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關于《玉篇》與《說文解字》兩部著作的比較,前輩學者已經(jīng)作了不少研究,其重點在“異文”的問題上。因條件限制,筆者未能得見《原本玉篇殘卷》,故參照《宋本玉篇》,以及大徐本《說文解字》,擬就這兩部書中“玉”部、“土”部、“人”部的幾處異文,參考其他資料,加以討論闡述對比。有些異文較《宋本玉篇》為勝,有些異文較《說文解字》為勝,而二者不相上下的地方,闕如存疑。
關鍵詞:《宋本玉篇》《說文解字》異文
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是流傳至今的一部最早的漢語字典,從漢字的構形和字義上,對九千多個漢字進行逐一解釋,這無疑是一項偉大的工程。但是在古代,由于條件限制,書籍的流傳全靠手抄,所以在傳抄的過程中,難免會出現(xiàn)衍缺訛誤的問題。而時隔四百余年的南北朝,梁黃門侍郎兼太學博士顧野王編撰的《玉篇》,是繼《說文》之后又一部重要的漢語字典,但是現(xiàn)存本已非野王原本,而是后人所增補過的。這兩部字書都是我國研究古漢字必不可少的資料,有很重要的利用價值。
一、《玉篇》與《說文》的總體比較
《玉篇》與《說文》相比,主要有以下幾點不同。
第一,收字數(shù)量上,《玉篇》要比《說文》龐大得多。據(jù)唐封演《封氏聞見記》記載,原本《玉篇》收字16917字。今《宋本玉篇》收字22561字。從數(shù)量上來說,要比《說文》龐大得多;
第二,《說文》主要從字形上來分析漢字的本義,而《玉篇》則主要從字義著手,又不僅僅局限于漢字的本義,還同時兼顧了漢字的其他意義,如《宋本玉篇》“車”部字下“輸”云:“式朱切,委也,更也,盡也,瀉也”就同時列出“輸”字的四種意思,除了本義“委也”,其余三種都是引申義。而大徐本《說文》則僅有“委輸也”這一本義,所以從釋義上來說,《玉篇》要比《說文》豐富得多;
第三,《玉篇》引用了大量書證來證明字義。《說文》雖然也引用書證,但是只是少量的,所以作為一部字典,《玉篇》在這方面起到了一個典范作用,如“土”部字下“坎”云:“苦感切,《易》曰‘坎,陷也’;《爾雅》曰‘小罍謂之坎’;郭璞曰‘罍形似壺,大者受一斛’;《詩》云‘坎坎伐檀’,斫木聲也。”為解釋一字,引用了四種古籍來說明,足見野王用力之深。而引經(jīng)據(jù)典這一點,也被后來的字書所吸收。
第四,《玉篇》首次在字書中對漢字使用反切注音,這無疑也是開創(chuàng)性的。如一個字有兩種讀音,則一一列出,或直接說“又音某”,或另給出反切注音。如“女”部字下“好”云:“呼道切,《說文》云‘美好也’,又呼導切,愛好也。”當然,這不能怪許慎,而是特定的社會歷史條件所決定的。在許慎那個時代,反切還沒有產(chǎn)生,許慎給漢字注音,只能采取直音或讀若這樣的方法。而在南北朝時期,音韻鋒出,反切大興,所以顧野王自然而然地把這種當時最先進的漢字注音方法運用到自己的著作中。
第五,在南北朝時期,《說文》這樣的重要著作已經(jīng)產(chǎn)生,所以野王在撰寫《玉篇》的過程中,便大量參考引用了《說文》里的材料,如“肉”部字下“肓”云:“呼光切,《說文》曰‘心上鬲下也。’”這對考證《說文》原貌有十分重要的參考價值。
在緒論中曾經(jīng)提及到,由于《說文》在傳抄過程中出現(xiàn)了很多訛誤的現(xiàn)象,現(xiàn)在通行的大徐本《說文》與許慎的原本有許多出入。而顧野王當時撰寫《玉篇》時參照的《說文》,肯定要比我們現(xiàn)在所見到《說文》更加符合原貌,所以利用《玉篇》與大徐本《說文》中的異文現(xiàn)象,我們可以考證恢復出許慎《說文》的某些原貌,這也是筆者撰文的目的所在。
由于現(xiàn)今通行的《玉篇》是經(jīng)過唐宋人增補過的,名為《大廣益會玉篇》,與野王原本已不相同,而《玉篇殘卷》現(xiàn)存日本,也非全貌,加之條件有限,未能得見,故今暫用通行的《宋本玉篇》與大徐本《說文解字》進行異文比較。
二、“玉”部字異文處
珩,《說文》:“佩上玉也,所以節(jié)行止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佩玉所以節(jié)行步也。”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以下簡稱段注)云:“云佩上玉者,謂此乃玉佩最上之玉也。”段說是。《玉篇》所引《說文》“佩玉”雖沒有言明“珩”是玉中“最上”的,但亦認為“珩”是一種佩玉。
按:段玉裁根據(jù)《玉藻》認為“珩”是玉佩中最好的,天子、公侯、大夫才能佩帶“珩”,那么“珩”就是身份顯赫的象征,所以佩帶“珩”,就要節(jié)制規(guī)范自己的行走步伐。“行止”與“行步”,二者相較,似乎“行步”更為恰當,此處待考,暫闕如存疑。
三、“土”部字異文處
(一)坴,《說文》:“土塊坴坴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土塊坴也。”
按:坴坴,形容大塊的樣子。《廣韻》《集韻》皆作“土塊坴坴也。”又依《說文》體例,一般來說,翻譯為“……的樣子”的形容詞,或作疊詞連用“XX也”,或作“X皃”,故此處異文,當以大徐本《說文》為妥,《宋本玉篇》所引《說文》蓋脫一“坴”字。
