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古時期是佛教與道教相互依附、沖突和融合的階段。在這一時期,道經吸收了大量的漢譯佛經語詞。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就有大量的佛源詞,對這些詞語進行考釋,可以了解中古道經吸收漢譯佛經語詞的特點。
關鍵詞: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 佛源詞 語詞
由福井康順等監(jiān)修的《道教》第一卷在講到隋唐以前的道教與佛教之間的交流時有這么一句話:
道教不是創(chuàng)立式宗教。它在具備完整的經典和教義,達到能與佛教相對抗的地步之前,曾長年累月地從佛教中攝取養(yǎng)料。[1]
最近,筆者在整理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時發(fā)現(xiàn)其在語言詞匯、宗教義理、行文方式諸方面或多或少受到漢譯佛經的影響。《太上業(yè)報因緣經》約成書于南北朝中后期,全書10卷,27品。其主旨是宣揚因緣報應,勸人奉道持戒,行善濟世,以求福報。該經對道教義理有較大發(fā)展,對后世社會也有較大影響。
中古時期,佛教在中國迅速發(fā)展,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交流頻繁,漢譯佛經也越來越多,這對本土文化的影響不可謂不巨。南北朝時期出現(xiàn)的道經中就吸收了大量的佛源詞,現(xiàn)就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部分佛源詞來看中古道經對漢譯佛經語詞的吸收。
一、佛源詞
佛源詞在本文中指的是從漢譯佛經或佛教文化中吸收的詞匯。張永言說:“跟其他許多語言一樣,漢語詞匯以民族固有詞作為主體,也適當吸收外來語詞來豐富自己。”[2]佛教早期譯經,常從儒道的經典中尋找概念來比附;反過來,道教在堅持自身特色的情況下,也會對漢譯佛經中的詞匯加以吸收。
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的佛源詞有很多,有源于佛教因緣報應、三世輪回的語詞,也有源于佛門稱謂的語詞,有源于佛教儀式的語詞,還有源于佛經故事的詞語等。現(xiàn)對其中的部分佛源詞進行考釋。
二、佛源詞例釋
(一)大乘
“大乘”原是梵文“摩訶衍那”的意譯,是在公元一世紀左右逐步形成的佛教派別。它在印度經歷了中觀學派、瑜伽行派和密教這三個發(fā)展時期,傳入中國以后,這一派別又有所發(fā)展。“大乘”強調利他,普度一切眾生,提倡以“六度”為主的“菩薩行”,如發(fā)大心者所乘的大車,故名“大乘”。“大乘”在佛教中還喻為運載眾生渡越生死到涅槃彼岸的一種法門。
在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也有“大乘”一詞,但意義發(fā)生了變化,指的是上乘經法。如:
見有大臣立百寶座,屈請大德講說三洞大乘,為國土人民開發(fā)善道。(S.4963)
見有道士常行慈悲,愿度一切。見有道士常敷百座,講說大乘,利人益國。見有道士精心于道,誦經持戒,晝夜不絕。(S.4963)
道教以經法是否具有渡人救世的功能而將經法分為“大乘”和“小乘”。敦煌文書S.1351《太極左仙公請問經》:“善德之人,太上所貴,諸天大圣所敬,名曰隨俗教化,大乘之業(yè)矣。非上士弗能奉也。”《道藏》經分三洞,第一洞真為大乘,是元始天尊所流演,是為上乘上法。《漢語大詞典》中只有佛教“大乘”之意,而沒有道教上乘經法之意,當補。
(二)因緣
在《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因緣”出現(xiàn)多次,現(xiàn)舉卷一中的兩例:
普濟今者諸天諸地有如許因緣,罪福不同。不知前生何修,今身何犯,前身何福,今生何罪?為是稟身自然,為是經業(yè)而來,為是水土使之,為是父母之因?為是當身所受,為是先世種因,為是罪止一身,為復殃流子孫?為是修善可得拔度,為是任命自然?唯愿天尊大慈,賜垂開悟,令眾曉知宿命因緣。(S.3008)
