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文化從本質上來說是不可譯的。翻譯就是妥協,不過是在音、形、意方面追求和原作盡可能高的近似值。譯者心理沉淀的不同也影響著譯本的不同。文化不可譯性的根源是語言符號的差異,我們把文化信息符號分為五類:民族意識化符號,民族聲象化符號,民族社會化符號,民族地域化符號,民族物質化符號。在翻譯語際轉換中,兩種文化的信息符號在所指內涵和語用意義上都會呈現沖突。不同文化之間的共性是相對的、廣泛的,差異是本質的、深刻的。語言符號所承載的信息量越大,翻譯中遇到的文化障礙就越大,不可譯的程度也越大。
關鍵詞:文化 不可譯性 翻譯
因為語言表達有局限性,落實在紙上的語言往往給人留下無限想象的發揮空間。在讀古典文獻時,“此中消息不能道”者,為數不少。爭論、論辯由此而引發。從文到理,從義到譯,可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所以清人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說:“詩有極平淺,而意味深長者。”桐城張徵士若駒《五月九日舟中偶成》云:“水窗晴掩日高光,河上風寒正長潮。忽忽夢回憶家事,女兒生日是今朝。”此詩若把“女”字換“男”字便不成詩。個中意境,口不能言。
在翻譯一些古典文獻時,譯者往往覺得任何譯文都不可能把存在于原文中的所有微妙之處,如頭韻、回文、詞語重復、人物、事件等統統傳達出來。究其原因,是語言文字結構上的獨特性沒有信息相通的渠道,特別是在英語和漢語等非親屬語之間,翻譯時語符需要完全換碼,因而具有明顯的不可譯性。比如英語就很難表達漢語中的“風流”“瀟灑”“灑脫”“酣暢”等詞,因為這里牽涉到文化的不可譯問題。
一、地域性——文化的不可譯性存在的前提
文化有鮮明的地域性。以國度來劃分,文化有國民文化,以民族的生存地域來劃分,有民族文化,它們都不可避免地帶著地域性。國度地域和民族地域的相對穩定性決定了兩種地域文化具有區別于其他種文化的遺傳特質。我們通常所說的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都是兼顧了國民文化和民族文化的模糊概念。所謂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差別,也就是他們各自文化的遺傳特質的差異。①
中西文化的差別盡管難以籠統概述,但卻客觀存在,而且必然通過文化的載體——語言表達出來。例如:漢語常描寫東風,英語卻不乏歌頌西風的詩歌;漢詩多描繪春天之美,英詩多抒寫夏日之麗,漢語中“個人主義”帶有貶義,英語中“individualism”卻是褒義;中國人崇尚“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而英美人卻說“Everyman for himself,and God for us all”;漢語說“閑人莫入”,著眼于他人,而英語說“The employees only”,首先想到自己;中國人講“笑掉大牙、易如反掌”,英美人卻說“laugh off one's head,with a turn of the wrist”;中國的省市可互稱“兄弟省市”,而美國的州結為“sister states”;漢語說“紅眼病、黃色電影”,英語說“green-eyed,blue movie”。
文化的地域性差異不僅通過語言表達,而且還直接反映在東西方語言結構本身的差異之中。格特·霍夫斯蒂在其著作《文化結果:各國價值、行為、制度以及組織的比較》一書中寫道:“科學技術方面……西方思維方式是分析式,而東方卻是綜合式……西方分析思維方式注重成分、東方綜合式思維注重整體。”表現在語言上,漢語語法修辭講意和、重簡約、多人稱,英語語法修辭則講形和、重復合、多物稱。
很多翻譯工作者試圖在差異中尋求對等,但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可指出大量有關歇后語、回文、典故等不可譯的實例,如回文(Palindrome)“Ma is as selfless as I am”等。文化的不可譯性是確確實實存在的。而翻譯就是妥協,所謂可譯,不過是在音、形、意方面追求和原作盡可能高的近似值,近似值的高低也是翻譯質量優劣的表現。
二、不同的譯本——文化的不可譯性的表現
以上我們從文化的地域性角度討論了不可譯性存在的前提,這是外因。起決定作用的內因是譯者的翻譯能力。翻譯的過程:理解原著→表達信息→讀者接受,必須通過譯者的主觀勞動來完成。而譯者是帶著自己的文化烙印,憑著自己的有限經歷和知識去理解原作的。譯者對語言文字的理解能力和表達能力相同,他們的譯本就會不同。例如:對“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句話,就有兩中不同的翻譯:
(1)The Master said:To learn and at due times to repeat what one has learnt,is that not after all a pleasure?That friends should come to one from afar,is this not after all delightful?To remain unsound even though one's merits are unrecognized by others,is that not after all what is expected of a gentleman?——Arthur Waley
(2)Confucius remarked,“It is a pleasure to acquire knowledge and,as you go on acquiring,to put into practice what you have acquired。A greater pleasure still it is when friends of congenial minds come from afar to seek you because of your attainments。But he is truly a wise and good man who feels no discomposure even when he is not noticed of men。”——辜鴻銘