(二),《說文》:“天陰塵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天陰塵起也。”
段注本作“天陰塵起也”,并言明是“依《玉篇》補‘起’字較完。”又王筠《說文句讀》:“謂天陰而雨塵也。”亦有“塵起”之義。
按:今人湯可敬《說文解字今釋》將“天陰塵也”譯為“天色陰暗,揚起灰塵”,也加上了“揚起”。而“天陰塵也”不成句,故此異文處,當以《宋本玉篇》所引《說文》為佳,大徐本《說文》蓋脫“起”字。
(三)塋,《說文》:“墓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墓地。”
《廣雅》作“墓地也”,段注本皆作“墓地”。又《漢書·張安世傳》:“賜塋杜東。”注云:“塋,冢地也。”皆言“塋”為葬墓之地,而非墓也。
按:“塋”的“墓”之義當為后起的引申義,如清袁枚《祭妹文》:“先塋在杭”。故二者相較,當以《宋本玉篇》所引《說文》為善,大徐本《說文》蓋誤。
四、“人”部字異文處
(一)俊,《說文》:“材千人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才過人也。”
段注此處作“材過千人也。”并引用眾多古籍注釋,然到底是“過千人為俊”還是“過百人為俊”,亦沒有明確,段玉裁以為“乖異”。
按:綜合各家注釋之言,原本《說文》當為“材過千人也。”此處異文,大徐本《說文》蓋脫“過”字,《宋本玉篇》引《說文》蓋脫“千”字。
(二)佰,《說文》:“相什伯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相十佰也。”
段注作“相什佰也。”又云:“佰,汲古閣作伯,誤。”《說文》“伍”字下云:“相參伍也。”段玉裁說:“佰連什言者,猶伍連參言也。佰之言百也。”
按:“佰”從人從百,百表音,亦兼表義。古代軍隊編制十人為什,百人為百,古代的現(xiàn)在“百”的大寫字就是“佰”。“什”與“十”也是異體字,故此處異文,當依段注為是。因“伯”與“佰”字形相近,在傳抄過程中產(chǎn)生訛誤,當以《宋本玉篇》引《說文》改正。
(三),《說文》:“行人節(jié)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行有節(jié)也。”
段注本作“行有節(jié)也”,與《宋本玉篇》引《說文》同。
按:湯可敬《說文解字今釋》引鈕樹玉《校録》云:“宋本‘有’作‘人’,誤。”意思是行走的時候要有節(jié)度。“行人節(jié)”三字不成句,此處異文,當依《宋本玉篇》引《說文》更正。
(四)任,《說文》:“符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保也。”
段注本作“保也。”與《宋本玉篇》同。
按:段玉裁認為“任”是“保”的引申義,認為“如今言‘保舉’是也。”《說文解字今釋》云:“符,當依徐鍇《繋傳》作‘保’。徐注:‘相保任也。’”又引沈濤《古本考》:“保任,古人恒語。”且“任”之言“符”者,意義不明。故此處異文當依《宋本玉篇》引《說文》為妥。
(五)僭,《說文》:“假也。”
《宋本玉篇》引《說文》作:“儗也。”
段注本作“儗也”,與《宋本玉篇》所引《說文》同。段玉裁云:“各本作‘假’,今依《玉篇》所引正。《廣韻》亦云‘儗也’。”
按:段說是。《說文》“儗”字下云:“僭也。”可見,“僭”“儗”二字轉(zhuǎn)注互訓。蓋因“假”與“儗”二字形近,故產(chǎn)生訛誤。此處異文當依《宋本玉篇》引《說文》正之。
五、結語
《說文解字》是我國第一部字典,其研究價值十分重要。但是由于年代久遠,傳抄過程中難免產(chǎn)生訛誤現(xiàn)象,所以考證其原貌,還原漢文化的真相,就成為當下研究《說文》的一個重要課題,也是我們學習研究古代漢語不可推卸的職責。而要進行這樣的還原工作,劉又辛先生說:“研究的方法就是用比較法,一是用《說文》的不同版本校勘;二是用后世引用《說文》的材料來印證。”
《說文》因為在傳抄過程中,經(jīng)宋代徐鉉和徐鍇的修訂制版,已非原貌。對于大徐本《說文》的種種可疑之處,前人已經(jīng)有過懷疑甚至更正。《玉篇》因為引用了大量《說文》里面的注釋,顧野王所見的古本《說文》自然與二徐所見的不同。所以利用二者的異文處,來考證《說文》,參考價值是十分大的。
當然,這個工作是十分細致且浩大的,筆者在平時閱讀中積累的一點心得體會,只是這項工作的滄海一粟,因為自身水平有限,望方家多多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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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靜成都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610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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