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20世紀現代漢語八大家之一,朱德熙的語法思想來源非常廣泛,其中美國描寫語言學派的代表人物布龍菲爾德對朱德熙的語法研究產生了很大影響,其影響表現在“替換法”“擴展法”“直接成分分析”“向心結構和離心結構”“功能”等幾個方面。
關鍵詞:布龍菲爾德 朱德熙 語法研究
作為一位語言學大師,朱德熙的語法研究對現代漢語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朱德熙非常善于借鑒國外語言學派的新的語法研究分析方法來研究漢語,其中,美國描寫語言學派的代表人物布龍菲爾德對朱德熙語法研究產生了很大影響。
一、替換法
朱德熙確定語素時使用的是“替換法”。他把語素定義為“最小的有意義的語言成分”,而把“兩個或更多的語素形成的詞叫合成詞”,合成詞里語素的個數就是通過“替換法”來確定的。如“人民”,“人”可以出現在“人們”“人物”“人選”等詞中,“民”可以出現在“公民”“農民”等詞中,“人”和“民”這兩個單位都可以被別的單位替換而改變意義,說明它們是具有區別語義作用的最小的語言單位,是兩個語素。再如“葡萄”,“葡”和“萄”都不能被別的單位替換,所以是一個語素。[1](P11)
朱德熙確定語素時所使用的“替換法”來自布龍菲爾德。在布氏的《語言論》中,“替換法”最早是用來確定“音位”的。比如“pin”這個音節有三個音位,這三個單位每一個都會在別的組合中出現,“p”可以出現在“pet(寵物)、pack(困扎)、push(推)”等詞中;“i”可以出現在“fig(無花果)、hit(擊中)、miss(失去)”等詞中;“n”可以出現在“tan(黃褐色)、ran(跑)、hen(母雞)”等詞中,這三個單位都可以被別的單位替換而改變意義,說明它們是具有區別性語音特征的最小單位,就是“音位”。布龍菲爾德確定“語素”用的也是“替換法”。
另外,朱德熙確定“詞”和“非詞”的界限時也使用了“替換法”。如“買書”是兩個詞,不是一個詞,因為“買”和“書”都能用許多別的成分來替換:“買書”“買票”“買菜”,“買書”“看書”“念書”,反過來,“月亮”的“月”和“亮”都不能像“買書”的“買”和“書”那樣自由替換,所以是一個詞。[1](P12)
二、擴展法
朱德熙區別復合詞和詞組所用的“擴展法”,布龍菲爾德也曾使用過。布龍菲爾德認為,詞的一大特征就在于“它們的不可分割性”[2](P221),例如“jack-in-the-pulpit”作為一個植物名稱“天南星草”時是一個名詞,這時不能把“little(小的)”這個詞放在“pulpit”的前面來修飾它。布氏認為詞的這種“不可分割性”就形成了一個原則,即“一個詞不能被其它形式隔開的原則”。
三、直接成分分析
朱德熙語法分析所用“層次分析”(也叫“直接成分分析”)也是源自布龍菲爾德。布氏在《語言論》中首先提出了“直接成分(immediate constituents)”[2](P196)的概念。布氏舉例說復合形式“Poor John ran away”的直接成分是“poor John”和“ran away”這兩個形式;而這兩個形式又各自是一個復合形式;“ran away”的直接成分是語素“ran”和復合形式“away”,后者的成分是語素“a-”和“way”;“poor John”的直接成分是語素“poor”和“John”,布龍菲爾德認為“只有用這種方法分析才能得出最終的語素成分的正確分析”。
四、向心結構和離心結構
朱德熙還使用了布龍菲爾德的“向心結構”和“離心結構”的概念來分析漢語。布龍菲爾德在《語言論》中提出用“向心結構”和“離心結構”的概念來分析英語中的合成短語,認為“離心結構”是合成短語跟它的直接成分不屬于同一個形類的結構,“向心結構”是合成短語和一個(或多個)直接成分屬于同一個形類的結構。屬于同一個形類,即它們的功能相同。布龍菲爾德把英語中的“向心結構”分為兩類:并列的(或系列的)和從屬的(或修飾的);“離心結構”分為施事-動作結構、關系-軸心結構、從屬結構(包括分句從屬結構和短語從屬結構)。此外,布氏還提出“在從屬的向心結構中,合成短語和某一個直接成分屬于同一個形類,我們把這個成分叫中心詞(head)。比方,poor John和John屬于同一個形類,因此我們就把John叫做中心詞,poor就是修飾語?!盵2](P196)
