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一詞的本義是“謀劃殺害”(《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
(1)圖坦卡蒙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一位法老,于公元前1361年至公元前1352年統(tǒng)治埃及,其死因一直是不解之謎,曾經廣為流傳他死于謀殺。(《人民日報》2005年5月12日)
(2)老鼠雖慣于靠偷來謀生,可這也是需要技藝的。不曉得一只小老鼠要經過多少艱苦的磨練才練就一身本領,做到既能偷來食物又不被貓、老鼠夾、耗子藥等所謀殺。(《中國經濟快訊周刊》2003年2月9日)
(3)樓前4株國槐影響室內采光,想砍掉又怕違法,為除掉這顆“眼中釘”,通州區(qū)玉喬小區(qū)居民程女士絞盡腦汁,設計“謀殺”了4株生長已10余年的國槐。(《京華時報》#8239;2004年3月18日)
我們運用語義特征分析法可以總結出,“謀殺”具有[+有生]的語義特征,理由如下:
其一,從“謀殺”的施事看,實施這一行為的主體必須既具備獨立思維能力,同時具備獨立行為能力。因為“謀”是“圖謀、商議”的意思,要求行為主體必須具備思維能力;“殺”是“使人或動物失去生命”的意思,要求行為主體具有一定行為能力。
其二,從“謀殺”的受事看,“殺”是“使人或動物失去生命”的意思,因此“謀殺”的客體也只能由具有生命特征的“人或動物、植物”充當。
從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總結出“謀殺”的語義特征是[+有生]。
但近年來,出現了“謀殺膠卷”的說法。人們不禁納悶:蓄意去“謀殺”一堆沒有生命的膠卷,有意義嗎,這個人難道有病嗎?然而,看似毫無意義的“謀殺膠卷”行動,如今卻大行其道。如:
(4)他還客觀地給我們描述了拉薩沒有雜質的陽光,寧靜優(yōu)美的然烏湖,令人戰(zhàn)栗的骷髏墻以及觀珠峰的最佳地點,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廟絨布寺……如果真的要把西藏比作天堂,我倒認為她是美術的天堂,西藏是一個“謀殺膠卷的地方”,到處是可以取下的景致。(《江南時報》2004年11月4日)
(5)皇馬本周末對陣桑坦德競技,小貝因膝蓋有傷而未能入選卡佩羅的18人大名單。趁此機會,他與妻子飛往意大利,參加好友湯姆·克魯斯的婚禮。小貝夫婦一身時尚靚麗的裝扮“謀殺”了不少攝影記者的膠卷。(《京華時報》2006年11月19日)
毫無疑問,例(4)和例(5)中的“膠卷”是物質名詞,具有[-有生]的語義特征,而按照上文分析,“謀殺”具有[+有生]的語義特征。很顯然,“謀殺膠卷”組合在一起,犯了[±有生]語義矛盾的毛病。那么,“謀殺膠卷”此類說法到底是否可行呢?
