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氓》是《詩經·衛風》中的名篇,高中和大學的相關教材都予以了收錄。但是千百年來,人們對其中“靡室勞矣”“靡有朝矣”兩句的理解可謂紛繁,讓人莫衷一是,有必要做一下辨析。本文立足構成詩句的字詞,結合詩文內容及行文特點,在對已有常見注釋進行辨析的基礎上,提出了對這兩個詩句新的理解:這兩個詩句都是在敘寫女主人公,寫她的能干、愛家與勤勞。
關鍵詞:靡室勞 靡有朝 靡 勞 有朝
《衛風·氓》是《詩經》中的名篇,高中和大學的相關教材都予以了收錄。千百年來,人們對其中“靡室勞矣”的理解分歧很大,對“靡有朝矣”的理解雖然爭議很小,但是對詞語的理解與對句子的理解關聯甚弱,甚至矛盾,讓人疑惑不解,有必要做一下辨析。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這相連的兩句出現在該詩第五章: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下面分別對這兩個半句的表意進行分析。
一、靡室勞矣
(一)從上下文意分析
對“靡室勞矣”的理解,首先需要辨清它敘寫的對象,它不像詩中別的詩句敘寫對象明確,如“送子涉淇,至于頓丘”“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對它的敘寫對象,有三種理解上的分歧:氓,夫婦雙方,女詩人。
本句出現在該詩第五章開頭。綜觀全詩,詩歌第一章回顧了氓的求婚與自己堅守禮法的要求,要有“良媒”;第二章回憶了自己的熱切思念與兩人的如愿結合;第三章感慨自己的不幸經歷以告誡普天下的女子;第四章回顧自己婚后的生活,反思總結了問題所在;第六章抒發了自己對氓變心食言的憎恨與果斷地放棄的態度。
在上下文這樣的情感波濤中,詩人會說什么呢?是回憶氓對自己的恩愛:讓自己不做家務活兒,即鄭箋“不以婦事見困苦”和孔疏“沒有家務活兒”的理解[1];或者是雙方的恩愛,即韓詩“同甘共苦”的觀點[4];或者敘寫自己的付出與作用,由于我的到來與勤勞,你沒有家務活兒,沒有一天早起晚睡,成天逍遙[2]。這些雖然可以對比氓“言既遂矣,至于暴矣”——隨著家庭條件的好轉而變心,但都不能成為氓不變心的理由,更不足以成為氓變心后“我”毅然決絕的理由,也不能照應上文“女也不爽”。如果是回憶氓對自己的恩愛或者雙方的恩愛,始終還沉湎其中,不單單會加重詩歌悲傷的情調,與詩歌的核心基調“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放棄與“于嗟女兮!無與士耽”的教訓吸取不符合,也與第三章對天下女子的告誡相矛盾。由此看來,認為本句的敘寫對象為氓或者夫婦雙方明顯不當。
那如果敘寫詩人自己,會怎么樣呢?這兩句“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是緊承詩歌上文的內容,寫婦人自己的能干、專情、賢惠、勤勞,不只做到了、做好了妻子的分內之事,是個合格的妻子,而且是很優秀的妻子,可是你卻不知珍惜,既然這樣,那你也不值得“我”再用情,“亦已焉哉”,表現了詩人能者無所懼的灑脫與理智,從自我反省的角度來寫,不僅深刻,且與上下文契合無縫。
(二)從語法結構分析
雖然受詩歌簡潔、短小、整齊的表達特點和表意內容的制約,有很多省略之處,但省略并不是隨意的,而是有規律的。就“靡室勞矣”所處的環境,上文是“三歲為婦”,下文是“夙興夜寐,靡有朝矣”。根據省略的特點,這里是承上文的賓語“婦”省略了下文的主語“婦”,也就是說,根據語言的表達特點,“靡室勞矣”和下句“夙興夜寐,靡有朝矣”是同一個敘述對象——都,即詩人。這與從詩歌文意分析的結論是一致的。而認為該句的主語是男人即氓或者是夫婦雙方卻都沒有來歷。
(三)從字詞角度分析
