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山東省微山方言為例,分析中原官話的處置句。中原官話的處置句分為有標記格式和無標記格式兩種。有標記格式是普通話“把”字句的變形,或者說是普通話“把”字句某些成分發生移位形成的。無標記格式是普通話“把”字句某些成分的省略,或者說是普通話“把”字句某些成分發生缺位形成的。它們都是普通話在中原官話中的地域變體,其語用價值和交際功能與普通話的處置意義是等值的。
關鍵詞:中原官話 微山方言 處置句 普通話 比較
現代漢語“處置”的含義,即句子的謂語動詞所代表的動作行為對“把”字的賓語施加一定的影響,使該賓語發生某種變化,產生某種結果或處于某種狀態,遭受某種境遇。“處置”的作用和功能,就是“把”字句的語用價值。從漢語的實際來看,大量的“把”字句都具有處置意義,所以王力先生在20世紀40年代就提出了“把”字句的處置意義,把“把”字句稱為處置句。從施受關系來說,所謂處置,就是施事主語對受事施加某種影響并造成某種后果,這個處置后果是交際雙方關心的焦點內容。
中原官話和普通話一樣有大量的處置句,絕大多數處置句和普通話一樣,用“把”字將處置對象置于動詞前,處置的結果置于動詞后,其結構是“主語+把+名稱性詞語+動詞性詞語”。在此基礎上,中原官話有各種變體。筆者籍貫山東濟寧,長期生活在濟寧的微山縣韓莊鎮付園村,本地是典型的中原官話區。家母年齡七十有八,沒有文化,終生生活在這個小村莊,本地話純正,不會說普通話和別種方言。本文以微山方言為例,以母親說的話為言語材料,分析中原官話的處置句。具體說,中原官話的處置句有以下幾種格式:
一、受事+把+施事+動詞性詞語
普通話里典型的“把”字句,是“施事+把+受事+動詞性詞語”結構,“把”字句的主語應該是施事,大多由體詞性詞語充當,如“他把我的頭打破了”;而中原官話里,主語不一定是施事,也可以由受事充當,這明顯不同于普通話。以微山話為例:
(1)作業把孩子寫累死了。
(2)煎餅把俺的牙吃壞了。
這些“把”字句的主語不是施事,它們不是有生命的人或動物,也不是有生命力或自然力的其他事物。其主語前往往省略了動詞,這個動詞就是句子中的謂語動詞。上例都可以變換成以下說法:
寫作業把孩子寫累死了。
吃煎餅把俺的牙吃壞了。
這些句子的施事正是“把”的賓語或者賓語中的中心語,可以把賓語放到句首,形成重復動詞的述補結構。如:
孩子寫作業寫累死了。
小孩讀書把眼睛讀近視了。
這類結構的“把”字句的主語,實際上隱含了一個具體事件。動作的施事者或者施事者的一部分因受事件的影響而產生了某種變化、有了某個結果或者出現了某種狀態。如例(1),施事者即動作主體“孩子”受事件影響而產生“死”的夸張結果;例(2)“眼睛”是施事主體“小孩”的一部分,因受事件的影響,產生了“近視”的結果。所以,這類格式的謂語動詞必須有補語,補充說明受事的結果或狀態。同時,句子的前后兩部分,表示原因和結果的語義關系,如“俺吃煎餅吃壞了牙”“小孩讀書把眼睛讀近視了”,“吃煎餅”“讀書”是原因,“吃壞了牙”“讀近視了”是結果。
這類格式里,受事主語如果是線性結構比較長且復雜的名詞性短語,“把”字往往省略,從而“把”字句變成主謂謂語句。如:
“把”字句主謂謂語句
(1)那么多的作業把孩子寫累死了。那么多的作業,孩子寫累死了。
(2)這么多的煎餅把俺吃夠了。這么多的煎餅,俺吃夠了。
上例中的受事主語都是復雜的偏正結構構成的名詞性短語,“把”字句和主謂謂語句可以互換。
如果受事主語是簡單名詞,一般不能變成主謂謂語句,如“作業把孩子寫累死了”“煎餅把俺的牙吃壞了”,一般不能說成“作業,孩子寫累死了”“煎餅,俺的牙吃壞了”。因為只有線性結構比較長的名詞性短語作主語,才可以在主語后面有話語停頓,使句子的主語與主謂結構充當的謂語處于平衡狀態,從而構成主謂謂語句。
