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動結式作為一種特殊的句法結構,論元實現過程非常復雜,底層述語動詞的及物性并不是動結結構是否能帶賓語的決定性因素。本文借助構式語法探討了底層述語動詞如何利用角色熔合和構式單獨提供這兩種論元實現手段與動結構式互動從而生成合乎語法的論元結構,并從認知的角度解釋了違反語義一致原則的特殊漢語動結論元結構的生成原因。
關鍵詞:動結式 構式語法 論元結構
動結式是漢語中使用頻率極高的語法現象,體現了漢語言簡意賅的語言優勢。動結式述補結構存在及物和不及物之分,但是整個述補結構的及物性和述語動詞的及物性沒有必然聯系(朱德熙,1982:145)。也就是說,述語動詞不是動結式能否帶賓語的決定因素。本文以此為切入點,立足于構式語法分析動結式的論元實現。
一、Goldberg構式語法的論元實現途徑
構式語法認為構式是最基本的語言單位,并且動詞以何種方式與構式進行互動也是由構式決定的(Goldberg,2007:4)?;拥姆绞街苯臃磻诮Y構中體詞性成分的實現過程。如果動詞屬于與構式規約相聯的某類動詞中的子集,那么底層語義中動詞的體詞性成分(又稱為參與者角色)能夠與高層動結構式義的論元角色熔合(fusion)。此外,兩者的熔合受到以下兩個原則的制約:
a.語義一致原則(The Semantic Coherence Principle):只有符合普遍的范疇化原則的角色可以熔合。
b.對應原則(The Correspondence Principle):動詞中被側重的參與者角色必須與構式中被側重的論元角色熔合。
下面通過雙及物結構中構式與動詞的互動來解釋這兩個原則。該結構的構式義為“CAUSE-RECEIVE”,該構式包含三個被側重的論元角色:施事(AGENT)、接受者(RECEIVER)和受事(PATIENT)(Goldberg,2007:48)。例如,動詞hand的認知框架內包含三個被側重的參與者角色:傳遞者(hander)、接收者(handee)和被傳遞物(handed),并且這三個角色都符合普遍的范疇化原則,與雙及物構式的論元角色一一對應。
論元的實現途徑除了角色熔合之外,還可以由構式單獨提供,這是因為構式的每一個論元角色不必一一對應動詞的參與者角色。例如,動詞“kick”只包含踢者(kicker)和被踢物(kicked),但是正如上文所說,雙及物構式提供三個論元角色:施事、接受者、受事,因此“接受者”是由構式單獨提供,而與動詞沒有聯系。
二、動結式的核心
一般認為,動結結構是以述語動詞為核心的向心結構(袁毓林,2001:98)。從語法功能來看,動結式相當于一個動詞,其后可跟時體助詞“了”或“過”(朱德熙,1982:144),并且及物動結式還可以跟賓語。從構成成分上看,該結構的述語大多數為動詞,極少數為形容詞;補語則大多數是形容詞,少數為動詞。帶時體助詞和接賓語不是形容詞的語法特點而是動詞的語法特點,因此述語的語法功能與整體動結式的功能更一致,也就是說述語動詞是動結式的句法結構核心。正是由于該句法特征,動結式的述語和補語之間無法插入語氣詞和其他修飾成分。如:
(1)來晚了。/ * 來哇,晚了。/ *來很晚了。(老舍《四世同堂》)
三、動結式論元實現探索
(一)述語動詞與動結構式的互動
漢學家們普遍認為動結式代表著一個由雙謂詞構成的復合事件,該事件由動結式中的述語代表的原因事件(causing event)和補語代表的結果事件(caused event)整合而成(施春宏,2007:21)。這兩個子事件之間存在致使關系,因此動結式表達的復合事件屬于致使事件范疇。動結結構預設的結果發生可以被看作是致使—移動構式中的目標隱喻擴展,其構式義可表示為“CAUSE-BECOME”(Goldberg,2007:77)。由于動結式的句法結構核心是述語動詞,因此在構式語法框架內與動結構式進行互動的成分是述語而非補語。動結構式不僅具有語義,并且能夠負載三個論元,即致事(CAUSER)、役事(CAUSEE)和結果(RESULT),其表述如下所示(“…”表示具體的動詞參與者角色):
SemCAUSE-BECOME < CAUSERCAUSEE RESULT>
Syn VSUBJECT OBJECT OBL
PRECICATE …… …
盡管構式自身具有獨立于動詞的意義,但是語法運作并非是完全自上而下的。也就是說,構式不能簡單地將其意義強加于意義固定的動詞,構式與動詞不斷互動從而生成合乎語法的句子。本文第一節介紹了構式論元與參與者角色互動的手段,接下來將通過實例探討動詞的角色是如何與動結構式提供的三個論元互動的。
(2)a.他踢壞了房門。(談歌《城市警察》)
b.左邊的中學生早踩癟了喇叭。(劉心武《長鏡頭》)