對此句理解分歧的關鍵在對“靡”“室”和“勞”的不同理解上。到目前為止,對其中“靡”的理解主要有“a無、b不、c共、d盡”四種;對“室”的理解主要有“a家里/家室,引申表示家務;b通‘恎’,意為怕”兩種;對“勞”的理解主要有“a勞苦、辛苦,b勞動或者說勞作,c以……為勞(辛苦)”三種。
在此基礎上,對全句意思的理解分別有:
1.鄭箋:“靡,無也。無居室之勞,言不以婦事見困苦。”[1]意指(男人)不拿家務活兒讓自己勞累辛苦。
鄭玄沒有單獨解釋“勞”一詞,而是在釋句中解釋“勞”為“困苦”。“靡”“室”和“勞”三詞的詞義分別為:靡a、室a、勞a。
結合鄭玄對下句“夙興夜寐,靡有朝矣”的注釋“言己亦不解惰”,可以看出,鄭玄理解本句的敘寫對象是氓,即男子。是從男女雙方的恩愛和互相體貼來理解的,男方愛女方,不讓女方困苦,而女方也不懈惰。
2.孔疏:“無室家之勞,謂夫不以室家婦事以勞于己。”[1]指沒有家務勞動,意思是丈夫還愛自己,不使自己從事家務勞動。“靡”“室”和“勞”三詞的詞義分別為:靡a、室a、勞b;“室勞”作整體活用為動詞。在這個句意的基礎上,有學者認為這里的主語有變,是男人,“謂男人無家務之勞,意為全由妻子承擔”[2]。
3.朱熹《詩集傳》云:“言我三歲為婦,盡心竭力,不以室家之務為勞。”[3]言不以操持家務為勞苦。“靡”“室”和“勞”三詞的詞義分別為:靡b、室a、勞a,“勞”活用為意動用法,“室”為前置名詞賓語。
4.陳喬樅:“《韓詩》曰:‘靡,共也。’……當言三歲之中,同居共苦。”[4]“靡”“室”和“勞”三詞的詞義分別為:靡c、室a、勞a。
5.新版高中《語文》教材第三冊:“家里的勞苦活兒沒有不干的”[5]。“靡”“室”和“勞”三詞的詞義分別為:靡a、室a、勞b。
6.高亨《詩經今注》:“不怕辛勞”[6]。“靡”“室”和“勞”三詞的詞義分別為:靡b、室b、勞a。
7.張孝純:“所有家務事都是我操勞了。”[7]“靡”“室”和“勞”三詞的詞義分別為:靡d、室a、勞b。
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注釋為“沒有家務勞動,意思是丈夫還愛自己,不使自己從事家務勞動。”選擇了孔疏的觀點。[8]
郭錫良等編的《古代漢語》對這句的解釋是“沒有家里的勞苦事。意思是家中的勞苦事,沒有一件不做的。”與新版高中《語文》教材相同。[9]
朱東潤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與徐中玉、金啟華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都認同了朱熹的理解。[10]
根據上文的分析,鄭箋、孔疏和《韓詩》的理解都欠妥當,剩下的就只有都以詩人,即女子作為敘寫對象的四種理解需要辨析了。
朱熹的解釋說明了女主人公熱愛、維護與男主人公的共同生活的心理,符合人物形象。句意的得出也與詞義的組合相吻合。上古文獻中也有否定句賓語前置的用例,可是正如有學者已經指出的那樣,否定句賓語如果前置,還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賓語是代詞,學界目前尚未有否定句名詞賓語前置例證的發現。而這句的賓語“室”是名詞。也許它是個例,不過表意上它仍有待斟酌,這一點見下面的分析。
新版高中教材的注釋“家里的勞苦活兒沒有不干的”恰與由字詞訓釋得出的結論相反:“靡:無、沒有”“室勞:家里的勞苦活兒”。注釋自相矛盾,讓人疑惑不解,無所適從。
句意理解的雙重否定沒有出處。而同樣在《詩經》中,“靡”可以參與表達雙重否定的意思,但不是由“靡”字單獨表達的,而是與別的否定詞語結合表達的,例如“靡日不思、靡不有初、靡哲不愚、萬民靡不承、靡國不泯、靡神不舉、靡神不宗、靡人不周、靡國不到、靡有不孝、武王靡不勝、靡人弗勝、靡瞻匪父、靡依匪母”等。①