二、主語+把+代詞或名稱性詞語+動詞性詞語
中原官話和普通話一樣,也有這種基本的處置式,處置句里的動詞,都是表強烈動作的動詞;或者說,謂語動詞都有處置性,即動詞對受事有積極影響。因此,不及物動詞、能愿動詞和趨向動詞都不能作謂語動詞。但中原官話帶“把”字的處置句有以下不同于普通話的特點:
(一)否定以及助動詞既可以放在“把”字前,也可以放在“把”字之后、動詞性詞語之前。這個特點在微山各個方言點都有,以微山方言為例:
A B
(1)我沒有把他當回事。我把他沒有當回事。
(2)他沒有把這件事當真。他把這件事沒有當真。
(3)你不要把他老惦記著。你把他不要老惦記著。
A、B兩種格式,微山方言都用。這類格式多用在祈使句或反問句里,謂語動詞前往往有“老”“老是”“總”“總是”等副詞;“不”后必須跟助動詞,否則句子不成立,常用的助動詞有“要、會、能”等。
如果“把”的賓語是不定指代詞或者不定指名詞性短語的話,就只有B式而沒有A式。如:
(1)他把誰都不當回事。
(2)他把什么都不放心上。
(3)他把誰的話都不當真。
這類句子是有出現的條件的:“把”字的賓語可以是“誰、什么”等不定指代詞,也可以是不定指名詞性短語“誰的話”等,“把”字與副詞“都、也”等配合使用,表示遍指的意味。為強化這種遍指的意味,“把”字往往省略而句義不變,結果是:“把”字組變成主謂謂語句。如上文可以說成:
(1)他,誰都不當回事。
(2)他,什么都不放心上。
(3)他,誰的話都不當真。
(二)普通話“把”的賓語在意念上是定指的、已知的人和事,所以賓語前面會帶上“這、那”,不能帶“一+量詞”等不定指意義的詞語;但中原官話里,“把”的賓語可以是不定指意義的詞語。這種說法微山各個方言點都有。例如:
(1)我把一個鐵锨忘地里了。
(2)他把一本書丟了。
“一個鐵锨”“一本書”都是不定指的,說話者認為沒有必要或者無法確定是否定指。
三、動詞+代詞+處所補語或趨向補語
這種格式和普通話的“把+代詞+動詞性詞語+介詞+處所補語或趨向補語”表達的意義相同,中原官話各個方言點都有分布。以微山方言為例:
微山方言普通話
(1)那狗亂咬人,關它屋里(去)。那狗亂咬人,把它關在屋里。
(2)他的頭淌血了,趕緊送他醫院里(去)。他的頭淌血了,趕緊把他送到醫院里(去)。
(3)他掉水里了,麻(快)拉他岸上來。他掉水里了,快把他拉到岸上來。
可以看出,中原官話里的處所補語或趨向補語前沒有介詞,如例(6)的處所補語是“屋里”,例(8)的趨向補語是“岸上來”,前面的介詞“在”“到”往往省略。而這些介詞,普通話往往補出。從語用上看,由于情勢的危機或說話者語氣的急促,說話者強調的是動作行為造成的某個結果,所以動賓結構后面往往直接帶處所補語或趨向補語,從而造成介詞的省略。
動詞的賓語往往是代詞充當的。因為代詞所指代的人或物,必須在前一個分句出現,由于情勢的需要,后文來不及說出這個人或物,只能以代詞指代。所以,代詞的位置不能是一般名詞,必須是定指的,是說話雙方都共知的;如不能說“關狗屋里去”“送孩子學校去”;但可以說“關那條狗屋里去”“送這孩子學校去”。趨向補語多用動詞“去”或“來”,“去”或“來”只是加強動作的急促、情勢的危機或愿望的強烈,起加強語氣的作用,沒有實在意義,往往省略。
四、動詞性詞語+趨向動詞+代詞
這種格式和普通話的“把+代詞+動詞性詞語+趨向動詞”表達的意義相同。如:
微山方言 普通話
(1)不要叫這只條狗跑了,快鎖起來它。 不要叫這只條狗跑了,快把它鎖起來。
(2)不要叫他哭了,趕緊抱起來他。 不要叫他哭了,趕緊把他抱起來。
同前面的格式一樣,動詞后面的賓語多是代詞充當的;代詞的位置不能是一般名詞,必須是定指的,是說話雙方都共知的人或事物,如不能說“鎖起來狗”。由于情勢的危機或說話者語氣的急促,為了強調動作所期望的的結果,動詞后面直接跟表示結果的趨向動詞“起來”,賓語顯得不重要了,于是遠離了動詞。
