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柏林就碰上哈農庫特來指揮柏林愛樂,運氣著實好得很。本場音樂會曲目是貝多芬的《C大調彌撒》和《第五交響曲》。
同行的朋友笑言:聽柏林愛樂演貝多芬“第五”,是多少小朋友的夢想啊。如此知名、熟悉、有無數演釋版本的交響曲,最近很少出現在柏林愛樂音樂會的節目單上。最為人熟知的曲目事實上卻是最大的挑戰:一方面人們期待音樂家有新意,一方面人人心中早就對這些作品有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了。結果,哈農庫特用事實證明了“我是不同的”,“今天的我”和“過去的我”也是不同的!
哈農庫特在歡呼聲中上臺,顯得異常的小心翼翼,步履緩慢,與他年輕時錄影中的敏捷身姿全然不同。我不由得想道:不知他的音樂變成什么樣了。然而當他轉過身去,一切都變了,那個敏捷的哈農庫特再次出現在觀眾眼前。從利落的起拍開始,之后每一個聲部的進入他都給提示,嚴格地控制全場,不給樂隊任何自由。演古典時期的作品,有時指揮會讓弦樂少揉弦,但低聲部會多一點點余地,以避免聲音太“干”,而哈農庫特明顯是有意要這種極其干凈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當木管聲部的獨奏以漂亮而溫暖的音色進入時,讓人覺得有些突兀。女高音的音準時不時地偏高一點,也常常把我從音樂中拉出去。上半場結束時我有一種心有不甘的感覺。
下半場的《第五交響曲》我只能用“震驚”來形容。首先是速度,極快。近年來演釋貝多芬的確有越來越快的趨勢,之前聽阿泰米斯四重奏(Artemis Quartet)演貝多芬的四重奏,也是很快,但并沒有快成這樣。極快的速度讓開頭這個著名的四音動機顯得憤怒而不沉重。接著,樂隊像一架飛馳的馬車,奔到呈示部反復前嘎然而止。哈農庫特緊握的拳頭懸在空中,遲遲不下去。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久久。再一次,憤怒的主題出現了。這樣的速度讓人感到激烈、催促、澎湃、跌宕,比之克倫佩爾與英國愛樂樂團1959年那非常慢的一版錄音快了將近一倍。到第四樂章接近結尾時,樂隊已然全無喘息之機,在哈農庫特反復的催促下,竭盡力量全速前進,聽得觀眾幾乎窒息。
其次,在交響曲中,弦樂的干凈比之上半場更加變本加厲,所有的撥弦一概紋絲不動,聲音直白。低聲部的跳弓極盡短促,打在弦上立即彈起。
我腦中閃過哈農庫特在他的《音樂作為一種語言》(Musik als Klangrede)一書里寫的話:只有美的音樂是不存在的。為追求美而失去內容的音樂,或是“只剩下美”的美,何所謂美?就好像每日從早到晚艷陽高照,人們便不會覺得陽光有多溫暖美好,為日出而欣喜,為日落而惋惜。
雖然哈農庫特很受樂團團員的尊重,但我仍有一種感覺:他的要求并沒有被樂團百分之百的執行。也許團員出于崇拜和尊敬愿意照他的想法去做,但內心仍有些許勉強。這對聽者來說不無遺憾,因為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這位本真主義的倡導者,將他的本真做到極致時,是何等情景。
音樂會結束后,整整一周,我無法排解這種震撼。有些音樂會,它并沒有讓我當場熱淚盈眶,事后熱情澎湃,但它卻讓我深深地思考。有多少次,我們在進音樂廳之前,就在自己心里豎了一個碑,畫了一個框:今天,我想要聽到什么樣的音樂,符合我心意的便是好,不合的便是不對;或是這種作品必須以某樣的方式來演奏;諸如此類。在經歷了這場哈農庫特的音樂會之后,我開始時時反省,告誡自己:懷著一顆空蕩蕩的心去接受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