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菅家文草》是日本平安時代以才學著稱的詩臣菅原道真的作品,收錄了468首詩歌。菅原道真時代,正是唐文化對日本產生重要影響的時代。唐代的詩歌語言在菅原道真詩中,留下了廣泛而深刻的痕跡,白居易詩歌的影響尤為顯著。
關鍵詞:《菅家文草》 白居易 詞匯 雙音化
中日文化交流史源遠流長,而唐朝是中日交流的發展時期。唐朝時的中日文化交流以唐詩影響最為深遠,模仿和創作漢詩深深吸引著日本的貴族們。日本漢文詩在天智天皇時期開始興起,最早的漢文詩是《懷風藻》。王朝時期是漢文詩的萌芽期,是模仿和吸收階段。平安時代的菅原道真首次提出了“和魂漢才”的說法,強調了漢文詩“本土化”的重要性。此后,日本漢詩更加貼近日本的生活和習慣,本土化傾向加強。菅原道真將自己所作的詩和散文結集成《菅家文草》全12卷(900年),在太宰府時的作品結集成《菅家后集》(903年左右)。這兩部文集是日本漢文詩的集大成之作。《菅家文草》是菅原道真漢文詩的精華所在,它對后世的漢詩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菅原道真的詩歌(以下簡稱“菅詩”)是以模仿白居易詩歌(以下簡稱“白詩”)為主,但是也有自己的獨特之處,融入了日本的本土文化。《菅家文草》是結合了唐文化和日本文化的產物,是一部中日文化交流的代表之作。
菅原道真師從島田忠臣(828~892),而島田忠臣受唐代詩人白居易的詩風影響最大,白居易的詩文在平安時代曾一度受到貴族們的頂禮膜拜。據日本學者川口久雄統計,日本詩文集錦《和漢朗詠集》(1013)中刊載白居易的詩多達135首。白居易作品是由日本遣唐使傳入日本,白居易的詩歌一經傳入,迅速流傳開來,深受當時日本文人的喜愛。醍醐天皇都對《白氏文集》愛不釋手,而菅原道真的詩作更是得到醍醐天皇的好評“更有菅家勝白樣,從茲拋卻匣塵深。”[1]白居易深深影響了王朝時期日本漢文詩,對日本漢文詩界的影響之大,無法估量。《菅家文草》中出現的詞語與白居易詩歌中的詞語有大量重合是不可避免的。約有一百多個白居易詩歌中的詞語出現在《菅家文草》中,例如:意中、感興、向后、葷腥、黃醅、五千文、色相等詞。松尾良樹先生在《平安朝漢文學和唐代口語詞》中闡述:“‘動詞+助字’是口語用法的特征”。而白居易詩歌中所出現的口語詞中有大量的詞語結構與《菅家文草》中口語詞結構相同。下面就“動詞+助字”所構成的詞語在菅詩和白詩中的使用情況進行考釋。
一、菅詩中動詞+“卻”字所構成的口語詞釋例
卻:助詞。用在動詞后面,表動作的完成。《唐五代語言詞典》:用在動詞后面作助詞,相當于“了”或“著”。[2]《菅家文草》中出現了這樣一組詞:破卻、忘卻、謝卻、厭卻。這些詞有的被《日本國語大辭典》收錄,有的是漢語詞典沒有收錄的,但是這些詞語都是漢語詞匯。下面將這些詞語一一進行考釋和溯源,補正《漢語大辭典》義項的不足,并且驗證這些詞語與白詩詞匯的共同點。
(一)破卻
“破卻”在《漢語大詞典》中的釋義是擊退。《新唐書·羅藝傳》:“藝捍寇,數破卻之,勇常冠軍,為諸將忌畏。”《唐五代語言詞典》等辭書中未收錄此詞。《菅家文草》中出現了一例“破卻”的用法:
月初破卻菊纔殘,漁夫樵夫抑意難。況復詩人非俗物,夜深年暮泣相看。(《對殘菊待寒月》)