“習”字,古語作“習”,從羽字,意為小“鳥反復練習飛翔”。Arthur Waley翻譯為“repeat what one has learnt(復習)”就有失偏頗了,而辜鴻銘譯為“put into practice(實踐)”更貼近原義。另外,對“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一句,兩人翻譯也不同。辜鴻銘譯本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把朋友來的原因“because of your attainments”加上去了,而“樂”的原因也不僅僅是因為見到朋友,而且是因為自己有吸引朋友來的魅力。對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Arthur Waley翻譯為“To remain unsound even though one's merits are unrecognized by others is that not after all what is expected of a gentleman.(個人的美德不為人所知,默默無聞,不正是紳士所希望的嗎?)”似乎也欠妥當。辜鴻銘譯為“But he is truly a wise and good man who feels no discomposure even when he is not noticed of men?”更貼近原義。
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翻譯同一作品往往最易出現譯本不同的情況,因為他們的軟文化不同。所謂的軟文化,即深層結構中的心理積淀,它影響著每個人的思維、觀念和價值標準定勢的形成。東西方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往往彼此很不理解和很難接受這種積淀。
以《紅樓夢》兩個影響較大的版本為例②:楊憲益夫婦和霍克斯在譯本的處理上對語言的選擇有本質的區別:一般認為,楊譯本準確,在處理詞語的過程中如實地保留了原語的形象,讓外國讀者領略了更多的中國文化和社會習俗,真實地感受到原汁原味的中國特色文化;霍譯本雅致通達,在西方讀者中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但不免以犧牲原語文化為代價。這一方面體現出譯者的原語文化的心理沉淀對譯作影響的痕跡,另一方面,通過比較不同譯本,我們可以體會兩種文化的本來面目和存在價值的差異。例如,對《紅樓夢》中“紅”的翻譯,霍克斯認為漢語中的“紅”和英語中的表示紅色的“red”含義不同,漢語的“紅”相當于英語的金黃色或綠色。于是霍克斯在很多情況下用“綠”代替了“紅”。賈寶玉的怡紅院就成了“Court of Green Delight”,怡紅公子就成了“Green Boy”。《葬花吟》中開頭兩句“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中的“春榭”一詞,楊譯為“spring pavilions”,霍的則是“Maiden's bower”。站在中國人的角度,可以說,楊的翻譯很容易被中國人所接受,“榭”就是筑臺上的房子,自然跟“亭”是同義詞。“春榭”字面上翻譯成“spring pavilions”并無不可,但是轉換之際情態色彩的喪失卻是無可避免的了。西方人對“春天的亭子”是否能理解呢?如果我們深入到詩的底蘊里,就會發覺還是“bower”更勝一籌。原來“bower”在英文當中不僅指涼亭,而且有指閨房的意思。也就是說,“bower”具有雙關義,從原著看“春榭”與下句的“繡簾”相對,自然就是閨中少女所居之地了,難怪霍要把“春榭”譯作“Maiden's bower”。
譯者在處理個別詞的時候,他面對的不是單詞,而且是兩種文化。譯者必須把原文放置在相關的歷史背景下去宏觀考察,多向比較,深入分析,才能比較客觀地把握原文意趣。如果譯者文化背景不同,他們的立足點就不同,考慮如何準確再現原文旨意,將其翻譯成文字,也必然受到各自不同的軟文化影響。如在《紅樓夢》第二十四回中有一句俗語“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楊譯本直譯為“Even the cleverest housewife can't cook a meal without rice”,因為英國人的主食是面包、牛奶,所以霍譯本就用了轉譯法:“Even the cleverest housewife can't make bread without flour.”我們可以看出,不管是楊譯本遷就作者,強調忠實于原文,保留原汁原味的異國情調,還是霍譯本遷就讀者,歸化處理,使譯文入鄉隨俗,譯者從事翻譯時,勢必要在信息等價和信息傳遞兩者之間做出孰先孰后的考慮。譯者的中介地位決定了他必然處于兩難境地。由于軟文化個體差異的客觀存在而造成譯本的不同,讀者只能通過比較來體會這部分只可意會卻不可譯的文化,而文化信息的鴻溝只能隨著東西方文化的互相交流逐漸被大眾理解和接受。
三、語言符號的差異——文化不可譯性的根源
語言文字作為交流符號,使人類的思維得以發展。同時,語言文字又是思想的外在表現形式,是文化的載體,可以突破時空限制承載文化信息的多方面內涵。語言中的文化信息符號作為一個龐大的“象征系統”(a system of symbols),以散點式結構廣泛包容各種各樣的信息符號,并且互相交織滲透。
在翻譯中常見的情況是,根據承載某一特定文化信息符號的所指忠實地轉換為另一種語言的同一所指的對應符號,似乎這樣就可以完成信息傳達的任務,但卻仍然不能獲得一一對應。比如,“詩”與“詞”都譯成“poetry”,卻不能解釋二者不同的內涵,因為它只譯出了“類概念意義”,沒有譯出“屬概念意義”。兩種詞語文化信息符號所指內涵在語際轉換中呈現沖突,表現出不可譯性。