愿藉神通,欲觀無極世界善惡因緣,開示當來,令知宿命、過去、未來三世之事。(散64號(臺北4721))
《漢語大詞典》中,“因緣”有11個義項,其中與《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意義相符的是義項8:
佛教語。佛教謂使事物生起、變化和壞滅的主要條件為因,輔助條件為緣。《四十二章經》卷十三:“沙門問佛,以何因緣,得知宿命,會其至道?”按,《翻譯名義集·釋十二支》:“前緣相生,因也;現(xiàn)相助成,緣也。”[3]
“因緣”本為佛教語,是佛教區(qū)別于其他宗教的基本教義。佛教的“因緣”亦稱“業(yè)報”,是佛教在中國歷史上影響最大的宗教觀念。它是佛教從自身的基本理論緣起論出發(fā),強調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眾生依其善惡行為所得之報應;現(xiàn)世界人們的貧富窮達,是前生所造善惡諸業(yè)決定的結果;今生的善惡行為,亦必導致后生的罪福報應。人們在過去、現(xiàn)在、未來三世中生死輪回,或超越生死輪回而進入涅槃境界。
道教也有了“因緣”,玄嶷在《甄正論》卷中說:
道家宗旨,莫過老經;次有莊周之書,兼取列寇之論。竟無三世之說,亦無因果之文;不明六道之宗,詎述業(yè)緣之義?地獄天堂,了無辨處;罪福報應,莫顯其由。自余雜經,咸是陸靜修等盜竊佛經,妄為安置。[4]
玄嶷認為道教思想中本沒有“業(yè)報因緣”一說,后來出現(xiàn)是從佛經中剽竊過來的。
但南北朝中后期道經對佛教因緣報應的吸收并不是單純地拿來,而是與道教的“承負”說相雜糅的。道教的“承負”說認為人們生前所作的善事或惡事,會使本人得到不同的報應,也會影響子孫后代的福殃,但并沒有靈魂轉生和作惡受罰下地獄之說。
《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的“因緣”既有道教本身“承負”說的人們生前所做的善事與惡事會影響子孫后代的福殃思想,又有佛教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三世輪回的思想。這兩種思想雜糅在一起,加強了懲惡勸善的效果,體現(xiàn)了佛道思想的交融。
(三)地獄
在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地獄”亦出現(xiàn)多次,現(xiàn)舉例如下:
如此皆生犯罪目,死經地獄,受罪訖,更生方得此身。亦有見世即報而生身者,悉由先身所犯報得此身也。(卷二BD5767)
黃箓者,開度億萬曾祖,先后亡人,處在三涂,沉淪萬劫,超凌地獄,離苦生天;救拔幽魂,最為第一。(卷五BD5995)
《漢語大詞典》對“地獄”的解釋為:梵文Naraka的意譯,意為“苦的世界”。處于地下,有“八寒、八熱、無間”等名目。古印度傳說人在生前做了壞事,死后要墮入地獄,受種種苦。佛教也采用此說。[5]
兩漢以前,漢語中并無“地獄”一詞和與之相關的地獄思想。華夏一族在相當長的時間內,認為有神秘的泰山冥界,人死之后,魂歸泰山。佛家在傳入之初借助泰山來宣傳地獄觀念,泰山神也被借入到佛教體系中。早期漢譯佛經就曾用“太山”指地獄,后出現(xiàn)“太山地獄”連稱的譯法,將佛經神話中的地獄與泰山冥界相聯(lián),地獄與冥界合二為一,成為凡人命終后共同的去處。在《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的“地獄”便是這一梵漢文化雜糅的產物。
(四)六塵
“六塵”是佛教語,即“色、聲、香、味、觸、法”。與“六根”相接,便能染污凈心,導致煩惱。《圓覺經》卷上:“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宗密疏:“六塵是境,識體是心。”[6]
