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偏義復合詞一般由兩個語素構成,其中一個語素代表整個復合詞的意義,另一個語素僅起陪襯作用。本文通過對偏義復合詞“多少”的構成規律和概念整合分析,發現以“多少”為代表的偏義復合詞不僅遵循快樂、節律、對立統一等構詞原則,而且其語義源于類似“多”與“少”這兩個組成成分為輸入空間,通過融合而形成層創空間,亦即通過碎片歸納、語法構建及精細加工等概念融合過程而生成。
關鍵詞:偏義復合詞 多少 概念整合 認知動因
一、引言
偏義復合詞由兩個語素組成,其語義往往偏重于其中一個語素,另一個語素則不表義或其語義已經弱化。組成偏義復合詞的“偏義”并不是臨時性的,而是詞義系統的一個義項。判斷偏義復合詞不能單純根據它在語境中的具體所指,只有那些已經凝結成復合詞,并且其偏指意義已經固定下來、進入詞匯系統的詞,才能視為真正的偏義復合詞(肖曉暉,2010:86~87)。
偏義復合詞早就引起了學界的注意。例如,三國時的注釋家王肅最早就解釋過古書中存在的偏義現象,黎錦熙先生亦于20世紀30年代,在《國語中復合詞的歧義和偏義》中提出過“復詞偏義”概念。之后,學界開始注重研究偏義復合詞。
二、偏義復合詞“多少”的構成及組合規律
偏義復合詞是通過其中一個成分的語義失落、另一個成分的語義凝固而形成的。從下面三句關于“多少”的例子中可以看出這種偏義復合詞形成的過程。
(1)剛柔也,輕重也,大小也,實虛也,多少也,謂之記數。(《管子·七法》)
(2)陶公性檢厲,勤于事。作荊州時,敕船官悉録鋸木屑,不限多少。(《世說新語》)
(3)至晉泰始三年,張掖太守焦勝上言,以留郡本國圖,校今石文,文字多少不同,謹具圖上。(《三國志·卷三·魏書三·明帝記第三》)
例(1)中的“多少”沒有偏義,僅表示一個由“多”和“少”這兩個意義相對的詞組成的復合詞。文中指記數的一種方法,不存在語義失落現象。例(2)中,陶公命令造船官收集木屑,希望越多越好,因此“多少”偏向于“多”。例(3)中,張掖郡太守焦勝發現石上圖文稍微發生了一些變化,并將這一變化告知了皇上。“多少”在此句中的意思是“稍微”“一點”等,偏向于“少”。
語言是為適應社會交際的需要而發展的。在漢語產生之初,字詞一體,單音節詞占據絕對統治地位,但隨著社會發展和人類認識世界的深入,語言也隨之發生了較大變化,復合詞便應運而生。其中,“多少”等反義復合詞所產生的語義偏轉的現象尤其引人注目。在反義復合詞中,兩個語義完全相反的構成成分組合在一起,其中一方的語義弱化,另一方增強,導致本應為并列復合詞的詞發生偏轉而形成偏義復合詞。從上面三個例子中可以看出,“多少”已經演變為一個復合詞,偏轉向“多”還是“少”的演變過程及其相似。在“多少”的初期,它并不偏義,是“多”與“少”的并列,如例(1)。但隨著其使用頻率的增加,其語義亦隨之發生變化,產生了如例(2)偏“多”、例(3)偏“少”的現象。偏義復合詞“多少”就是在使用過程中發展而成的,體現了其生成過程的一些語用原則。通過分析“多少”等偏義復合詞,發現它們遵循快樂、節律與對立統一等語用原則。
首先,“多少”等偏義復合詞是由兩個語法地位與功能相同,語素意義相反的成分連接在一起而形成的雙音節合成詞。從形態句法來看,并列詞的內部結構屬于平面型(flat form),而不是層級型(hierarchical form),兩個構詞語素之間是平行關系,其語法地位相同(Packard,2000:22)。就構詞而言,“多少”等偏義復合詞的兩個語素結構屬并列關系,理論上完全可以互換位置。事實上,由于語義與習慣搭配等因素的限制,“多少”這種組合位置是不能顛倒的,這是遵循詞序排列順序的“快樂”原則的結果(束定芳,2008)。