這里的“破卻”顯然不能用“擊退”這樣的義項來解釋。“破卻”與“殘”對照,都是“殘缺、破壞”的意思。《日本國語大辭典》中收錄了“破卻”,第一個義項是:“こわすこと。すっかりこわして、原形をとどめないようにすること。破壊。”所舉最早的例子恰是《菅家文草》中的例子。“損壞的,原形被破壞,支離破碎的”,這是《日本國語大辭典》中對“破卻”的第一個解釋;第二個義項是:“打ち破って追いしりぞけること。”是“乘勝追擊”的意思,這與《漢語大詞典》中的解釋一致。義項“乘勝追擊”在《新唐書》中也有用例,但是《新唐書》是北宋歐陽修等人編著的,年代比《菅家文草》較晚。所以,“破卻”的較早義項是“損壞,破壞”。其實這個義項在唐詩中也出現了用例:
(1)破卻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賈島《題興化寺園亭》)
(2)忽然一曲稱君心,破卻中人百家產。(陸長源《句》)
(3)開當青律二三月,破卻長安千萬家。(徐夤《牡丹花二首》)
(4)記橫笛、玉關高處。萬里沙寒,雪深無路。破卻貂裘,遠游歸后與誰譜。(張炎《長亭怨慢》)
以上用例中的“破卻”和《菅家文草》中的意義一致,并且這一義項的用例較多,在后世也有沿用這個義項的例子。例如,元代永中補、明代如巹續補的《緇林寶訓》中有:“區區名利,役役趨塵。不思戒律,破卻威儀。取一生之容易,為萬劫之艱辛。”《漢語大詞典》收錄“破卻”時缺錄一個義項,并且例子較晚,《菅家文草》中的“破卻”是日本典籍中最早的用例,可以看出菅原道真對唐詩和漢語詞匯有良好的掌握和運用。唐詩詞匯的傳入也豐富了日本漢字詞的內容。
(二)謝卻
“謝卻”一詞在《漢語大詞典》中的第一個義項是“除去”。例子是宋代辛棄疾的《浣溪沙·偕杜叔高吳子似宿山寺戲作》:“父老爭言雨水勻,眉頭不似去年顰。殷勤謝卻甑中塵。”第二個義項是“謝絕”。例子是明代唐順之的《運使張東洛墓碑銘》:“自為進士,服除,赴選,邑令贐之二十金,公謝卻之。”這兩個義項的出處都比《菅家文草》要晚許多。《菅家文草》中的用例如下:
(5)何處浮杯欲絕蹤,愁看泣血舊溪龍。傳將法界二明火,謝卻老僧一老松。(《別遠上人》)
這里的“謝卻”是《漢語大詞典》中的第二個義項。《日本國語大辭典》也收錄了“謝卻”:ことわること。去らせること。(「卻」は助辭)是“婉言謝絕”的意思。
《日本國語大辭典》所舉例子中,《菅家文草》是最早的用例,并且漢籍中的例子正是明代唐順之《運使張東洛墓碑銘》。看似是日本文獻較漢文典籍早出現用例,其實不然。“謝卻”在詩歌中的最早用例是唐代杜牧的七律詩:
(6)九衢塵土遞追攀,馬跡軒車日暮間。玄發盡驚為客喚,白頭曾見幾人閑。空悲浮世云無定,多感流年水不還。謝卻從前受恩地,歸來依止叩禪關。(《將赴京留贈僧院》)
杜牧詩中的“謝卻”是第二個義項,這就證實了“謝卻”不是日本的詞語,也沒有在日本出現創新的義項。“謝卻”的用例并不止這一個用例,宋詞中出了大量的用例:
(7)果因甚、亭亭瘦影如前度。無由寄與。待謝卻梅花,東風為我,吹夢過淮浦。(譚宣子《摸魚兒》)
(8)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噪夕陽。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朱淑真《初夏》)
(9)故宮秋晚馀芳盡,輕陰閑淡池閣。鳳泥銀暗玳紋花,卷斷腸簾幕。漸砌菊、遺金謝卻,芙蓉才共清霜約。(無名氏《霜葉飛》)
(三)厭卻
《漢語大詞典》《唐五代語言詞典》及《敦煌文獻語言詞典》中都未收錄“厭卻”,但是在《菅家文草》中出現了用例:
一生一死爭道頻,手談厭卻口談人。殷勤不愧相嘲咔,漫說當家有積薪。(《觀王度圍碁,獻呈人》
