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晨,女,90后,江西萍鄉人。目前在武漢中南民族大學就讀。
煙花
窗外煙花的嬉鬧聲已經所剩無幾了。我在恍惚中又度過了一個春秋。
在最后一次打開我的房門催我早點睡覺后,爸爸便去睡了。
天很黑,只剩星光依然堅持著裝點夜色。房間很安靜,只有我敲鍵盤的寥寥雜響。在和朋友發了幾條短信之后,就只留下我自己了。盲目地打開了電腦,很隨便地點擊了些圖標,接下來,我又不知道該做什么了。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
雖說過年應有的喜慶氣氛依然整個世界地營造著,但此時此刻的我只能呆呆地摸著鍵盤看著屏幕。很想說房間之外的一切都是不屬于我的,可就在不久之前我卻毋庸置疑地參與其中。沒有像孩提時代那樣拿著“仙女棒”不顧一切地奔跑,可一張張咧嘴大笑的臉,一束束盡情噴灑的煙花,卻不可制止地放映在我的眼前。這大概就是在這特定情境下我油然而生的那未被禁絕的童心吧。
記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年前,我也曾與上述情境中的所有人共同制造著那些該屬于自己的幸福。小小的我,眼中的世界也是被自己縮小了的。僅僅一個個在空中游戲的五顏六色的煙花也可以占據我全部的世界。那時候,用小小的手指,怎么也數不清天空中到底有多少顆煙花的我,一眨一眨的眼中看到的只有顆顆膽敢與星星爭寵的煙花,還有每次放煙花怎么也少不了的爸爸。在我童年時創造的所有樂趣中,爸爸一直是不可或缺的。可以說,我童年生活中的各種色彩,都是爸爸用愛填滿的。如果用心去聽,我所有的歡笑聲中都滲入了爸爸沉穩而不外放的微笑。只是這聲音非常非常的微弱,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
不久前的圣誕節,我和朋友相約在午夜一起去放煙花。手中握著的只有最樸素的“仙女棒”。與多年前相似的火花,身邊陪伴我亂蹦亂跳的身影中卻沒有了爸爸。在和朋友一同嬉笑著的同時,“爸爸現在在干什么”的聲音卻在心中縈繞不絕。想打電話回家,卻又想著等放完煙花再打。可等放煙花的活動最終草草收場,我想起要撥打家里的電話時,卻發覺夜已太深太深,深得連粘在天幕上的最后幾顆星星,都幾乎被吸進絲毫沒有被剛剛熱情的煙花感染的墨藍中。
雖然早已褪去了童年五彩斑斕外衣的我,再也不會和煙花比賽誰的呼喊聲更響亮,也不會再和煙花計較誰奔跑的更迅速,也不會再去在意是不是煙花比我衣服上的花朵更美。但是曾經每一個像煙花般綻放過笑臉的瞬間,每一個被煙花奪目的光彩照亮的時刻,都值得我用一生去回味。
老房子
那天,我又回到了最初的原居地,闊別了多年的家,一所很舊很小的房子。好像是去拜訪一位久未聯系的遠親,我心中盤踞著的多是不愿和不安。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怕生且不愛交際的人。信步在街上游蕩,潛入暗潮洶涌的人流中,我最大的祈愿就是不要遇見認識但卻并非熟識的人。
正如這所久立在原地的房子,于我,它是曾經多年的庇護;是它,曾給予我物質與精神的歸屬。沒錯,是我有一天忽然離開它的,不曾和它商量,更沒有得到它的允許。就這樣我打包好行李,習慣地推開門,再重重地關上。從那天起,遺留在它身邊的燈,再也沒有亮起。而我沖破了它的狹小空間,頭也不回地追尋自己的生活。
恍然間,不覺走過幾個華年。離開時我不過是一位小小少年,而如今我即將成長為一位青年。偶然在一個下午,我觸碰到了早己積壓在意識深處的它。于是,我又回到了它的所在地。我從未想過它究竟忍受了怎樣或重或輕的寂寞。只是它現在清晰而真實地呈現在我眼前,就好似獨守空房的老祖母到了風燭殘年。我猶如羈旅天涯的浪子,在顛沛流離中輾轉回到故鄉,遇到了等候多時的老祖母。真的,它已經很老了。它的存在于世遠遠早于我。
生硬地打開銹跡與灰塵交錯疊加覆蓋著的鐵門,原本锃亮的鋼綠色已被歲月磨去了應有的光華。它的衰老嚴重超出我的預想。我好像硬生生地吞下了一塊重達十公斤的鉛,心臟變得沉重,向地心引力妥協,開始下墜。
打開大門,彌散在室內沉積了多年的霉舊之氣,拒我于千里之外,仿佛被遺忘很久了的老祖母的怨氣。沒有恭敬地脫鞋,我徑直走了進去。空蕩蕩的一切讓我對親臨由繁華都城演變為凄涼荒野的詩人感同身受。我只剩下陌生與漠然,絲毫沒有觸景生情地追憶昔日的似水年華。習習的寒氣透徹心骨,唯一證明我在此處駐扎過的,只剩被霉汽浸染成的黃色墻壁上色彩凌亂的貼紙畫以及筆畫錯誤的歪扭字跡。我已經記不清楚許多年前的這里有過多少我的甜蜜和酸楚。因為過久的遠離,此處早已消散了我的氣息。
我也無意滯留在這古舊之地。和上次一樣,我慣性地關緊門,然后離開。雖然我又走了,但涂改不了的是我尚且殘存的一些回憶。
這個地方就是在我忽略它的不經意間,像一個過氣的色衰伶人漸漸淡出戲臺那樣,在我的視線范圍內黯然消退。
夢
冬天總是光明起得最晚的季節。在早晨還柔著初醒的睡眼的時候,我已經在站臺等車了。背著一書包的不安與期待,我駐足靜候著能把我載向目的地的車。
我多次在車上顛簸,閉目靜想,所有的車縱使路線不同卻都只有一個方向。沒有向后開的車,是的,正如沒有可以回溯的時光。當我想著這些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無數時光的微粒正在以無法計算的速度穿梭。之前,它們來自哪里;之后,它們又去了哪里?縱然有頗多猜測,但我確實無法知道。
我在其中的一站,只是一處中轉站,下車。追捕著奇異香味的芳蹤,我來到一片蔥籠的麥田中央。沒有人。背靠著陽光,我只看到我煢煢孑立的影子,融入麥田里。忽然間,我想做一個麥田的守望者,不附帶任何的理由。還未學會游泳的我,竟選擇了在無垠的麥浪里游走。這也許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枕著麥田,蓋著晴空,我悄悄告訴自己——
我終究是要離開的,無論美麗抑或丑陋,一個故事,有初始必有結束。我的故事正在安靜地駛入尾聲。其實,我還沒弄明白我的故事是如何開始的。當我走出麥田,坐上公車,回眸一看,那片麥田竟懸浮在半空中。
眼中逃過手指數不清的繽紛景致,我又下車了。
從剛才到現在,一首四分半鐘的歌聽了七遍。這就是我所用的全部時間。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