快樂原則亦稱Pollyanna原則,它源于Eleanor H.Porter的小說Pollyanna(1913)中女主人公,因其樂觀性格而被心理學家用于解釋相關的語言心理現象。在日常生活中,具有積極聯想意義的詞比具有消極聯想意義的詞更受歡迎,這就是Pollyanna原則的應用(Leech,1983:147)。一般情況下,人們傾向于喜歡具有正面或積極意義的事物,或喜歡做那些對自己身心有益的事情,不太喜歡負面或消極意義的事物。“多少”這個詞的語素排列順序亦如此,一般情況下,人們都會先選“多”再選“少”,因為“多是好的”而“少是不好的”,亦如Lakoff Johnson(1980)所說,在“up and down”的組合中,“up”是“好”的而被置于優先的位置。
“多少”等偏義復合詞的順序排序亦遵循語音與韻律協調的節律原則,一般按平上去入四調的順序排列。“多少”不能說成“少多”。盧甲文(1981)指出,一般情況下,甲類單音節反義詞如“多”等詞總是出現在前邊,乙類單音節反義詞如“少”等詞主要出現在后邊。在不影響表達思想的前提下,人們的本能要求說話發音時盡可能省力。在平上去入四聲中,發平聲是最省力的,而發入聲最費力。“多少”就是先用平聲“多”,再用去聲“少”組合而成的復合詞。
偏義復合詞的構成亦需遵循“對立統一”的辯證法則。從古至今,人們都習慣追求形式上的辯證統一。偏義復合詞的兩個語素的意義一實一虛,以此襯彼,反映了人們的潛在辯證思維。在不同的語境中,“多少”體現為不同的虛實關系。在“畢竟歷過多少間阻,無限風波,然后到手,方為希罕”(《二刻拍案驚奇》卷九)中,“多少”體現“多”為實,“少”為虛;在“一立秋,天氣多少有點涼意了”(《現代漢語詞典》)中,“多少”體現為“多”為虛,“少”為實。
三、“多少”的概念整合分析
(一)概念整合理論
概念整合理論,亦稱合成空間理論(Blending Theory),是在心理空間理論基礎上發展而成的一種認知語言學理論,主要代表人物有Fauconnier、Turner、Grady、Coulson等。概念整合理論的核心思想是將概念整合看作是人類進行的創造性思維活動,是人類基本的、普遍的一種認知方式(Fauconnier,1997)。一般來說,基本的概念整合包含四個相互聯系的心理空間:兩個輸入空間(Input Space1和Input Space2)、一個類屬空間(Generic Space)和一個合成空間(Blending Space)。這四個心理空間組成一個概念整合的認知模型及其運作過程。
合成空間這四個心理空間組成的認知模型圖,其中圓圈內的點代表各心理空間的組成元素,虛線代表各心理空間的相互關系,實線代表輸入空間1和輸入空間2中的某些對應組成元素間的跨空間關系,矩形代表兩個輸入空間中的部分元素在合成空間中形成的層創結構。類屬空間反映兩個輸入空間所共有的或一些相似的抽象元素,是兩個輸入空間相互映射的核心內容。各個認知空間的關系由映射來體現。兩個輸入空間相互映射,其部分元素映射到第四個空間,即合成空間。
Fauconnier認為,概念整合的目的在于揭示人類后臺認知。說話者可以根據背景知識、認知模式以及語言環境做出相應的反應,從而決定人與人交流時所用的話語。概念整合的心理空間在認知過程中會衍生出一個不同于兩個輸入空間的層創空間。層創結構是概念整合理論的核心,是通過組合、完善與擴展等手段而形成的,這是一個高度抽象過程。根據層創邏輯進行推理,可以幫助我們解讀語言中的偏義現象。
“多少”這一偏義復合詞不管是偏向于“多”還是“少”,其認知基礎都是建立在概念系統中。根據概念整合理論,偏義復合詞“多少”可以分成“多”和“少”兩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可以看成是概念整合過程中的兩個輸入空間。