《日本國語大辭典》中收錄了此詞,釋義如下:
きらってしりぞけること。きらって棄てること。是“放棄,拒絕”的意思。
《唐五代語言詞典》中收錄了“厭”,釋義為辭拒。杜甫《曲江》詩中有:“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白居易《六年立春日人日作》詩:“鄉園節物應堪重,親故歡游莫厭頻。”這兩首詩中的“厭”和《菅家文草》中的“厭卻”意思一致。雖然詞典中未收錄“厭卻”,但是“厭卻”卻不是日本的詞語,在唐代的其它典籍中有用例:
(10)數道朝臣銜命去,幾番□表謝恩回;圣人更與封王后,厭卻西南多少災。(《敦煌變文集》卷二)
(11)程雅問:“拾攎鬼木曰無患,何也?”答曰:“昔有神巫曰寶眊,能符劾百鬼,得鬼則以木為棒,棒殺之。世人傳以此木為眾鬼所畏,取此木為器用,以厭卻邪鬼,故曰無患也。”(馬縞《中華古今注》)
“厭卻”一詞在唐朝就已經產生,后世對其使用的例子也較多。例如:
(12)不為眾所壓亦不厭卻他人,即所謂遵也。(黃震《黃氏日抄》卷三十四)
(13)茍于應酬之中,隨事隨地不失此體,眼前大地何處非黃金。若厭卻應酬,心必欲去覓山中,養成一個枯寂,恐以黃金反混作頑鐵矣。(黃宗羲《復龍溪》卷十一)
“厭卻”“謝卻”以及“破卻”三個詞都在《日本國語大辭典》中出現,但是這些詞語是漢語詞匯,是唐代詞匯進入日本詞匯系統的一個標志。除了這三個詞以外,《菅家文草》中還出現了“忘卻”“卷卻”“送卻”同一類型的詞。
(四)忘卻
“忘卻”在《漢語大詞典》的義項是“忘記,忘掉”。所舉例子是唐朝張籍《寄蘇州白二十二使君》詩:“此處吟詩向山寺,知君忘卻曲江春。”“忘卻”在《菅家文草》中有2例:
(14)跂將心緒急,忘卻眼珠除。仰有纖纖看,行無皎皎舒。(《新月二十韻》)
(15)不睡騰騰送五更,苦思吾宅在東京。竹林花苑今忘卻,聞道外孫七月生。(《不睡九詠第一》)
“忘卻”一詞在白居易詩歌中出現的次數多達7次。
(16)身病憂來緣女少,家貧忘卻為夫賢。(《答謝家最小偏憐女》)
(17)生計拋來詩是業,家園忘卻酒為鄉。(《送蕭處士游黔南》)
(18)官職家鄉都忘卻,誰人會得使君心。(《代州民問》)
(19)攜將道士通宵語,忘卻花時盡日眠。(《贈蘇煉師》)
(20)林亭一出宿風塵,忘卻平津是要津。(《宿裴相公興化池亭》)
(21)舊詩多忘卻,新酒且嘗看。(《無夢》)
(22)二年忘卻問家事,門庭多草廚少煙。(《達哉樂天行(一作健哉樂天行)》)
“忘卻”是菅詩與白詩中都出現的詞語,“卷卻”“送卻”在《漢語大詞典》中未收錄,但是卻也是動詞+助字所構成的結構中的一員。在白居易詩歌中“動詞+助字”所構成的詞語共有8個:除卻,忘卻,拋卻,失卻,背卻,減卻,死卻,懶卻。僅“除卻”一詞的用例就多達18個,這些詞語與《菅家文草》中“動”字+“卻”字卻構成的口語詞成為菅原道真學習和模仿白居易詩歌的一個證明。
二、“動詞+助字”構成詞在白詩和菅詩的用例
(一)殺
殺:副詞。用在謂語后面,表示程度之深。《菅家文集》有“惱殺”“恨殺”“笑殺”;白居易詩歌中用例:“笑殺、愛殺、消殺、愁殺、欺殺、惱殺、悔煞、思殺、熱殺”。《菅家文草》中出現了3例“惱殺”。
(23)松窓嵐氣苦,惱殺感秋情。褭得詩人興,增來夜水聲。(《晚嵐》)
(24)月轉孤輪滿百城,無端惱殺客中情。(《冬夜對月憶友人》)
(25)相遇因緣得立身,花開不競百花春。薔薇汝是應妖鬼,適有看來惱殺人(《感殿前薔薇,一絕東宮》)