這種格式里的補語,往往由復合的趨向詞語充當,代詞常常放在復合的趨向詞語之間。如
A B
(1)不要叫這條狗跑了,快鎖起來它。 不要叫這條狗跑了,快鎖起它來。
(2)糧食要淋濕了,趕緊蓋起來它。 糧食要淋濕了,趕緊蓋起它來。
微山方言A、B說法都用,而普通話都不說。這里的代詞都不能換成一般名詞,如不能說“趕緊蓋起來糧食”或“趕緊蓋起糧食來”。
五、把+指示代詞+名詞性詞語+動補短語+第三人稱代詞
這種格式里,第三人稱代詞復指“把”的賓語,分布在中原官話絕大多數方言點。以微山方言為例:
(1)把那里的樹都砍倒它。
(2)把這個屋子掃干凈它。
(3)把那些桌子都抹干它。
(4)把這個孩子抱起來他。
(5)把這些孩子趕出去他。
這種格式有以下特點:多用于祈使句中,名詞性詞語多是定指的,所以要帶指示代詞“這、那、這些、那些”等。動詞性短語必須有補語,而且多為程度補語,如上例的“倒、嚴、干、干凈、凈,死”;也可以帶結果補語,如“把狗打跑它”“把飯吃完它”;或者帶趨向補語,如例(13)的“出去”是趨向補語,但是例(12)的“起來”是結果補語,不是趨向補語。第三人稱代詞既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出現在句末。
能愿動詞和否定詞既可放在動補短語和“把”字之間,也可以放在“把”字前,如既能說“把門沒關嚴它”“把那些碗能刷干凈它”,也能說“沒把門關嚴它”“能把碗刷干凈它”。這一點和普通話很不一樣,普通話的“把”字句中,能愿動詞和否定詞只能放在“把”字前,不能放在動補短語和“把”字之間。因此可以看出:中原官話的這種處置句,尚處于未規范狀態。
六、把+名詞(或代詞)+形容詞+的
這是中原官話特殊的“把”字句。嚴格說來,此結構不表處置的意義;“把”前不能有主語,“把”字所介引的名詞或代詞放在形容詞前。例如:
(1)把他難受的!
(2)把你木(自我炫耀)的!
(3)把那小孩恣[tsei42]兒(舒服)的!
(4)把你厲害的!
這類句子,往往表達說話者對某人的主觀評價,常常帶有感嘆語氣。“把”的賓語是評價和陳述的對象,“難受、木、恣、厲害”都是表性質的形容詞,是評價的結果或結論。句子前可以加上帶主觀意義的“看”字,如例(14)、例(15)可以說成“看把他難受的”“看把你木的”。
普通話還用介詞“將”表示處置意義,如“我將書包留在學校了”。這種帶“將”標記的處置句,微山方言不用。
總之,中原官話的處置句分為有標記格式和無標記格式兩種。有標記格式是普通話“把”字句的變形,或者說是普通話“把”字句某些成分發生移位形成的。無標記格式是普通話“把”字句某些成分的省略,或者說是普通話“把”字句某些成分發生缺位形成的。它們都是普通話在中原官話中的地域變體,其語用價值和交際功能與普通話的處置意義是等值的。
(本文為江蘇警察學院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成果之一,課題號為DA01354。)
參考文獻:
[1]馬慶株.漢語動詞和動詞性結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2]劉堅.近代漢語虛詞研究[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2.
[3]徐丹.漢語句法引論[M].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社,2004.
[4]沈家煊.如何處置“處置式”[J].中國語文,2002,(5).
(殷相印 南京 江蘇警官學院公安管理系21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