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費主義高漲的商品化時代,人們越來越多地駐足于物質生活的表象,常常在對俗世欲望的認同和迷戀中墜入庸常,曾經的理想主義遠景如同現代建筑后面的古舊村落被遮蔽甚至被拆解。然而,正如魯迅當年所堅信的那樣: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即使是帝王將相們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輝,他們才是真正的民族的脊梁[1]。蔣澤先的報告文學《秋杰老師》以真摯的情感、樸實的語言和動人的細節為我們生動呈現了石秋杰老師在教書育人的平凡崗位上“埋頭苦干,拚命硬干”的感人事跡,彰顯出新世紀感動中國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
生活常常在平凡中蘊藉撼人心魄的感人力量。石秋杰生前只是一個平凡的中國女性,一名普通的大學教師,既沒有做出英雄壯舉,也沒有立下豐功偉績,所做的都是平凡崗位上的小事和日常生活中的瑣事,譬如陪學生看病,與學生談心,給學生批閱作業,幫學生解決燃眉之急等等。然而,當我們目睹她身患絕癥仍然工作不息,聆聽她生命垂危仍然誨人不倦時,我們才真切感受到,正是這些平凡的小事和瑣事中蘊藉著一種溫暖的詩意和感人的力量。作者在文中運用不同的敘事視角,通過豐富的生活細節,生動呈現了石秋杰老師的成長歷程和感人事跡。在石秋杰短暫而平凡的48個春秋中,她曾經是老石家活潑可愛的“二兔子”,在簡陋的土炕上留下了溫馨的回憶;她曾經是南方盛開的北國花蕾,在九平方米的蝸居斗室收獲了幸福的愛情;她曾經是威嚴而慈愛的“石爸爸”,在三尺講臺播撒了辛勤的汗水。在醫生眼里,石秋杰既是堅強不屈的病人,更是樂觀向上的朋友。在生命的最后17個月中,石秋杰與她身邊的所有醫務人員相識、相交、相知。她敘述自己的病史如同講述回家探親那樣淡定,她雖身患乳腺癌晚期卻陽光滿面地鼓勵病友樂觀向上,她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在醫務人員面前點燃了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醫務人員也用他們的全部真情和愛心默默送她遠行。在學生面前,石秋杰既是誨人不倦的老師,更是愛生如子的母親。在生命臨終之前,她發出的“最后一封郵件”,竟然是在病榻上為學生修改好的三萬多字的畢業論文。在斯人已逝之后,她儲存在手機里尚未發出的短信遺言,竟然是因自己身體原因近半年沒有很好地關心和指導學生而無法釋懷的愧疚之情。在親友心中,石秋杰既是賢妻良母,更是良師益友。她用生命詮釋了何為人師的真正內涵,更用堅強彰顯了知識女性的人格魅力。
一部真正成功的作品,是在穿越人類的經驗、情感、記憶之后,最終抵達的是靈魂。《秋杰老師》一書的成功,既來自主人公本身的精神力量和人格魅力,也表現在作者匠心獨運的藝術構思和靈活多樣的表現方式上。
美國著名哲學家蘭德爾曾經說過,“結構是一切意思和意義的基礎”,“沒有結構任何東西都不存在,都不可設想”[2]。無疑,《秋杰老師》一書在結構上最具匠心。作者以春、夏、秋、冬四季來構建石秋杰的四個生命樂章,每個季節擁有不同的生命征候,春之生機、夏之絢麗、秋之靜美、冬之蕭瑟,分別象喻了主人公不同人生階段的生命底色。然而,在敘事方式上,作者先用倒敘,以“天堂呼喚”為序曲,以“秋葉靜美”為開篇,一開始便異峰突起,在生與死、愛與痛的矛盾沖突和情感漩渦中,來表現石秋杰與病魔抗爭的頑強毅力和生命不息工作不止的奉獻精神,從而形成一股強烈的情感沖擊波和敘事張力。在掀起情感大潮之后,敘述再轉入“春苗吐綠”、“夏花絢麗”的緩沖區,作者接著以輕快而溫馨的筆調回顧了石秋杰的童年時代和青春歲月。第四樂章“冬草作蘭”再次峰回路轉,進入生命的嚴冬季節,作者以草之堅韌、蘭之芬芳喻示主人公的精神品格和道德操守。尾聲“德潤春風”與序曲“天堂呼喚”前后呼應,升華主題。環顧全書,前有序曲,后有尾聲,中間安排春苗吐綠、夏花絢麗、秋葉靜美、冬草作蘭四大樂章,既有奇峰突起,又有峰回路轉;既有高潮涌動,又有川流酣暢,從而形成了一個寓意豐贍的圓融式動態象征結構。
通常認為,報告文學是一種由新聞與文學結合生成的文體,它以文學手法及時反映和評論現實生活中的真人真事。作為一種既有紀實性又具感染力的兩棲文體,在報告文學中,創作主體與客體融合而成的感性力量與理性精神最能體現知識分子的精神品格。這種精神品格既包括作家的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也表現在作品中所彰顯的思想穿透力和情感震撼力。作為一名出版過18部報告文學作品的著名報告文學作家,蔣澤先在創作中不斷探索報告文學的藝術表現方式。在《秋杰老師》一書中,作者不僅運用小說、詩歌、散文和新聞報道等傳統文體形式,而且還大量運用病歷、日歷、書信、課程表、電子郵件、手機短信、QQ聊天記錄等多種文本形式交互,從而使得作品既有新聞紀實性,更具文學感染力。各種不同文體的交互運用不僅拓展了作品的敘事空間,而且增強了作品的表現力和感染力。當作者把石秋杰不同時期的病歷與同一時期的課程表交叉并置時,既真實呈現了石秋杰病情的發展變化,更生動體現了她與病魔抗爭的頑強意志和忘我工作的奉獻精神。當石秋杰與學生之間的電子郵件、手機短信和聊天記錄在作品中真實再現時,我們不僅為她一絲不茍的敬業精神所震撼,也為她愛生如子的真摯情懷所感動。當石秋杰生命垂危時分別給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女兒的遺書呈現在讀者面前時,我們不僅看到了石秋杰對親人的真愛與愧疚,而且體察了主人公對生命的留戀與不舍。作品中各種不同文體交互,產生了詩情與哲思、感性與理性的交融,從而使得《秋杰老師》一書彰顯出特別的情感厚度和思想深度。
作為一名在病房和手術室里工作了45年的醫生,一名在大學講臺上傳道授業了45年的教師,一名發表過100多萬字報告文學作品的作家,蔣澤先目睹過無數患者的生死現場,聆聽過許多教師蠟炬成灰的故事,記錄過各類人物的生命歷程。正是醫生、教師、作家這三種敘事身份的融合,才使報告文學《秋杰老師》有了貼近生命的質感和感人肺腑的力量。當然,《秋杰老師》一書在思想藝術上的可圈可點之處還有很多,在此不再一一贅述。最后,借此機會,向以無私譜寫大愛的石秋杰老師致敬,向用細節成就感動的蔣澤先老師致謝。
參考文獻:
[1]魯迅:《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魯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
[2](美)M·李普曼編:《當代美學》,光明日報出版社,1986年7月,第1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