(二)可以解釋并印證古代漢語的某些語法現象
將漢語方言引入古代漢語教學,還可以幫助我們解決一些語法問題。雖說語法是語言中最穩定的因素,但并不意味著古今亙古不變。古代漢語的語法教學難點主要有詞類活用現象、語氣詞、特殊句型等,前兩個問題都可以通過漢語方言佐證來解決。
首先說詞類活用問題。詞類活用是古代漢語教學中讓人煞費苦心的難點問題,因為現代漢語以雙音詞為主,能夠滿足人們的需要,加之現代漢語用字越來越規范,所以現代漢語普通話中罕有詞類活用現象,那么我們就可以借助于成語來解釋這一問題。因為成語中保留了這類語法現象,如“不可名狀”中的“名”用作動詞,“閉月羞花”中的“閉”和“羞”為使動用法,“不遠千里”中的“遠”為意動用法,“星羅棋布”中的“星”和“棋”則是名詞作狀語。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此外,我們還可以借助于漢語方言來解釋,因為這類現象也存在于一些方言中。如“飲”字,一般字典中只有一個讀音yǐn ,意思是“喝、喝水”。其他時候都只作為“飲用、飲料”等詞的構詞詞素。當我們讀《左傳·晉靈公不君》“晉侯飲趙盾酒”一句時,才知道“飲”的用法和平時不同,并不是晉侯喝趙盾的酒,而是晉侯請趙盾飲酒,是動詞的使動用法。其實這種用法還保留在陜、甘、青等西北方言中,如“飲牛、飲馬、飲羊”,意思是趕牛、馬、羊去飲水,要讀作yìn,這和古代漢語一致。
再說說語氣詞的問題。古代漢語中的語氣詞比較豐富,又和現代漢語不同。現代漢語普通話中沒有句首、句中語氣詞,所以我們無法對應理解古代漢語句首、句中語氣詞所表達的語氣。如《詩經·小雅·小明》“嗟爾君子,無恒安息”中的“嗟”就是一個句首語氣詞。李恭先生也從甘肅方言來找理據。他說:“皋蘭一帶人常用‘嗟’為發聲辭,如云‘嗟爾來呀’”(李恭,1988)。這里的發聲辭就是句首語氣詞,也叫發語詞。現在的甘肅永登、靖遠等地還這樣用,“嗟”表示一種請求、提示的語氣,和古代漢語的情況一致。在甘肅定西一帶方言中,“嗟”則音變為jià。又如話本、雜劇中多用句中語氣詞“咱”,這是現代漢語普通話中沒有的。《董西廂》二:“你咱說謊,我著甚癡心沒去就。”張相《詩詞曲語詞匯釋》解釋為:“你咱,即你也”(長相,1955)。甘肅定西一帶表示感慨,即用此法。往往還在句首加上表感嘆的語氣詞“欸”,如“欸!你咱叫人沒法說。”意思是:“你啊!讓人沒法說!”這種用法常表示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嘆語氣。
總之,將漢語方言應用到古代漢語課堂,對照漢語方言,可以解決古代漢語語法教學中的許多問題。
(三)可以說明古代漢語某些詞匯的意義
漢語方言在古漢語詞匯教學中的作用雖不像語音、語法那么直觀,但我們也做了嘗試,效果令人欣喜。其實,關于漢語方言在古代漢語教學方面的作用,前人多有論述,如郭芹納先生就對方言與詞語訓詁頗多心得。他還舉陜西方言說明《莊子·天運篇》“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中“噆”就是“咬、叮”的意思,蘇軾《六月二十六日望湖樓醉書》詩“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中的“白雨”就是“暴雨”。下面再舉兩例來說明。
(1)《荀子·勸學篇》:“端而言。”楊倞《荀子注》注為:“端讀為喘。喘,微言也。”按:楊注為是。今陜甘方言中猶謂“言說”為“喘”。如“你言喘”“問不喘”可證。
(2)《老子》:“埏埴以為器。”“埏”,應玄《一切經音義》、陸德明《釋文》均引作“挻”。《說文》:“從手延,延亦聲。”《釋文》訓為“和也”,“柔也”。又一曰“柔挻”。按:“柔”當為 “揉”,“揉”“挻”同義,都是用手揉搓之義。隴右一帶將“挻”讀為yán,指用手揉捏、揉搓。如“挻一下就不疼了”即此用法。
從以上例子可以看出,用方言解釋古漢語語詞,既生動,又親切,其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二、將漢語方言應用到古代漢語教學中時應該注意的問題
將漢語方言引入古代漢語課堂,固然可以活躍課堂氣氛,讓師生互動,獲得良好的教學效果,但畢竟這是古代漢語課,而不是方言課,所以作為教師,我們必須注意以下問題:
首先,教師要有豐富的漢語方言知識。要用漢語方言印證古代漢語,這就要求古代漢語教師不僅熟悉古代漢語知識,還應熟悉漢語方言的有關知識。如講到《論語·季氏將伐顓臾》中“夫顓臾固而近于費”時,教材上說“費”古音bì。如果教師不懂得“古無輕唇音”的道理,是講不清楚“費”何以讀為bì的;反過來,如果教師不懂現代有些方言中這類字聲母還是b而不是f時,同樣是講不清楚的,學生又怎么會明白呢?當然“繽紛”在古代何以是“雙聲”這類問題也不能得到很好的解決。
其次,引導、鼓勵學生關注漢語方言。將漢語方言引入古代漢語教學課堂,只有老師懂方言是不夠的,我們還應該引導鼓勵學生關注方言,觀察、感受方言的讀音、詞義、語法等。當學生有了這種體會,我們再用理論結合實踐的方法教學,就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們的做法是,先培養學生關注方言的意識,閱讀有關方言的資料,再由教師根據課程內容選擇性地布置一些作業,輔導學生進行方言考察。在師生的共同努力下,相信問題會迎刃而解。
再次,正確、合理地使用漢語方言輔助教學。古代漢語教師必須明白,將漢語方言引入古代漢語教學,只是一種為提高學生學習古代漢語的積極性和教學效果而采取的輔助性手段,不能完全上成漢語方言課,否則會帶來喧賓奪主、本末倒置的后果。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將漢語方言引入古代漢語教學,適當而合理地發揮方言在古代漢語教學中的作用,“死課活講”,可以有效提高學生的學習興趣、增強古代漢語課的教學效果,同時還可以培養學生的方言研究能力,可謂一舉三得。
(本文系2011年甘肅聯合大學教學改革項目。項目編號:201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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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娥 蘭州 甘肅聯合大學人文學院 73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