類屬空間中的元素有感知器官、不可判定的數量或程度以及對此做出的某種特定判斷。輸入空間1是有關“多”的認知域,輸入空間2是有關“少”的認知域。類屬空間中的抽象結構決定了兩個輸入空間的映射,即感知與感知,數量多或程度高與數量少或程度低,數量多或程度高的特征與數量少或程度低的特征。接著,輸入空間1的部分元素與輸入空間2的部分元素一起映射到了合成空間。在合成空間中,對“多”的感知與“少”的感知合二為一,成為對“多少”這一整體的偏義感知。
對“多”還是“少”的數量或程度不能簡單地合二為一,因為它們各自擁有認知域,我們要根據上下文來判斷“多少”偏向于哪一方。輸入空間1和輸入空間2的數量或程度能否映射到合成空間要視情況而言,因此會出現四種情況。一種情況指“多少”偏向于數量多從而映射到合成空間的多,一種是“多少”偏向于數量少從而映射到少,一種是“多少”偏向于程度高從而映射到高,還有一種是“多少”偏向于程度低從而映射到少,但歸根結底可以歸納成兩大類,即或偏向于“多”,或偏向于“少”。判斷“多少”這一偏義復合詞偏向于哪一方時,人們往往需要用到長期積累下來的認知經驗。杜牧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的“多少”代表“多”。如果感知者對南朝歷史不太了解,看到此詩所描繪的景象時,就不好判斷“多少”到底偏向哪一方,或許會覺得杜牧表達的思想含糊不清。如果感知者對南朝的歷史背景有所了解,則會知道杜牧此詩的意圖在于借南朝迷戀佛教、大建佛寺,導致國力貧弱,最終淪亡的教訓,提醒晚唐統治者不可再重蹈覆轍。此時詩中的“多少”凸顯“多”的意味。像這樣把南朝的認知特征與“多少”的認知特征結合起來,形成了“多少”當中的一方弱化或偏義現象。“多”與寺廟結合起來,形成了整合運作中的第二步:完善。同樣,運用這一運作過程亦可解釋“多少”復合詞如何偏向“少”一方。在“汝等雖佳,才具不多,率胸懷與會,語便自無憂,不須極哀,會止便止。又可多少問朝事”中,“多少”偏向于“少”。
(二)“多少”的概念分解
籠統的概念整合本身并不能解釋從一個層面向另一個層面發展或轉換的階段,因此研究概念整合需要關注整合階級,即“分解”(disintegration)。Fauconnier Turner在論述概念整合時,很少用到分解。“分解”在概念整合中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從特征的角度來說,分解是對相關具體現象的框架處理(Bache,2005:1627)。廣義上的分解是整合或激活概念的前提,是概念整合的先決條件,如果概念不能分解,整合則無從談起。只有設定“分解”,概念整合中的“組合”“完善”“擴展”等程序才能進行下去。因此,他主張明確整合中的層次關系,提出了首序分解、二序分解和三序分解三個層次和首序整合、二序整合和三序整合(Bache,2005:1633)。
“多少”是一個“形+形”復合詞,是兩個概念域糅合的結果,體現復合詞構詞的深層意義轉換規則。從“分解”的角度來看,“多少”可以分解為“多”和“少”兩個概念素,亦即首序分解。首序分解之后可以進行首序整合。首序整合是對復雜的、感知的、體驗的東西進行心智的歸納和統一,是將人的零散的碎片感知整合成一體。首序整合幫助人們處理對顏色、味覺、觸覺以及形狀、位置、運動等基本認知域的感知(Langacker,2000)。看到“多少”這個詞時,我們就知道它由兩個語素組合而成,這就是對“多少”的整體感知和心智表征的合并。在這之后,我們要對“多少”進行細化,對“多少”的“多”與“少”進行判斷。輸入空間1是一個“多”的認知空間,這個空間包括與“多”相關的成員;輸入空間2是一個“少”的空間,這個空間包括與“少”相關的成員。