《漢語大詞典》中釋義“惱殺”為“惱甚”,“殺”是語助詞,表示程度深,亦作惱煞。《唐五代語言詞典》中釋義了“煞”:“甚辭,相當于“極”“甚”“很”“非常”“太”;可以作狀語,又可以作補語”。[3]“惱殺”在《漢語大詞典》中的義項并不精確。魏耕原《全唐詩語詞通釋》在釋義“惱殺”的時候就不贊同大辭典給出的義項“贈人之言豈能說惱甚”。“惱”,動詞。猶言愛,表示親昵。“惱”之言愛,猶唐人以“傷心”為歡快娛樂之詞,亦如戲劇中稱愛人為“怨家”。[4]《日本國語大辭典》中收錄“惱殺”:“大いになやますこと。特に、女がその性的魅力で男の心をかき亂すこと。魅惑。のうさい。”(令人大傷腦筋,特別是指女性的魅力令男子意亂情迷,魅惑。)這與魏耕原先生《全唐詩語詞匯釋》中所闡述的意思基本一致。《全唐詩》中的白居易詩歌部分出現了2次“惱殺”。
(26)梨花有思緣和葉,一樹江頭惱殺君。最似孀閨少年婦,白妝素袖碧紗裙。(《酬和元九東川路詩十二首·江岸梨花》)
(27)端坐交游廢,閑行去步妨。愁生垂白叟,惱殺蹋青娘。(《酬鄭侍御多雨春空過詩三十韻(次用本韻)》)
(二)取
取:《唐五代語言詞典》中釋義“取”:用在動詞后面,為助詞。《菅家文集》中有“算取、聞取、詠取、分取、結取、看取”。白居易詩歌中有:“聽取、記取、收取、看取、留取、聊取、換取、買取、想取、悶取、巡取、忍取”。其中菅詩中“算取”出現了3次,“聞取”出現了2次。“看取”等詞出現了1次。
(三)將
將:助詞,用在動詞之后,有的表示動作的完成或實現,有的表示動作的持續,有的僅相當于一個語綴。《菅家文草》中有11個“動詞+‘將’字”構成的詞語:送將、含將、分將、踏將、剪將、傳將、從將、攀將、計將、跂將、韜將。白詩中更多:偷將、驅將、侵將、忍將、聊將、寄將、惜將、捕將、勞將、移將等等。
(四)得
得:《唐五代語言詞典》:助詞,用在動詞、形容詞、副詞之后,不為義。“動詞+‘得’字”的詞語在菅詩中有多達29個詞語用例,在白詩中有79個用例。
(五)來
來:作為動態助詞的功用,在《菅家文集》中出現了“來”作動詞詞綴的“添來”“飲來”“歸來”“往來”“分來”“懷來”;在白詩中有“種來、折來、移來”等十余個詞語。
王云路先生在《中古詩歌附加式雙音詞舉例》中提及了“取”字作詞綴,并指出“取”在雙音節動詞中含義逐漸虛化,處于附屬地位,其作用主要是使動詞雙音化。“卻”“將”“來”“殺”“得”與“取”的作用一樣,附加在動詞后,促進雙音化的發展。菅詩與白詩中存在的大量“動詞+助字”構成詞是漢語詞匯雙音化進程的必然階段,菅原道真所在的平安時代,相當于晚唐時期,正是漢語詞匯雙音化快速發展階段,菅原道真學習和模仿白居易詩歌詞匯,所以菅詩中保留著漢語詞匯發展的印記。這也是我們研究域外漢籍的一個重要原因。《菅家文草》與白詩的這一共同用詞方式既是菅原道真學習白居易詞匯的例證,也是漢語詞匯發展的必然結果。
注釋:
[1]高文漢:《中日古代文學比較研究》 P326
[2]江藍生:《唐五代語言詞典》 P313
[3]江藍生:《唐五代語言詞典》 P329
[4]魏耕原:《全唐詩語詞通釋》 P208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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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愛英杭州 浙江財經學院人文學院310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