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多日本品牌也是以模仿起家,然而它們最終戰勝了自己模仿的對象。
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模仿是學習的過程,今日的成功者大多是往昔的模仿者。因此,許多國人搬出日本經驗,視模仿為制造業強國的捷徑。
但模仿同造假和仿冒品牌的欺詐不一樣。
日本從汽車、相機到電子等產業的發展,都曾有過模仿歐美強國名牌的經驗,但最后讓日本成為制造業強國的關鍵,卻不是單純的模仿。
曾經“質低價廉”的日本貨
一位日本經濟分析家這樣回顧世界制造業的歷史:到1960年為止,是美國制造業最強的時代,主要工業產品幾乎都在美國開發。汽車、電器產品、半導體、電子產品,幾乎所有領域都由美國主導。上世紀70年代,日本從美國手中奪走了制造業最強國的地位。
當時的日本,雖不能說依然是發展中國家,但與美國的技術水平還是有很大差距。當時的日本產品都是美國制品的“翻版”,品質上也是“質低價廉”。但日本正在逐步獲得技術和質量上的主導權。
那之后的40年里,日本守住了制造業世界最強的地位。其間,美國的制造業持續衰退,現在終于降到GDP的15%以下。雖然美國在航空、軍事、宇航等產業依然擁有競爭力,但其他制造業幾乎都轉移到了海外。
回顧歷史之后,這位分析家自問:日本制造業優勢能持續到永遠嗎?回答是否定的:“制造業中,至少有關生產的部分,總是處于從發達國向準發達或者發展中國家轉移的過程之中。”這個大潮流,誰也阻止不了。他提到了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后發者只有獲得“技術和質量的主導權”,才能真正登上世界制造業巔峰。要了解這個問題,不妨看看日本相機制造業發展的歷程。
日本戰敗后,百業沉淪之中,占領軍司令部一紙命令給日本照相機制造業帶來了希望,照相機和鏡頭被指定為償還“美援”的商品。這個機會被充分地利用,按照美國軍事標準生產、引進美國質量管理方式、分解簡化工序,日本構建了能大量生產相機和鏡頭的生產體系。
到朝鮮戰爭結束時,美軍的訂貨也告一段落,此時日本的相機產業生產能力已基本成型。從1956年開始,日本的自主相機品牌開始向美國出口。
其實早在二戰以前,日本的相機制造業就以德國相機為模仿目標,努力跟進。戰后,他們利用低工資優勢,在美國市場以不到德國相機一半的價格銷售,贏得了市場分額。其間,美國《生活》雜志記者到朝鮮戰爭前線采訪時,在德國相機上使用日本產鏡頭,其優良的互換性贏得了贊譽;而美國相機經銷商人中以猶太人居多,他們也選擇了更便宜更好銷的日本相機進貨。
這一時期,日本相機在海外市場上一直是德國商品“質低價廉”的替代品,在生產技術上、設計上都是拿來主義,甚至連品牌名稱都照抄不誤。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德國的徠卡(Leica)相機橫行天下,而日本品牌為了模仿,也紛紛在自己的產品后面加上一個“卡(ca)”,例如富士的相機叫富士卡(fujica)、還有柯尼卡(Konica)等,似乎相機非要“卡”一下才算和國際接軌,有國際大品牌的感覺。類似的,還有賓得(Pentax)對英國相機品牌康泰克斯(Contax)的模仿。
模仿的路從此走不通了
但是在上世紀50年代后期,日本廠商連續遭到美國和德國廠商專利以及盜用技術的警告和起訴,單純模仿的路走不通了。尤其是1958年,美國電影機械主流廠商BELL&HOWELL公司老總直接寫信給日本經團聯會長,抗議日本廠商仿造和傾銷的手法,引起了日本經團聯的重視。
1958年9月,日本機械輸出組合達成協議,實施定價和尊重創意的自主限制。具體措施是在機械輸出組合下設創意審查委員會,進行設計審查和評估,并率先從相機和8毫米攝影機等產品開始。日本又于1959年制定了《輸出品設計法》,成立日本機械設計中心,接管相機創意的審查和評估。1960年1月,又進一步規定,評估設計所需的對比和核查業務委托負責質檢的相機檢查協會實施;進行出口檢查時,要求提供實際商品。
日本對相機設計和品牌標識的管制一直實施到1992年。對產品定價也由行業協會達成定價協議,規定出口最低價格、修理補償義務、交易對象及商標登錄、廣告宣傳限制等。并且每年度更新定價協定。對于不加入行業協會的廠商進行的對海外商品郵購,在《進出口交易法》中添加限制,要求其必須負擔修理補償義務,并規定必須獲得通產大臣的許可。
當時,日本生產的產品也并非全都質量過硬。1956年10月在北京舉行的首屆日本商品樣品展中,就發生過“鋼筆寫不出字”烏龍事件。日本政府也因此于第二年開始對出口商品實施強制質量檢查。同時,日本相機產業內部也采取了種種措施,組織共同研究提高技術水平。防止了模仿設計、維持了競爭秩序。從上世紀60年代初開始,日本照相機制造業進入“質優價廉”的時代,開始了對德國照相機制造業真正意義上的趕超。
日本也有“達芬奇”家具
今天,日本國內還有沒有假冒名牌商品?還有沒有人買這些商品?