朱德熙《語法分析和語法體系》(1982)在論述“中心詞分析”和“層次分析”的關系時引入了布龍菲爾德關于“向心結構”和“離心結構”的理論。朱先生結合漢語實際,用更為精練的話翻譯了布龍菲爾德的說法:“至少有一個直接成分跟整體的語法功能相同的結構叫向心結構(endocentric construction),向心結構中跟整體同功能的直接成分叫做這個向心結構的核心(head)。所有的直接成分都跟整體的語法功能不同的結構叫離心結構(exocentric construction)?!睗h語中偏正結構、述賓結構和述補結構是向心結構,主謂結構、介詞結構、“的”字結構等是離心結構,聯合結構是并列式的向心結構。在此基礎上,朱先生認為“中心詞分析法要找的中心詞正是向心結構的核心”,“布龍菲爾德關于向心結構和離心結構的說法實際上為中心詞分析提供了理論根據,不過采取中心詞分析法的傳統語法著作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敝煜壬€認為“層次分析中直接組成成分的概念和向心結構、離心結構的理論是同一個人在同一部書里提出來的,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說明層次分析和中心詞分析并不是互相矛盾的。”[3](P153~154)
朱德熙在《關于向心結構的定義》(1984)一文中還結合漢語實際,修正了布龍菲爾德關于“向心結構”的定義,認為“向心結構指的是至少有一個直接成分與整體在語法上功能相同、在語義上受到相同的語義選擇限制的句法結構。向心結構中與整體功能相同并且受到相同的語義選擇限制的直接成分是它的核心”。布龍菲爾德主要從結構功能上考慮“向心結構”,而僅僅從功能上來定義“向心結構”不能把漢語中諸如“木頭房子”之類的“向心結構”分析清楚。漢語中“木頭房子”和“新房子”一樣,都是核心在后的偏正結構,而且只有一個核心“房子”,原因在于,“房子”和“木頭房子”的功能相同,語義選擇限制(即語義上的搭配關系)也相同,但是“木頭”和“木頭房子”的搭配關系不一定相同。①接下來朱先生又論述了漢語中的“N的N,A的N,V的N,QN”都是包含兩個核心的向心結構,原因在于這幾種結構的功能和語義選擇限制既與其中的“N”的功能和語義選擇限制相同,也與前面的“N的、A的、V的、Q”的功能和語義選擇限制相同。
對于朱先生關于“N的N,A的N,V的N,QN”的論述,筆者不能認同,原因有如下兩點:
(一)假如說“N的N”(以下用這個形式代表上面所說的幾種格式)包含兩個核心“N的”和“N”,那么它到底應該看作偏正結構還是聯合結構,亦或是同位結構?我們無法理解包含兩個核心的向心結構是一個偏正結構的說法,但是把它理解為聯合結構也明顯不妥,因為它并不像“長江黃河”這樣的并列式向心結構一樣可以擴展,可以在中間插入連詞(朱德熙文中也論述到了這些)。朱德熙把它理解為“同位性向心結構”,近似于“美國的首都華盛頓”之類,這種理解仍然不妥,因為“單說美國的首都”就等于“華盛頓”,可是單說“買木頭的”,并不一定就指“買木頭的房子”,單說“貧窮的(poor)”并不等于“貧窮的約翰(poor John)”。