以上是《漢語大詞典》中“六塵”的釋義。由于六塵的關系,人們心里涌現(xiàn)出“好、壞、美、丑、高、下、貴、賤”等妄想,所以六塵又名“六妄”;因能衍生種種執(zhí)著煩惱,令善心衰減,所以也稱為“六衰”;其還能劫持一切功德法財,因此又叫做“六賊”。因“六塵”的過患,佛家宣揚六塵不染,提醒修行者不要被虛幻的外境眩惑左右。
見有皇后奉持經誡,曾無虧犯。見有皇后不染六塵,身心清靜,供養(yǎng)三寶。見有皇后勸請國王,令男女出家。見有皇后常發(fā)道心,廣建功德。(散64號(臺北4721)
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的“六塵”,與佛家所言一致,“不染六塵”意謂排除物欲,保持潔凈。
(五)三寶
佛家“三寶”指佛、法、僧。漢語大詞典中此意項釋義如下:
(梵Triratna)佛教語。指佛、法、僧。《釋氏要覽·三寶》:“三寶,謂佛、法、僧。”三國吳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佛教三寶,衆(zhòng)冥皆明。”后以指佛教。[7]
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亦有“三寶”:
(見有)男女,于三寶地行諸淫欲。見有男女,于靈觀中淫欲穢污。見有男女,于出家法身行諸淫欲。見有男女,誹謗出家法身。(S.3008)
見有賢者歸心三寶,無有退轉。見有賢者舍身命財,以用布施,供養(yǎng)三寶。(S.4963)
其實道家本有“三寶”,指的是慈、儉、不居先為德行的“三寶”。這里的“三寶”明顯不是德行的三寶,而是指“道、經、師”三寶。道教徒每于持誦經贊儀式中宣念至心朝禮三寶,與佛教徒之皈依佛、法、僧相類似。可見,此“三寶”應是從漢譯佛經之中借鑒而來,且賦予它新的含義。
(六)法師
或舉手頓足,煞害眾生;或對天尊,煞害眾生;或對經法,煞害眾生;或對法師,煞害眾生;或在道觀,煞害眾生;或在法座,煞害眾生。(《太上業(yè)報因緣經》P2551)
見有國王舍身布施,以求真道。見有國王卑身下物,供養(yǎng)三寶。見有國王修齋行道、誦經禮懺,以度己身。見有國王正殿燒香,請大法師,布施持誡。見有國王列百寶座,講說大乘,晝夜不絕,敷揚妙義。(散64號(臺北4721))
“法師”原為佛教用語,在《漢語大詞典》有三個義項:
①佛教語。精通佛經并能講解佛法的高僧。亦用為對比丘的尊稱。《正法華經·法師品》:“稱詠法師,發(fā)心悅豫,其人獲福,不可限量。”
②唐代道士三種稱號之一。《唐六典·禮部尚書·祠部郎中》:“道士修行有三號:其一曰法師,其二曰威儀師,其三曰律師。”
③指降妖驅邪的道士或方士。
在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法師”出現(xiàn)多次,是高道的尊稱,亦泛指道士。敦煌本《大洞真經》Ch75.iv.2(IOL.C.100)號亦有“法師”:“總仙大司,長生法師,主三天君,常察兆誠。”這一“法師”也是“道士”之義。《大洞真經》早在東晉盛行于世。可見,把“法師”作為對道士的稱號早在唐以前就存在,《漢語大詞典》中的第二個義項有待商榷。
(七)法身
見有國王大度國人,紹隆正法。見有國王大立觀宇,種種莊嚴。見有國王廣造法身,不惜財寶。見有國王抄寫諸經,轉讀供養(yǎng)。
見有國王旛花幢蓋、香油上服,持用布施出家法身。見有國王終日講說,贊揚玄化。見有國王奉持大誡,永無有犯。見有國王奉受三洞寶經,以佩于身。(散64號(臺北4721))
“法身”本為佛教語詞,“梵語意譯。謂證得清凈自性,成就一切功德之身。‘法身’不生不滅,無形而隨處現(xiàn)形,也稱為佛身。各乘諸宗所說不一。《大般泥洹經·如來性品》:‘知如來法身,長存不變易。’”[8]后來還指高僧之身,修煉得道之身。
很明顯,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的“法身”為“神像、雕塑”之義,與上面的三個義項都不符。可見,對“法身”一詞,《漢語大詞典》釋義偏狹,當補《太上業(yè)報因緣經》出現(xiàn)的義項。
(八)散花
