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澤先,主任醫師、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從事口腔醫學臨床教學科研工作45年,在國內首次提出“手術并發癥學”概念,策劃、組織和主編了《現代手術并發癥學》一書,這是我國第一部全面論述“手術并發癥”的專著,計240萬字。該書獲2007年首屆中國政府圖書獎。先后主持和參與完成醫學科研課題20余項,發表醫學論文50余篇。同時,致力于大眾醫學科普知識的普及工作,編寫了50余本醫學科普書。
著有《中國農民生死報告》、《新世紀的幽靈》19余部,計600余萬字。以“慕容一亞”的筆名在報刊雜志發表散文、隨筆等100余萬字,多次獲獎。5·12地震發生以后,第一時間到現場采訪,寫成了報告文學《蔚藍色的過渡》《廢墟上的綠蔭》《中國大援建》三本著作。
A
那是一個以愛好文學為榮的時代。古典文學、現代文學、蘇聯文學、歐亞文學、拉美文學薰陶著各種職業、各個年齡段的男人與女人們。工作之余最大的精神享受就是讀書,小說、散文、詩歌、劇本、哲學讀本都是眾人所愛。許多人在文藝作品里可以尋覓到自己的過去、現在與將來。甚至某作品的某一段文字可以改變某個人的人生。作品的偉大與寫作的神圣讓人向往,業余寫作隊伍很龐大,做夢的多,圓夢的少。更多的是享受與休閑,我是一員。
B
寫過詩歌、歌詞、散文、小說乃至書評、劇本。雖然發表了10余篇小說,近百首詩歌,出版了本把子書,回首一覽,臉紅,愧疚,近似文字垃圾?!皩懓a”難除,沒能終止制造垃圾??傁氚焉磉叞l生的事告訴朋友親人,把自己的點滴感受傾吐出來。記錄是最捷便的方法:簡單、平實、直白。
自己工作的內容是生死與關愛,真實地記錄這生,這愛,成了我的休閑,我的樂趣。
第一本25萬字的紀實文學很快出版了,又很快被《文匯報》選中連載了(出版后30天)。一鼓作氣,再接再厲,后幾本又出版了,又被連載了,是《報告文學》,及其它文學刊物,就這樣選擇了走“帶著手銬跳舞”的寫作之路。在堆積文字的工作中享受了快樂,釋放了疲勞,過足了“寫癮”。
C
寫什么?怎么寫?怎樣才能寫好?這是從5·12大地震的廢墟上返程后才有的思考。太多的媒體集中在汶川:記者、詩人、攝影家、電視電影工作者。面對悲壯、痛苦、死亡、新生、生命與生活的繼續,“紀實文學”該如何落筆?時效性慢于攝影電視,閱讀性低于詩歌、散文與通訊。采訪,寫作,出版。漫長的時間,繁瑣冗長的文字如何贏得讀者?如何打動讀者的心弦,是退出?是放棄?
不能像寫小說那樣精心虛構,引人入勝;不能像拍影視那樣用感人的畫面沖擊視覺,震撼人心,不能像寫散文詩歌那樣短小精悍,獲得短閱長悅的效果。要尋覓到紀實文字的長處與優勢,亮出自己的旗。
真實是任何紀實作品之魂,魂在,就可以借鑒小說的構建,學習散文、詩歌的煉句,用心結構故事,用美文表達畫面。讓串串故事,點點感受,隨情而出。引領讀者進入場景,讓讀者有親臨感,現場感,使思維進入紀實的人物與事件之中。
這事是故事背后的事,這情是感情深處的情。采訪的深度,廣度與選擇新的角度。能解決情深事真。我選擇了關照自己的四個關鍵詞:真實,感人,流暢,啟迪。強迫自己流出的文字要流向新高度。
D
《秋杰老師》是我的第19本報告文學集。秋杰老師的事跡無疑是感人的。寫作中幾次伏案哭泣。筆下的文字不需要思索,如泉涌出,淚水不止,思路不止。
她的朋友同事對她是熟悉的,對她又是陌生的。醫生眼里,她是一名頑強與疾病抗爭的患者;朋友眼里,她是帶病工作,堅強樂觀的強者;同事眼里,她是敬崗愛業,謙虛好學的老師;學生眼里她是健康美麗的親如媽媽的博導。就是秋杰老師的丈夫,也不知道她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也不知道她用多大的熱情與愛心在關心同學,在認真工作。
在她離逝前48小時,她用僅能動彈的右手大拇指為一位學生逐字逐句地改完了3萬字的畢業論文。
工作熾熱,生命默然。
她默默地承受生命延長的痛苦,她用生命延長的最后時間,把愛獻給了自己熱愛的工作,學生和依戀不舍的親人。
我沿著她的生命軌跡,采訪了她的兄弟姐妹,采訪了她讀本科、碩士、博士時的同學,工作后的朋友、同事、學生、醫務人員,約百余人。我突然發現,我不是在記錄,我是在發現挖掘一座金礦,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采訪,不是簡單的寫作,她生命中的每個細節都在閃光,都讓人思考。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女性,無官無職,一生短暫,沒有豐功佳績,沒有動人事跡,在本職工作上,業務也不屬于遙遙領先者,做的都是在崗的瑣碎小事。
小到讓人感到習以為常。陪學生看病,到學生寢室去聊天,請同學到家中吃飯,給學生逐字逐句改作業,寫批注,互發信息,QQ聊天,對農村孩子特別呵護,特別困難的在春節時會送上返家的路費,還叮囑要給父母買點禮品,父母送你們上學很艱難。
小到不值一顧或不屑一提。在火車上讓座,被人撞傷后不與人糾纏,白天隨手關上未熄的路燈,在病房咳嗽怕驚醒病友睡眠,撿起路上的香蕉皮。
她死后,她的學生在天堂網上發起了紀念她的活動,開追悼會,發思念文章,那些文字迅速傳遍贛鄱大地,傳遍全國,引起了強烈的反響,萬人感動,萬人淚下。
她的感人之處在哪里?她的行為為什么會讓人流淚?
僅僅是因為她患了絕癥嗎?因為她是女性,有一種母愛的慈祥溫和嗎?
實際上,她的行為每個人都做過,即使在物欲橫流的今天,仍有許多人在做。擴大言之,每個中國老百姓都有可能做過。
為什么她能讓人懷念,讓人感到溫馨美好呢?
她的行為真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嗎?記錄與思考同時注入筆下。
E
秋杰老師去世在初夏,我采訪于初秋,動筆于冬,成書于春。在這跨年度的四季日子里,秋杰老師的道德之光一直溫暖著我,我覺得筆變得沉重了。我筆下的文字已開始明白自己的位置與分量。
寫作可以是休閑與享受,可以是記錄與傾吐,更多的應是責任與擔當。在擔當中修煉修行,接受洗禮,不失去自己。
有愛有高尚存在,紀實文字就不應該回避退出,就應沖上高地,占有位置,留下歷史的痕跡與情懷。生命和愛,人類永遠的話題,文字未了情未了,誠如秋杰老師:如夏花絢麗,如秋葉靜美。
文后小記:此文寫畢,讀到某讀書報載,“紅巖文學獎”取消報告文學單項獎,理由是,當前報告文學已失去了作用,大都是應景之作,沒有批判鞭笞。報告文學應該還有其它的作用吧,例如,歌頌,記錄一個時代的真實人或事。例如,焦裕祿,陳景潤……《哥德巴赫猜想》難道不是傳世之作?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