高亨也發現了諸家注釋的不盡完善,所以想到了詞語如果用常用義、引申義,甚至臨時靈活意義都解釋不通,應該考慮一下是否有字形上的迷惑。考證的結果認為“室”用作“恎”,意為“怕”。“室”與“恎”雖然有同一聲旁,但同聲旁的字不一定都可通用。是否通用,必須有文獻例證來證明。先不說尚未找到第二個“室”用作“恎”的例證。單就文字的使用來看,如果可以用字詞的常用義輕松通順地理解的,有誰愿意不憚其煩地去破字形,改變文字來理解呢?如果高亨發現用“室”的常用義就可以理解通,而且說得很精妙、很典型,他還會如此辛苦地去變換字形來理解嗎?
張孝純“所有家務事都是我操勞了”與下句結合,從量和時間上反復強調自己的辛苦和付出,上下文也理解得通。但是人物形象和表達的情感不及“沒有家務活兒的勞苦(之感)”。
這些影響很廣的紛繁異見,都有所不足,那這一詩句究竟該如何理解呢?這要立足字詞意義,結合上下文乃至全詩內容來斟酌確定。實際上,學者們多數對“勞”的理解是準確的,即“勞苦、辛苦”。只是結合全句的理解出現了單個字詞意義與組合意義的矛盾,或者是本句意義與上下文意的矛盾。本句的意義為“沒有家務活兒的勞苦(之感)”。這樣說意思不是“沒有家務活兒”即“沒有從事家務勞動”。而是有兩點潛在涵義:家務活兒的量與度都在自己能力可以承擔的范圍之內,反映出自己的能干,所以沒有勞累、勞苦之感;自己一心維系著與氓的共同生活,不僅樂于做這些事,而且樂于做好它們,自然更沒有辛苦勞累之感了。而且,在上古生產、科技水平尚不發達的條件下,先民的生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即使夜寐,休息是滿足了的,自然也沒有所謂的勞苦之感。
有人會覺得“沒有家務活兒的勞苦(之感)”與“不以室家之務為勞”差不多,其實不然。“不以室家之務為勞”是真累,而主觀上不覺得累,突出的是心理上不覺得辛苦,反襯客觀上往往是辛苦的。而“沒有家務活兒的勞苦(之感)”指的是客觀上就沒有到勞累的程度,而且自己也不覺得是什么辛苦的事情,因為這是女主人公認為的分內之事,同時也是她樂意的。“不怕辛勞”“家里的勞苦活兒沒有不干的”“所有家務事都是我操勞了”只是反映出了女主人公勇于吃苦,有吃苦耐勞的精神而已。比之能輕而易舉地做好家務并把做家務當作自己喜歡的事來做的形象當然要遜色很多。因為她愛男主人公,也愛兩人共同組建的小家,可是出乎意外的是,自己如此能干,如此愛家惜家,氓卻會“貳其行”,會“二三其德”,會對自己“暴”。所以只能“亦已焉哉”。
正因為本句容易由詞語的常用義產生“沒有家務勞動”的誤解,所以才有下句的提示和補充限制。寫出了自己樂意為二人的共同生活全力付出的賢惠形象,同時與上文“女也不爽”相照應,作了注解,使上文不至架空。
由此可見,這句理解為“(我)沒有家務活兒的勞苦(之感)”方為恰當。
二、靡有朝矣
根據上面的分析,可知本句的敘寫對象仍為女詩人,一脈相承。對本句的理解主要有:
鄭箋:“無有朝者,常早起夜臥,非一朝然。言己亦不解惰。”[1]
孔疏:“時夫雖如此(愛己),己猶不恃寵自安,常自早起夜臥,無有一朝一夕而自解惰。”[1]
朱熹《詩集傳》云:“早起夜臥,無有朝旦之暇。”[3]
朱東潤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言不止一日,日日如此。”[10]
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注釋為“沒有片刻之暇。朝,早晨。這里指時間短。”[8]
郭錫良等編的《古代漢語》注釋為“意思是沒有一天不如此。朝,早晨,指一朝(一日)。”[9]
徐中玉、金啟華主編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沒有一日不如此。朝,日。”[11]
新版高中《語文》教材第三冊:“沒有一天不是這樣。”[5]
高亨:“朝,當借為佻,安逸”。[6]
比較鄭箋、孔疏、朱東潤本、郭本、徐本和高中《語文》教材的理解,雖然表達上不同,但意思基本一致,都是說自己經常早起晚臥,很勤勞。相比之下,鄭箋的理解準確。
