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心靈的澄澈清明之境

摘 要：林清玄的散文《松子茶》散發著濃重的禪思，從日常生活中對松子泡茶這件小事出發，闡述了人在喧囂的塵世中如何使自己浮躁的心靈達到澄澈清明的境界。

關鍵詞：松子茶 澄澈清明 靜

作者簡介：許健，男（1982-），河南杞縣人，河南省杞縣高中語文教師，主要從事語文教學理論和文學研究。

林清玄的散文在當代散文界無疑是獨具特色的。他善于從一些看似庸常的生活中領悟出一份禪思，并能以淺顯的文字來詮釋這種充溢著佛性的精神氣質，呈現出自己內心的沉靜之美，從而表現出心靈的澄明之境。讀他的散文，猶如在喧囂的世俗生活中找到了一方凈土，可以借此棲息一下那早已浮躁，勞頓的心靈。他寫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很短的一篇散文《松子茶》，就集中體現這種“澄澈清明”之美。

松，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本身就是讓人浮想聯翩的意象。孔子的“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見其風骨；而《莊子·德充符》里的一句，“受命于地，唯松柏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則足以現其性情。天地萬物以松為正，那么幾顆吸“天地之精華”的松子，更讓人珍惜了。所以作者在《松子茶》開頭就說“松子給人的聯想自然有一種高遠的境界”。但是松子畢竟是供人吃的，于是，作者和朋友就展開了關于如何吃松子的討論。作者想象和臺灣很多人吃松子一樣“用油炒”了吃，而朋友反對，以為這“不但松子味盡失，而且也損傷了我們吃這種天地精華的原意了”。他建議泡茶喝，兩人就乘興沖了松子茶，“便就著月光，在屋內和松于茶”，從而“獨嘗異味，塵俗為之解脫”。看似平常的“一炒一泡”兩種享用松子的方式，其中蘊涵的卻是關于生活方式的抉擇。“炒”則摻以味料，火燒油炸，失去了本味，這不就是象征著我們生活當中太多的物質刺激和喧囂嗎？而“泡”，則是讓松子在平淡的水中自然生香，“有高山流水之氣”，如此才得其真味。這樣的品茶的方式，便是棄絕浮華，得其本真的生活方式了。而這種人生的態度，其實就是作者在這篇文章中通過平常的一件吃松子的小事所要表達的深層意蘊：逃離庸常喧囂的生活而追求內心的澄澈清明之境界。

當一個人不顧一切地去追求人世的浮華時，他其實已把內心懸置起來，可能得到一時的歡笑，可是這種人生永遠都體會不到內心澄靜清明的境界，于是，生活就很難有一份幸福的平和。所以作者寫道：“我們一向在快樂的時候覺得日子太短，在憂煩的時候又覺得日子過得太常。”這樣對欲望的永不滿足，是“因為我們不能把握向松子一樣存在我們生活四周的小東西”，是超越了人的本真。所以在《黃昏菩提》這篇文章當中，他寫到“讓世界的噪鬧去喧囂它們自己吧”，“讓人群從遠處走來或者自身邊擦過吧”。在喧囂的生活中，作者轉過身去，獨自走向自己內心，恢復生命的淳樸。所以他“真的不能希求更多，也不愿意希求更多，擁有的一朵花勝過整個花季，里面盛滿知足的寧靜，里面透露著一個悠久而堅定的信仰”。這種“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的人生欲求，不就是回歸生命的真味了嗎？猶如，只有用平淡的水來炮制松子，我們才能得其真味。老子說，“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即返回本根叫做靜，靜叫做回歸本原。①其實，作者的這種對生命本真的追求，原是為了內心的平靜，從而獲得的是心靈無限的包容性。也因此“詩人在月夜的空山聽到微不可辨的松子落聲，會想起遠方未眠的朋友”，這種空山聽松落的境界，不就是一種澄澈清明的寧靜嗎？

文章接下來引用了佛眼和尚的兩句名言：水自竹邊流出冷，風從花里過香來。作者說到“縱是簡單的萬物也要通過配合才生出不同的意義”，這其實是把文章的主旨導向了更深的層次，萬物配合固然是非常重要的，可是沒有人的體知，萬物恐怕永遠是孤獨的萬物，與人何干？于是下文緊接著就寫道：“我覺得，人一切的心靈活動都是抽象的，這種抽象宜于聯想；得到人世一切物質的富人如果不能聯想，他還是覺得不足；倘若是一個貧苦的人有了抽象聯想，也可以過得幸福。”作者在此把心靈提到了最高的層次，這種對事物的體察，依靠的是澄澈清明的內心世界，只有在這樣的心靈之境中，人才有“長亭涼夜月，多為客鋪舒”的細察，才有“睡時用明霞作被，醒來以月兒點燈”的感懷，才能夠去思考“一些小小泡在茶里的松子，一粒停泊在溫柔海邊的細沙，一聲在夏夜里傳來的微弱蟲聲一點斜在遙遠天際的星光……”老子言“致虛極，守靜篤”，也就是說“必須保持內心的安靜，才能認識事物真相”②，禪宗法眼文益說：“看萬法不用肉眼，而是透過真如之眼，即法眼道眼。即道眼不通，是被肉眼阻礙了。”③這里所謂的“真如之眼”“法眼道眼”，說得有點玄虛，其實就指的是澄澈清明的內心境界。心靈在這種澄澈清明之中才能去體察細微的萬物，去享受它們的美，正像作者寫到，“如果我們的心靈足夠明凈，還會發現太陽離我們很近，月亮離我們很近，星星與路燈都放著光明，簇擁我們前行”。夫萬物貴乎真，能真故能靜，由靜而能通達萬物而至于澄澈清明的寧靜之美，方此才能破除自我欲望為中心而與天地精神往來，那么則是“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正是由于作者的這種人生境界和生命情趣，作者寫道：“靈魂是一面隨風招展的旗子，人永遠不要忽視身邊事物，因為它也許正可以飄動你心中的那面旗，即使是小如松子。”

生活不能為太多的欲望所牽扯，不然我們會忽略太多生活本身的真味。即使是庸常單調的生活，為什么不讓它“詩意地棲居”在一片澄澈安靜的心靈世界里呢？這樣喧囂嘩亂的世界都將為這安寧而澄凈的心靈所吞沒，沒有什么擾攘，也沒什么浮華，只有質樸純真的生活本身在熠熠生輝，展現著它的意義和趣味。正像禪學大師鈴木大拙所說：“禪宗的目的在于確認生活本身，在禪宗這里，沒有突飛的東西，沒有神秘的東西，舉起手來在桌子的另一側取書，聽窗外打球少年的聲音，眺望樹梢上流動的云朵，在這一切之中，都能夠領悟禪意。”③成功失敗，喜怒哀樂形諸情感或興奮得跳躍，或哀戚地悲哭時，都不能忘卻浮動的生命之流里，潛層是一脈澄明的流淌之水，是一份可以讓我們溫柔地棲息的故土。這些是《松子茶》的作者通過自己生活中的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情，告訴我們的道理，也是他的大量散文創作中所灌注的一條意脈。這同時也是為什么林清玄的散文總是流露出濃重的禪思的關鍵之所在。

注釋：

1、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一版第139頁

2、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一版 第134頁引馮友蘭說

3、鈴木大拙《通向禪學之路》葛兆光譯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