通過這些步驟之后得出初步概念,即形成什么樣的詞。在首序整合后可以進行二序分解,但“多少”總共由兩個語素組成,在首序分解后已經達到最小單位,因此只能進行二序整合。二序整合關注語法與句法、認知與語言、語言結構與心智的關系,也就是把抽象的、狹窄的功能結構同語法結構相融合而成為不同的圖式輸入。例如,“今郡國被刑而死者歲以萬數,天下獄二千馀所,其冤死者多少相覆,獄不減一人,此和氣所以未洽者也”(《漢書·刑法志》)。沒有具體語境與語法結構,很難判斷“多少”在其中的具體含義。三序分解的原理與二序分解相同,在此不再贅述。接下來分析“多少”的三序整合。
三序整合超出首序和二序整合,是更加明確的獨立心智空間的整合。三序整合是透明的。與首序和二序整合不同,三序整合不是自動發生的,而是概念整合的“精細加工”。
如前所述,首序整合是對感知體驗的東西進行碎片歸納并整理的過程,體現為視覺-心智關系。“煤礦工人們把煤開采得沒剩多少了”由三個動作組合而成,即施為者煤礦工人“開采”煤礦,然后是“采礦”的動作和“沒剩多少”煤。施為者的行為表征、煤礦的行為表征、開礦工具的行為表征、開礦動作的行為表征、甚至開采煤礦的采礦聲等一連串的視覺刺激,在連貫情景的心智表征中被整合在一起。首序整合把這些零散的碎片感知進行了歸納并把它們融合為一個整體。
二序整合是將抽象的、狹窄的功能結構同語法結構相融合的過程,體現為語法與心智的關系。二序整合通過此句把表達形式、功能、語法結構整合在一起,并進行空間投射,“煤開采沒剩多少了”為第一輸入空間投射出的概念催生出了“煤快開采光了”第二輸入空間。二序整合就是將首序整合中抽象、狹窄的碎片同語法角色、語義角色相融合而合并為不同域的輸入。
三序整合超出首序與二序整合,是更明確的獨立的心智空間整合,是認知的結果。三序整合是概念整合的精細加工及對投射的重新定義。“把煤開采得沒剩多少了”經過三序整合,人們知道煤快被開采光了,其意義就是:在資源緊缺的年代可能不會顧及后人的利益,只顧眼前利益;在對資源保護的年代可能會采取措施保護資源,留給后人一點財富。三序整合激活了更多敏感的文化特征,涉及更多的心智活動。
四、結語
偏義復合詞是一種特殊的合成詞,是否是偏義復合詞取決于其內部結構與理據,我們不能單憑某個具體語境去判斷它。偏義復合詞指的是其中一個語素義脫落,凝固為另一個語素義而形成的。本文運用概念整合理論,以“多少”這一反義偏義復合詞為例,闡述了偏義復合詞產生的構詞規律與認知動因。本研究發現:“多少”這一類偏義復合詞的構詞遵循快樂原則、韻律原則與對立統一原則,“多少”的意義在概念整合理論框架下一分為二,形成“多”和“少”兩個輸入空間,其部分元素在合成空間中通過碎片歸納、語法構建、精細加工等三序整合而形成層創結構,把“多”與“少”這兩個概念合二為一,整合成一個新的概念“多少”,強化了其中一個語素,而弱化了另一個語素。
(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認知框架視角下的語篇連貫研究”的階段性成果,課題編號10YJA74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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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亞萍 李天賢 朱小玲 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 315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