王力本的理解與朱熹的理解接近,都沒有顧及上下文,“早起晚睡”與“沒有閑暇”沒有必然聯系,而且也不合情理。這源于對“有朝”這一詞語結構的不了解。
高亨的理解雖有新見,但不敢認同,理由同上。
“靡有朝矣”中“有朝”的“有”是一個襯音詞,只起音節協調(幫助補足四音節)和音律美的作用,沒有實際意義[12],它的意義相當于“朝”的意義,《詩經》中為了協調音節,由“有”構成的類似的詞語還有“有夏、有苗、有北、有政、有煒、有討、有退”等,它們的意義都相當于“有”后詞語的意義。所以“靡有朝”實際的意思是“靡朝”,翻譯為現代漢語就是“不是一天”。“靡”的意思受上下文制約作了適當的變通,意即“起早貪黑地操持家務是常有的事”。“經常這樣”與“沒有一天不是這樣”“日日如此”是有區別的,身為凡人,在多年中經常起早貪黑已屬難得,“沒有一天不是這樣”“日日如此”未免有點不合事實情理,雖然可以有文學上的夸張,但是這不是詞語組合的意義。換了語言進行強調,反不如字詞組合的直接意義來得準確含蓄。所以說鄭箋的理解準確,因為“非一朝然”意為“不是一天這樣”,只是補充了一個詞“這樣”,但并不影響表意。而把“靡”解釋為“沒有”則忽略了上下文的提示以及詞語概括意義和具體意義之間的變通。朱東潤主編的《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和新版高中《語文》教材還有增字作釋的不當,“止”“不是”沒有出處。
綜合上文,筆者對“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的理解為“多年來作(你的)媳婦,沒有家務活兒的勞苦(之感)。早起晚睡,不是一天。”
內容注釋:
①分別見于詩經《邶風·簡兮》《大雅·蕩》《大雅·抑》《大雅·桑
柔》《大雅·云漢》《大雅·韓奕》《魯頌·泮水》《商頌·玄鳥》《小雅·正月》《小雅·小弁》。
引用注釋:
[1]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2]程俊英.詩經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3][宋]朱熹.詩集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4]金啟華.詩經全譯[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4.
[5]新版高中語文教材(第三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
[6]高亨.詩經今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7]張孝純.《詩經·氓》中“靡室勞矣”之“靡”質疑[J].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9,(1).
[8]王力.古代漢語(第二冊)[M].北京:中華書局,1999.
[9]郭錫良等.古代漢語(下)[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10]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1]徐中玉,金啟華.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12]盧鴻莉.“有+名”結構中“有”詞性再議[J].淮北煤炭師范學院學報,2010,(4).
(余霞 四川南充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 637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