在語際轉換中,文化信息符號常常造成障礙,是文化不可譯的根源。我們大致把它們分成五類:1.民族意識化符號,如“天誅地滅”反映我國古代天道觀,而“judgment of God”反映西方人的基督教信仰和宿命論世界觀。2.民族聲象化符號,如“一只碗不響,兩只碗響叮當”“wild-goose chase”(荒謬無益之追求)。3.民族社會化符號,如“洞房花燭”“雙喜臨門”“play knife and fork”(飽餐一頓)。4.民族地域化符號,如“泰山北斗”“When Dover and Calais meet”(比喻絕不可能的事)“Indian summer”(美國某些地區嚴冬到來前一段很短的暖和天氣)。5.民族物質化符號,如“湘繡”“烏龍茶”等具有明顯的漢民族文化色彩,而“hot dog”帶有明顯的英美文化色彩。
從語用角度講,與英文相比較,漢語詞語往往有褒貶含義,而英文中的對等詞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中性的。比如“revision”只有中性義“修改”,改好改壞都是它,而譯成中文,譯成“修正”是改好,因為只有錯誤才需要修正,而議成“篡改”則是改壞。以上五類符號的語用意義都很突出,因此雙語在五個范疇內部都可能出現語際轉換中的語用意義沖突。
文化的不可譯性不僅表現在詞語層面,而且也反映在語言結構之中。例如:
趙老太爺以為不然,說這也怕要結怨。況且做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鷹不吃窩下食”。本村倒不必擔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點就是了。
這類句子沒有時態和人稱的變化,能和敘述語言融為一體,可以說是間接式的,但他們同時又具有直接式句子才有的生動性。楊憲益把它譯作:
Old master Zhao,however,did not see things the same way and opined that such a course would only serve to turn Ah Q into a lifelong enemy。Besides,people in that line of work were likely to bear out the truth of the saying“The Hawk is always a pest, but never round its own nest”,and hence there was no need for concern around Wei Village。“As long as we keep a little more alert nights,we should be all right。”
譯者先用“opined”這個有負面評價意義和戲囁色彩的詞“發表高見”,表達了對趙老太爺的譏諷,接下來因為英語中沒有類似的“兩可”句型,趙老太爺這段話在譯文中被處理成不同的狀態:用間接引語翻譯了第一個觀點,第二個觀點很長,譯者采用了直接引語,而最后以直接引述原話結束。相比而言,原文的兩可句型有較強的客觀性,作者更意圖撲朔迷離,而譯文則不免攙雜個人看法,體現出譯者在傳遞信息時更主動積極地承擔話語責任,顯得更加肯定、強勢、商量余地少。這是因為語言結構不同而造成的語際轉換中文化信息的流失。
由于人類文化具有廣泛的共性和滲透性,因此文化信息符號有相當一部分是“可譯的”,但是如果我們將它們作一個總的比較,就可以得出以下的結論:不同文化之間的共性是相對的、廣泛的,差異是本質的、深刻的。在翻譯時,文化的可譯性是相對的,不可譯性是絕對的。文化信息量和不可譯性呈現相同的趨勢:語言符號所承載的信息量越大,翻譯中遇到的文化障礙就越大,不可譯的程度也越大。
四、結語
《詩經·淇奧》在描述君子的行為舉止時有這樣的詩句:“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學》在闡釋“止于至善”之意時也引用了該詩:“‘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切、磋、琢、磨”是古代加工玉器的四種工藝,《詩經》和《大學》借以闡述自我修養和完善的途徑和方法。從事翻譯工作之際,對原作特別是古典文獻中包含的文化信息的內涵和實際所指進行理解和表達時,其實也很需要堅持和發揚一絲不茍、精雕細琢的精神。只有這樣,才能從細微處把握主旨,感知本相,在文化的不可譯性的前提下,在雙語轉換中力求傳達文化信息符號原本的意義。
注 釋:
①“東方”的范圍:中國,漢字文化圈國家,包括日本。“西方”
的范圍:古希臘﹑古羅馬操“印-歐”屈折語的歐洲民族,主要是英﹑法﹑德﹑意﹑西﹑俄等民族。
②一是中國著名翻譯家楊憲益與夫人戴乃迭翻譯的A Dream of Red
Mansions;另一種是戴衛·霍克斯(David·Hawks)和約翰·敏福德(John·Minford)合譯的The Story of the Stone.
參考文獻:
[1]劉宓慶.當代翻譯理論[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5.
[2]《紅樓夢》漢英平行語料庫.http://corpus.usx.edu.cn/hongloumeng/ index.asp.
[3]Confucius/Ku Hung-Ming.The Discourses And Sayings Of Confucius[M].Kessinger Publishing,LLC.,2008.
[4]Geert Hofstede.Culture's Consequences:comparing values,
behaviors,institutions,and organizations across nations(2nd ed.)[M].Thousand Oaks,CA:SAGE Publications,2001.
(張建軍 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外語學院 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