檢索一下日本的互聯網,你就會發現在日本,對于鑒別仿冒商品最關心、了解最詳盡的人,恰恰是指引人們買“山寨”商品的網站版主們。他們一面挖掘人們買假貨的動機和背景,一面告訴你一些假貨其實和真貨在質量、耐用度上沒有什么區別,還會推薦哪里產的假貨質量達到何種層次,最后還會說明:“你只要不是為了自己銷售,買了假名牌也不違法。”
涉及假冒名牌,有報道稱,日本財務省公布2010年資料,日本海關當年查抄的禁止進口品達2.3萬件,其中,來自中國的有2.09萬件,占9成以上。這些被禁止進口的商品多為仿冒名牌,有不少甚至是注明了“超級仿制品”公然郵寄的。如此龐大的仿冒品進口,沒有需求支持當然是不行的。日本內閣于過去幾年曾搞過關于知識產權的輿論調查,2004年接受調查的人當中,表示容忍仿假冒名牌的人只有36.9%;到了2006年增大到45.2%;2008年更躍升到52.4%,而反對的人只有不到40%。這結果令人啼笑皆非。于是,這項連續調查也只有不了了之,在去年沒有進行下去。
對于銷售和制造以及進口假冒名牌商品,日本政府措施不能說不嚴厲。除了海關嚴堵,對流入國內的商品一旦查實,也會迅速查究。廠商、零售商、電視臺也都慮及整體信譽和社會影響,發現之后迅速查究原因、補償消費者、制定防范措施、發布調查報告以防影響擴大。2007年10月,一些百貨店發生的假意大利名牌家具案就很能說明問題,那次事件,可以說和中國的“達芬奇家具事件”如出一轍
事情的起因是,2007年10月在伊勢丹百貨店舉辦的“意大利商品展”上,顧客發現標著意大利制造的家具實際上是中國造的。問題發生后,伊勢丹百貨很快對外界發布消息,向購買家具的顧客退還了貨款,并向日本公正貿易委員會進行了報告。同期,札幌的丸井今井百貨店也發現同樣問題,兩公司立即對進貨渠道展開調查,探明原因。
日本公正貿易委員會接到報告后,立刻就此事展開調查,發現除了伊勢丹和今井丸井之外,還有另外5家百貨店——京王、松屋、巖田屋、宮崎山形屋、山形屋——也遇到相同問題。都是在各自舉辦的“意大利商品展”上,展出了名為意大利產、實際上全部或一部分為中國產的家具。這些家具主要有長沙發、椅子和餐桌、車用儲物箱、凳子等。
日本公正貿易委員會認為,這些百貨店違反了日本《景品(展品)表示法》,因此在當年12月20日對這幾家百貨店發出了警告。要求其核實商品原材料和原產國,建立正確表示體制,防止再發生令消費者產生誤解的表示。
假洋品牌比真洋品牌還受歡迎
到日本旅游的游客,一般都想買一些“日本制造”的商品作為紀念。這時候你會發現,在日本購買“日本造”的產品一點也不便宜,在百貨商場的同類商品中,價格最貴的往往是“日本造”的商品,甚至在歐美奢侈品品牌的專柜,同類服裝里,產地是日本的要比法國和意大利生產的貴得多。
比方說Dior品牌的高檔牛仔褲,日本本國生產的售價是四五萬日元,而意大利生產的只要三萬日元,滯銷的往往都是這種意大利生產的。日本人對本土制造顯然更加信賴。
我們都知道牛仔褲是美國人發明的,但很少有人知道現在全世界品質最好的牛仔褲都是產自日本。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日本岡山地區開始陸續出現一些小牛仔褲生產廠,之后漸成規模。這些工廠最開始都以仿造美國大品牌的牛仔褲起家,后來因為產品質量過硬,工藝領先,被國際大品牌認可,開始為其代加工。
轉眼到了上世紀80年代,日本的仿造美國品牌牛仔褲卻再一次流行起來,這次的原因卻不是借“假洋品牌”銷售,而是出于一個讓我們覺得匪夷所思的理由:“國際大品牌的牛仔褲質量不夠好。”
