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齊林,男,吉安永新人,上世紀80年代中期生。有小說散文100余萬字散見于《作品》《山東文學》《北京文學》等雜志。曾出版小小說集《像鳥兒一樣飛翔》。
恍惚之間,以木匠為生的父親在外已漂泊了二十多年,從一個充滿活力的青年到一個白發開始爬上額頭的中年,父親的足跡遍布了大半個中國。二十多年過去了,細心的我發現父親手中的那個木質工具箱卻從沒有換過。這個許多年前還是如此嶄新的木質工具箱,在歲月的剝蝕下跟著父親也開始蒼老下來。
父親家有五個兄弟,他排行第二。這五個兄弟中,只有他和大伯把木匠的技術學到了手。我曾問父親三叔怎么也知道做一點點木匠活。父親咪了咪眼說,你三叔他半途而廢。你可不能向他學,干什么事都得有始有終。年幼地我還完全聽不懂父親的話,只知道一個勁地點頭。
祖父這五個兒子,只有父親從山窩里走出來。大伯一個人在家搞建筑搞模板,不用出門四處奔波,日子也過得很好。
父親是在我六歲那年第一次外出打工的。那時村里出現一股打工潮,父親想了想就出去了 。那個細雨朦朧的清晨,我還在夢中,母親就起床為父親準備早餐了。父親臨走時進屋摸了摸我的頭,笑了笑就走了。母親送完父親回來時,眼角掛著一滴眼淚。
六歲以前在我模糊而殘缺的記憶里,卻滿是父親的影子。父親從別人手里接了活,去縣城買完材料回來,就沒日沒夜的忙個不停。深夜從睡夢中醒來,我總能聽見鋸子發出的吱吱聲。父親把家具做好,就招呼我們哥倆一起幫他把家具送過去。那時我們能有多大力氣,去了也等于沒去。父親說,三個人去,路上有人說話。父親在前面拉,我們哥倆就在后面使勁地推,碰到下坡,父親就叫我們爬上車。一下撥,我們哥倆就笑著在車上大喊著“駕!駕!”。這一幕在許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起來,我心底就在問,父親讓我們騎了多少年了呢?
通常把一車的家具送到隔壁的鄉鎮上去,把家具卸下,休息幾個小時,我們三就回來了。休息的那幾個小時里,父親眼里所謂的東家總會把一些好吃的水果都拿出來,葡萄香蕉在幼時的我眼里是稀有之物,兩三個月才能吃到一次。父親一個月一般要送兩次家具,每次都會叫上我們,對于嘴饞的我們,這應該是很有誘惑力的。
送完家具回來,父親總要休息那么幾天。這幾天,父親就用殘缺的木料給我們哥倆做玩具。那些殘缺的木料在父親的一刀一斧下很快就變成光滑的木頭搶和斧子。
父親外出打工的日子,每個月會打一次電話回家。父親把電話打到一里之外的張大嬸家,然后讓她幫忙通知母親來。父親通常讓母親周末去接電話。母親一聽到外面的張大嬸通知幾點幾點去接電話的聲音,總是滿臉高興。母親去接電話時,總要在鏡子前站一會,然后心情舒暢地帶著我們哥倆朝目的地奔去。而今的我回味起那時父親的一個電話就能讓我們一家人高興上好幾天,心底總是感到很驚訝。
母親帶著我們哥倆早早地跑去接電話,幾個小時候,又踩著潔白的月光回來。
父親總給我們帶來好消息。父親囑咐我們哥倆好好讀書,還說等他暑假回來就給我們帶康師傅方便面吃。入冬時分,父親就說給我們帶博士登跑鞋穿。博士登跑鞋?幼時的我們還不知道是什么鞋。父親在電話里笑著說,這種鞋可好了,穿在腳上還會閃閃發光。
我們就這樣盼著,像盼過年似地。時常,我會在夢里夢見父親,夢見父親帶著一箱方便面回來了,手里還提著兩雙嶄新的鞋。
九六年那個飄雪的除夕,我和哥縮在被子里等著父親的方便面吃等著穿在腳上會閃閃發光的博士登跑鞋。可12點過去了,門外開始響起噼里啪啦迎新春的鞭炮聲,依然不見父親的身影。我不停地問不時朝門口張望的母親,我問母親爹怎么還不回呢?他不是說今年一定會回來嗎?母親撫摸著我的頭,依舊不時地朝門口張望著。
次日醒來,我卻驚喜地發現床腳擺著兩雙嶄新的博士登跑鞋,不遠處還放著一箱康師傅方便面。我抬頭望了望一旁,看見父親正鼾睡著,一臉疲憊。
父親每次從外面歸來,總要給我們講他在外面的經歷。父親給我們講大海講北京天安門講深圳的航空母艦講福建的鼓浪島嶼,望著聽得津津有味的我們,父親總是講得眉飛色舞。