筆者認為,“謀殺膠卷”這種格式是成立的,有以下幾點理由:
首先,“謀殺膠卷”屬于矛盾詞匯范疇。矛盾詞匯指的是幾個具有某種相反語義特征的詞組合在一起,產生一種語義矛盾格局的特殊語言單位。最典型的矛盾詞匯是“未婚妻”“干洗”“父親似乎真的老了”等。“未婚妻”具有[±已婚]的矛盾,“干洗”具有[±用水]的矛盾,“似乎真的”具有[±肯定]的矛盾。矛盾詞匯在社會語言生活中運用還是比較廣泛的。矛盾詞匯之所以能夠存在,有兩個原因。第一,這類矛盾詞匯中反映了語境義變中的語義脫落現象。如“未婚妻”中的[+已婚]語義特征脫落,只剩下[-已婚]的語義特征。同理,“干洗”中的[+用水]語義特征、“似乎真的”中[+肯定]的語義特征也已經脫落,只保留了[-用水]、[-肯定]的語義特征;第二個原因是語言的“約定俗成”原則。“約定俗成”的原則已經成為衡量語言競爭力的一把標尺。比如“眼饞”“小巨人”“窮開心”“乞丐萬元戶”等矛盾詞匯,盡管不太符合人們邏輯上的語義思維習慣,但它們卻不但能在語言市場競爭中站穩(wěn)腳跟,甚至還可以深入社會語言生活,已經被人們廣泛接受。毋庸置疑,“謀殺膠卷”也可以歸入“矛盾詞匯”范疇,當然“謀殺”的[+有生]的語義特征也已經走向脫落。
其次,“謀殺”一詞還體現了其它語境義變因素。我們仍從兩方面說。第一,與本義比較而言,例(4)和例(5)兩例中的“謀”的語義開始脫落了。因為不管是例(4)中的西藏風光,還是例(5)中的貝克漢姆夫婦,都不具備“預先謀劃”的主觀故意,或者說根本就沒參與謀劃這一行動過程,因此“謀”的[+主觀故意]的語義特征也就名存實亡,這也屬于我們前面說的語義脫落現象;第二,關于“殺”的語義,沒有生命特征的“膠卷”是不可能被殺死的,拍照的結果只能是膠卷的數量越來越少,直至被消耗殆盡,這種“減少”“消耗”語義比起“殺害”“殺死”等血淋淋的形象義而言,顯然在語義特征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淡化。
最后,“謀殺膠卷”也符合“拈連”的修辭語用規(guī)律:
第一,“謀殺”的對象從“人”到“膠卷”,其實使用的是一種拈連的修辭手法。“在敘述甲乙兩種事物的時候,巧妙地把使用于甲事物的詞語用到乙事物上,這種修辭方式叫做拈連”(吳啟主《現代漢語教程》,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年)。例如:“人們把種子撒在泥土里,同時撒下多少希望與多少幻想呵!(劉白羽《秋窗偶記》)”,就是一種拈連。而事實上,“謀殺”的拈連對象遠遠不止“膠卷”一個,從筆者掌握的語料來看,“謀殺”的對象大致分四類:
1.“謀殺”的對象是有生命的人、動物、植物本身。如“謀殺卡扎非”“謀殺鯨魚”“謀殺仙人掌”等。
2.“謀殺”的對象是與有生命的人、動物、植物相關的具體附屬物。如“謀殺企業(yè)”“謀殺電腦”“謀殺彩票”“謀殺眼淚”等。
3.“謀殺”的對象是與有生命的人相關的抽象附屬物。如“謀殺快樂”“謀殺自由”“謀殺創(chuàng)意”“謀殺激情”“謀殺個性”“謀殺感情”“謀殺記憶”“謀殺時間”等。
4.“謀殺”的對象是無生命的自然物,這部分自然物可跟生命有關,也可跟生命無關。如“謀殺空氣”“謀殺風”“謀殺雨”“謀殺陽光”等。
可以預見的是,拈連的對象越泛化,能與“謀殺”搭配的詞語隊伍也就會日益龐大。
第二,拈連本身就是一種超常規(guī)搭配。超常規(guī)組合符合人們求新求異求變的修辭語用原則,一定程度上也滿足了人們求精求美的審美傾向。因為把甲事物的動作用在乙事物上,賦予乙事物以甲事物的具體形象,能夠使語言變得更加別具一格,富有韻味。單獨就“謀殺膠卷”而言,“膠卷”被“謀殺”的數量越多,說明人物或者風景受歡迎程度越高,這些事物自然也就更能吸引人們的眼球。總而言之,“謀殺膠卷”此類語言的出現,看似不按語義常規(guī)出牌,實則能夠收到含蓄、簡練、新奇、風趣等一系列的修辭效果。
(羅樹林 海南省瓊州學院人文社科學院 57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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