二戰之后,美國文化借由美軍基地向全日本輻射,新一代日本人對美國文化迷戀到了病態的程度,牛仔褲成為青少年最喜歡的衣著。然而隨著美國本土的產業升級,像牛仔褲廠這樣的服裝企業慢慢轉移到了墨西哥等南美洲國家,這類服裝也褪去了“工作裝”的功能,變成了時裝,因此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耐穿,只要便宜就可以了。
日本的年輕人這時候發現進口牛仔褲已經沒有了他們想象中的美式風情,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廉價服裝,一些人在失望之余,決心自己制作“足夠好的牛仔褲”。
山根英彥便是其中之一。上世紀90年代初,他高價購買最傳統的美國產布料,購買最好的縫紉設備,模仿美國歷史最悠久的Levi’s品牌牛仔褲,拷貝了該品牌的一切標志性細節,自己親手縫制了十幾條牛仔褲,并將其命名為evi’s。他自己制作的褲子不但保留了美國品牌的若干標志性元素,而且不論用料還是做工都遠遠超過Levi’s的正品,因此大受歡迎,成為日本年輕人最喜歡的牛仔褲品牌之一。
后來,因為商標糾紛,他不得不去掉一些“假洋品牌”的要素,并在自己的品牌后面加上一個“u”,將其命名為evisu。現在,買一條日本本土品牌evisu牛仔褲的價格,可以買三條美國大牌Levi’s。
日本現在有許多這樣的“假洋品牌”,它們的誕生不是生產者為了銷售而造假,而是其他國家的產品無法滿足日本消費者對質量的需求。比方說日本高端銀飾品牌Goro’s。
這個品牌已有40余年歷史,雖然其所有產品都帶有濃濃的美國印第安人風情,但它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日本品牌,并被全球時尚圈認可為最好的印第安風格飾品品牌。該品牌創辦人兼設計師——高橋吾郎早年從駐日美軍那里學習銀器制作技術,后來又到了美國某個印第安部落生活多年,學習飾品制作手藝以及尋找靈感。
回到日本后,他開始了Goro’s品牌銀飾品的制作,制作的產品一部分用于銷售,另一部分免費贈送給美國的印第安人佩戴,其中一些甚至被印第安家庭當作傳家寶。盡管他的銀飾全部在日本生產,但沒有人會指責Goro’s是“假洋品牌”。
在全球奢侈品消費中,日本依然中國,位居第一。但和中國人不同,日本人“崇洋而不媚外”,他們一方面迷戀是“洋品牌”背后的文化內涵和尖端的設計,而另一方面,又對本國生產的品質充滿自豪感。所以,在日本賣得最貴又賣得最好的,往往是日本本土制造的“洋品牌”產品。
模仿是必經之路嗎?
市場經濟的前提,是形成多數具有相近消費意識的消費者群。生產者們一波又一波地生產文化和物質商品,刺激消費者的消費欲望。成功占有部分消費者錢袋的一角,是生產者成功的標志。
市場經濟早期,生產者間競爭接近平等,開發新產品被稱為“技術革新”,受到鼓勵。但隨著時間推移,生產競爭進入寡頭、壟斷階段后,擁有壟斷地位的跨國生產者利用法律、社會、文化等手段制定了市場規則,把自己的優勢保護了起來,靠專利、商標等規定保護領先者的利益,同時培養消費者對領先品牌頂禮膜拜的消費意識。
這種消費意識源自對財富的追求,凝縮為對財富象征商品的追求。這種追求通過經濟發展過程傳遞,在處于不同發展階段的市場中漫延。對于落后市場的生產者來說,擁有優勢的先進品牌,既是一個絕好的模仿對象,又是頭號敵手。因為先進者憑著競爭優勢坐擁厚利,還構筑了很高的市場門檻,落后者幾乎無法逾越。特別是那些引領上百年消費文化的商品創意,無法在短期內模仿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