父親說他在外面每天早餐都有肉包子吃,五毛錢一個,有一個碗那么大,咬一口就滿是油水。父親說的我們哥倆直流口水。父親說這個時就沖著母親笑。幼時的我不知道父親說的是真是假,父親在外面的事只有母親最清楚。父親說他這回回家坐的是200塊錢的臥鋪,不要擔心睡過頭,到站時服務員會把他醒。父親說他一覺睡到終點站,真舒服。
幼時的哥倆只知道父親在外面過得很好。
父親通常是一個月一個月地往家里寄錢。一個月900元的工資,他通常就會寄800元回來,自己留一百在身上當作零用錢,偶爾抽抽煙。有一次父親一連幾個月沒寄錢回來,而此時家里連買菜的錢都不知道往哪里要。那是個秋天的黃昏,涼風習習。母親帶著我們哥倆去田埂上摘了一下午的毛豆,滿滿的一竹籃子。晚上三個人就蹲在暗黃的燈光下剝毛豆。我是第一個支撐不住的,上眼皮開始跟下眼皮打架。母親見了心疼,讓我先上床睡覺。而懂事的哥說不困,一直陪著母親把毛豆剝完。
日清晨醒來,一走進廚房,我便看見滿滿的一桶毛豆。而哥的手經過一夜,腫成了一個胖子。
那一臉盆剝了皮的毛豆,賣了50塊錢。這五十塊,讓我們支撐到了月底。次月,母親才從郵遞員手里接到父親的匯款單。后來我們才知道,父親之所以一連好幾個月沒給家里寄錢,是因為包工頭在他們完工的前一天偷偷跑掉了。一個星期后,父親跟著一幫人又輾轉到了另一個做工的地方。
初二那年,父親過完春節就扛著他那個工具箱出去了。幾天之后,父親卻又出現在我們面前。望著突然出現在家門口的父親,母親很快就意識到什么。父親望著母親笑著說,坐到一輛黑車,幸好你在我皮襖上縫的那個口袋里的錢他們沒發現,不然還不知道怎么回來呢。晚上,透過門的縫隙,我看見母親正往父親身上涂跌打創傷的藥水。
幾天之后,父親又扛著他那工具箱出去了。父親一出門,母親眼角便濕潤起來。
就這樣,在父親的走南闖北中中,我逐漸成長起來。
大學畢業那年,工作穩定之后,中秋節那幾天我去看望了一次父親。那年父親在廣州。從火車上下來,已是晚上七點,廣州是繁華的,街道兩旁燈光閃爍,汽車風一樣來回穿梭著。坐地鐵下來,離父親工作的地方就很近了。
當我告訴父親快到他那時,電話那邊的父親語氣里露出一絲驚訝。來之前我沒告訴父親,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父親帶我去了個小飯館吃飯。我是東道主,得好好款待你。父親一臉幽默地對我說。父親叫了六瓶啤酒,他知道我喜歡喝啤酒。父親喝了一瓶就喝不下了,我記得父親年輕時能喝下八兩白酒。
吃飯間,我不時注意著父親碗里的飯。幾分鐘后,當父親準備起身時,我趕緊把他手中的碗搶了過來。
我說,爸,我幫你去盛吧。父親望了我一眼,說,好。
我想不善言辭的我,只能以這種方式去表達心中的溫暖與疼痛。
飯后,父親帶我去了個大型專賣店。一進去,便頓覺涼爽。父親說他下班沒事時就在這里涼快一陣,看看電視。我看了父親一眼。父親好像意識到什么,說,呆的時間長,他們也不會說你什么。
父親和一幫老鄉在一棟高檔別墅里搞裝修,幾個年輕的保安守在別墅門前。進去前,父親叮囑我不要說話,盡量自然一點。
別墅有幾十層,人站在下面,仿佛就失去了力量。十幾分鐘后,一束光線射過來,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急速走過來。
“你是哪個部門的?”一個保安問父親。“裝修部的。”父親有點忐忑地說。那個保安又指了指我,父親趕緊說,他也是。“沒事不要走來走去。”保安說完就走開了。
從別墅出來,我和父親行走在大街上。父親走在我前面,我在后面清晰地看見晚風吹亂了他的頭發,連同那發絲中間耀眼的白。轉身望著身旁的高樓大廈,我忽然感到莫明的傷感。
回去后,同事問了我個問題,你說一個人一生的價值可以用錢來衡量嗎?我突然就想起了父親,想起他們這一輩的人。
我知道有的人一年甚至一天就能賺個幾十萬,而這些放在父親這一輩打工人身上,卻往往需要一生的時間。
但是父親這一輩的人卻用他們身上的汗水與疼痛支撐起了一個個溫暖的家庭。
那是一片用盡語言也無法描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