(二)我們認為“N的N”跟“N的”的語義選擇并不一定相同,如“政治的知識”,可以說“掌握政治的知識、掌握知識”,但是不能說“掌握政治的”;可以說“政治的知識很多很豐富、知識很多很豐富”,但是不能說“政治的很多很豐富”。再如“豐富的知識”,可以說“掌握豐富的知識、掌握知識”,但是不能說“掌握豐富的”?!皠倢W會的知識”也是如此,可以說“運用剛學會的知識、運用知識”,但是不能說“運用剛學會的”。因此,“木頭房子”和“木頭的房子”一樣,都是只有一個核心的偏正式向心結構,這個核心是“房子”,我們所用的證明方法也是朱先生提出的功能和語義相結合的方法?!胺孔印备澳绢^房子”“木頭的房子”的功能和語義選擇限制完全相同,“木頭”跟“木頭房子”的語義選擇限制不完全相同,“木頭的”跟“木頭的房子”的語義選擇限制也不完全相同。
五、功能
布龍菲爾德提出“形類(form class)”的概念來指各種語法形式(包括語素、詞、短語、句子)的類別,認為“一個形式能出現的一些位置就是它的多種功能,或作為總體來講就是它的功能。所有能占據某一特定位置的形式因而就構成一個形類”[2](P227)。布龍菲爾德批評傳統語法想用類義指定形類,例如,說“名詞是‘人、地方或事物的名稱’”。他舉例說,fire(火)不是被看成事物嗎?可是“差不多有一個多世紀,物理學家曾經認為它是一種行(活)動或過程,而不是事物”?!拔锢韺W家所認為的物體中粒子(分子)的運動,在英語里把它分成了形容詞hot(熱的),名詞heat(熱)以及動詞to heat(加熱)”。包括詞類在內,一些形類都“不能根據意義來加以規定,而只能根據語言的(也就是詞匯的或語法的)特征加以規定”,“具有任何共同功能的詞匯形式屬于同一個形類”,“我們還不應當根據現實世界的各個方面來對應地規定英語的詞類,而只能根據它們在英語句法中的功能來確定”[2](P333~341)。因此,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形類,認為“像英語的詞類體系可以代表全人類詞語的普遍特征,是錯誤的。”[2](P245)
朱德熙受布龍菲爾德的影響,并以他自己的親身體會在漢語詞類劃分問題上提出了與布氏相似的觀點:“實際上根據詞的意義來劃分詞類是行不通的。因為表示同類概念的詞,語法性質不一定相同。例如‘戰爭’和‘戰斗’都表示行為,可是‘戰爭’是名詞,‘戰斗’是動詞;‘紅’和‘紅色’都表示顏色,‘紅’是形容詞,而‘紅色’是名詞?!?/p>
朱德熙語法分析中對詞組的重視和從功能上給詞組分類,也受到了布龍菲爾德以功能為標準劃分“形類”的觀點的影響。
此外,布龍菲爾德認為“要想設計一個完全沒有矛盾的詞類表是不可能的,因為詞類是部分重疊和彼此交叉的”[2](P242),這就提出了“詞類劃分的相對性問題”,朱先生在漢語詞類問題上也有過類似的說法。布龍菲爾德還把語言形式區分為自由形式(free form)和黏附形式(bound form),朱先生在《語法講義》中也運用了這一對概念,把語素區分為“自由語素”和“黏著語素”。
六、結語
本文主要使用比較法來探討布龍菲爾德對朱德熙語法研究的影響,主要表現在“替換法”“擴展法”“直接成分分析”“向心結構和離心結構”“功能”等幾個方面。通過對這一課題的研究,我們再次看到了借鑒和創新的關系。我們需要學習、借鑒,但學習借鑒不等于模仿,還必須善于思考,結合漢語特點加以創新。
內容注釋:
①朱德熙文中的論述是說“木頭”和“木頭房子”的語義選擇關系
不相同,而實際上,它們在有的情況下語義搭配關系是相同的,如“買木頭房子——買房子——買木頭;木頭房子著火了——房子著火了——木頭著火了;木頭房子的質量——房子的質量——木頭的質量;一片木頭房子——一片房子——一片木頭”。
引用注釋:
[1]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2]布龍菲爾德.語言論[M].袁家驊,趙世開,甘世福譯.北京:商
務印書館,1980.
[3]朱德熙.語法叢稿[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0.
(趙紅玲 河南許昌 許昌學院國際教育學院 461000;吳曉芳 福建漳州 漳州師范學院中文系 36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