“散花”在《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出現(xiàn)多次,大多與“燒香”“禮誦”“陳樂”“燃燈”“聽法”“啟告發(fā)愿”等儀式連在一塊。
十一月,黑帝五氣神后將軍五億萬眾,燒香散花,與左右龍虎君同下人間。(P.3353)
建立道場,懸諸旛蓋,燒百和寶香,莊百寶座,設百味飲食,散萬種花,陳千種樂,施諸財寶、金銀珠玉、衣服錦綺、綾羅布帛。(P.3775)
從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這里的“散花”為實地拋散香花,是一種儀式,可以理解為為供養(yǎng)道教神仙而散撒花朵。中國古代祭儀中并無“散花”的形式。道教的散花源于佛教。大乘佛教認為十方世界皆有佛,諸佛皆可用鮮花供養(yǎng)。鳩摩羅什譯《佛說阿彌陀經》載:
“舍利弗,彼佛國土常作天樂,黃金為地,晝夜六時天雨曼陀羅華。其國眾生,常于清旦各以衣裓盛眾妙華,供養(yǎng)他方十萬億佛。”[9]
后來,“散花”發(fā)展為誦唱,并不實地拋撒香花,是道教齋醮儀式組成中常用的儀式元,是頌贊神仙和幻化醮壇的儀式內容之一,與瑤壇、云輿、五獻等內容相聯(lián)系,多為行進中的誦唱,間亦有立定念誦的。《太上業(yè)報因緣經》中的“散花”還為實地拋散香花,可見,是處在從漢譯佛經中吸收過來的最初時期。
三、結語
道教以佛經為媒介借用、移植了大量外來詞語,體現(xiàn)了道教語詞的開放性特點。中古時期是佛教與道教相互依附、沖突和融合的階段。中古道經對漢譯佛經詞匯的吸收是這一時期佛經對道經影響的一部分,也是佛道相互影響的一部分。
從上面敦煌本《太上業(yè)報因緣經》的佛源詞可以看出中古道經對漢譯佛經詞匯吸收的特點:
(一)道經對涉及教義、觀念的佛經詞匯的吸收并不是單純的借鑒,其在堅持自己特色的基礎上,對吸收過來的這部分詞匯的意義,包含的教義會有所繼承,但在此基礎上還會有所延伸;
(二)道經對不涉及教義的詞匯,如果對自己的教義有益,會直接借用;
(三)道經與佛經詞匯融會貫通有一個過程,這個過程可以通過借鑒來的詞匯意義的變化體現(xiàn)出來;
(四)從道經對佛經詞匯的吸收中也可以看到佛經對道經詞匯的反向互動。
注 釋:
[1]福井康順等監(jiān)修,朱越利譯,海外漢學叢書《道教》第一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43頁。
[2]張永言著《語言學論集》,語文出版社,1999年版,第419頁。
[3]《漢語大詞典》(十三卷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版,卷
三第607頁。
[4]《甄正論》卷中,《大正藏》第52卷,第563頁。
[5]《漢語大詞典》(十三卷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版,卷二
第1033頁。
[6]《漢語大詞典》(十三卷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版,卷
一第49頁。
[7]《漢語大詞典》(十三卷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版,卷
一第255頁。
[8]《漢語大詞典》(十三卷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版,卷五
第1037頁。
[9]《中華大藏經》,第18冊,第676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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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靜 杭州 浙江財經學院人文學院 31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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