就例(2)a而言,述語動詞“踢”涉及兩個參與者角色:踢者(他)和被踢物(房門)?!疤哒摺睂儆谑┦陆巧懂?,能夠與動結式的CAUSER論元熔合;“被踢物”充當受事角色,能與論元CAUSEE熔合。在動結式中論元RESULT表示動詞所蘊含的動作結果,并不屬于動詞背景語義框架內的參與者角色,因此RESULT總是由動結構式單獨提供。例(2)a的論元熔合過程如圖所示:
SemCAUSE-BECOME< CAUSERCAUSEERESULT>
SynV SUBJECTOBJECTOBL
踢 他房門壞
在例(2)b中,動詞“踩”同樣涉及“踩者”和“被踩物”兩個角色,它們分別與構式論元CAUSER和CAUSEE熔合。以上兩例中,動詞的參與者角色遵循普遍范疇化的原則,通過第一種手段,即熔合進入構式。
(3)a.1989年冬天,我摔斷了三根肋骨。(余華《西北風呼嘯的中午》)
b.演員們跪腫了膝蓋。(《小說月刊》)
例(3)a中的動詞“摔”是一個非自主的不及物動詞,只能提供一個參與者角色,即“被摔的人”,并不能蘊含具體信息“三根肋骨斷了”?!叭吖恰庇蓜咏Y式“摔斷”單獨提供。該例句表達了“‘我摔了(一跤)’致使‘(我的)三根肋骨斷了’”的語義。此例的復合結構如下所示:
SemCAUSE-BECOME < CAUSER CAUSEE RESULT>
Syn V SUBJECT OBJECTOBL
摔 我三根肋骨 斷
例(3b)中,述語“跪”屬于自主的不及物動詞,同樣只能提供角色“跪著的人”,但是整個動結結構卻為及物性,后頭跟了賓語“膝蓋”。因此,賓語“膝蓋”是來源于構式,而非動詞。該句的表達義為“‘演員們跪了(很久)’致使‘(演員們的)膝蓋腫了”。
大多數動結式都是通過熔合或構式單獨提供而形成的論元結構,但是有的漢語動結式論元結構從表面上看卻并非通過這兩種手段生成。此種情況常常出現在主賓易位動結結構中。
(4)a.瓊瑤的小說看哭了媽媽。(《小說月刊》)
b.青草吃肥了小羊羔。(《中國兒童百科全書》)
從高層語義結構來看,例(4)a中“瓊瑤的小說”作為動結式的致事(CAUSER),而“媽媽”是役事(CAUSEE)。就動詞“看”的底層語義結構而言,“媽媽”充當施事角色,“瓊瑤的小說”充當受事角色。施事與役事(CAUSEE)、受事與致事(CAUSER)不符合普遍語義范疇原則,違反了語義一致原則。該句的論元整合如圖所示:
SemCAUSE-BECOME< CAUSERCAUSEERESULT>
SynVSUBJECTOBJECT OBL
看 瓊瑤的小說 媽媽 哭
同樣地,例(4)b中底層受事“青草”擔任動結式的致事,底層施事“小羊羔”擔任役事。
為什么類似例(4)的句子合乎語法呢?本文將在下一部分詳細討論此類論元結構生成的原因。
(二)語義不一致卻相容的認知基礎
動結式表達致使情景,涉及到對致使結果產生的原因進行推斷的過程,也就是認知語言學中的歸因。語言學家將歸因分為三大類:主體歸因,將結果產生的原因歸咎于動作的主體;客體歸因,將結果產生的原因歸咎于動作的客體;事件歸因,將結果產生的原因歸咎于整個事件。
類似例(4)的主賓易位動結式將動作結果的出現歸因于動作的客體,動作客體置于話題主語的位置上。歸因是對行為原因的知覺和對原因的分析,因此屬于動作輻射范圍之內的客體自然可以成為人們所能感知的原因,這也正是底層語義結構中受事角色充當致事的認知原因。
那為什么底層參與者角色“施事”可以成為動作影響的對象,提升為動結式的役事論元呢?認知語言學家認為受動作最直接影響的角色常常為動作的行為對象,因此動作的對象與動作的受事聯系最為密切,兩者之間的距離最短,甚至很多語言學家認為兩者之間沒有差別,往往將其混為一談。但是,受動作影響的角色只需在其影響輻射范圍之內即可,可以是動作的主體,也可以是動作主體使用的工具、動作發生的地點等。因此,底層角色“施事”雖然在語義上與高層論元“役事”不一致,但是卻存在語義相容的認知基礎。
四、結語
漢語動結式是通過角色融合和構式單獨提供兩種手段將底層語義結構的角色提升為動結式的論元。盡管有的動詞包含的參與者角色與動結構式的論元整合不符合語義一致原則,但兩者卻存在語義相容的認知基礎,這也證明了構式語法具有普遍解釋性的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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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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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偉 李白清 湖南長沙 中南大學外國語學院 41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