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古喻今是中國文學的一個創作傳統。陳翔鶴這一從“五四”時期就開始創作的老作家,1949年后放下了其一以貫之的現實題材創作,轉向古典文學研究,而后又執筆歷史題材的創作。曾擬將莊子、屈原等十二位文化名人之事寫成系列短篇小說,雖只完成寫陶淵明與嵇康的兩篇,卻頗有影響。
疏離:人格操守的彰顯
在1949年后政治運動一浪高過一浪、一浪險過一浪的對知識分子進行改造的時代語境下,作者選擇歷史上那些特立獨行的文化名人來“故事新編”,是耐人尋味的。
小說中的陶淵明是以一種邊緣化的生存形態立身處世的,其邊緣化首先體現為與政治權力中心的疏離。除了與政權中心的疏離,陶淵明的疏離還指向精神權威和文化名流。古代文人一般都有“入而儒,出而道,逃而佛”的精神傳統,而作為隱逸文人則有三大精神資源:一為老莊之學,二為魏晉玄學,三為禪宗佛學。陶淵明身處東晉時期,時玄學正興,隱逸成風,他作為當時著名的隱士也有“出道”、“逃禪”之舉。小說開篇即講述他想去東林寺閑住三幾天之事,而這次的廬山之行卻讓他看到了慧遠法師這一精神權威,在法會上的“儼然是另一種達官貴人的派頭”。
在小說敘事的走向上,陶淵明最終達至的是一種整體性的疏離:“活在這爾虞我詐、你砍我殺的社會里,眼前的事情實在是無聊之極;一旦死去,歸之自然,真是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小說通過寫《挽歌》與《自祭文》的情節高潮,使他對“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的類比及對現實的撻伐,將其精神立場從對個別對象的否定上升到對道德淪喪、是非顛倒、乾坤混淆的整個時代的否定,并愈益顯示其人格操守、精神境界。他的辭官歸田是對古代文人賴以實現人生價值的仕途經濟之道的告別,他的躬耕壟畝又與其時流行的假隱慕名、借隱謀祿有著本質的區別。
作者對陶淵明與政權中心、精神權威、文化名流及至整個時代的疏離描寫,為的是彰顯其獨標高格的人格形象。這一人格操守承續著不遠于前的魏晉風骨,它是一種傲倪權貴、狂狷不羈的人格形態,如阮籍的佯狂醉酒、嵇中散的臨刑撫琴等。這種“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的精神,一則體現為積極自由,一則體現為“消極自由”,成為中國文人風骨的典型體現。歷史的觀照折射出作者自身所處時代知識分子的鏡像,在知識分子作為“毛”而于體制這張“皮”的依附性生存中,在政治運動和文藝批判的不斷打壓下,在主流意識形態的同聲合唱中,他們并不能如陶淵明一般在紛繁的世態中保持一種獨立的人格操守,普遍表現出一種“軟骨病”的癥狀,乃至異化變形,如“反胡風”、“反右”運動中的各類落井下石者。不僅難得涌現新的藝術創造,反而眾多在現代中國卓有建樹的作家進入當代中國后便紛紛走向創造力的萎頓衰竭。陶淵明這一形象的塑造,不僅是對當代知識分子生存形態的映鑒和反襯,同時也是作者對一種獨立的人格文格的吁求和呼告。
殷憂:生存意義的焦慮
陶淵明的傳世形象為達觀,然而作者在此強調的不只是達觀的生存態度,而是潛藏于這種達觀后面的感時傷世的“殷憂”。
小說中的陶淵明于達觀之外,還帶上了傷感、苦悶與悲憤的色彩。他于清秋的寒意中吟誦起阮籍的《詠懷詩》,感同身受于他的“殷憂”體驗。借用陶淵明的話,這是一個賭棍稱帝、烈士遭戮的社會,政權的風云變幻、世態的紛繁復雜對人安身立命之道與術的踐踏與剝奪不可避免地觸發起士人的憂世傷生之感。
文人區別于其他人士的一個精神特征,在于其有一種價值觀照和意義關懷的自覺意識。小說中的陶淵明在艱難坎坷的人生中始終保持著對一個根本性問題的關注,即生死問題。如文中反復出現的他對“活著”的艱辛之嘆及對“死了”的虛空之語,恍若哀歌一般。陶淵明的憂世傷生之情懷在自題挽歌、自撰祭文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這種自悲自悼可謂痛徹心扉、哀徹心魂。然而,正是這種形而上的生死關懷讓飽受形而下的生存之苦的陶淵明獲得了對日常生活和凡俗人生的超越與超拔,憂患與痛苦又可轉化為價值和意義的追求與生成。
在傳統中國,士人被公認的價值實現途徑唯孔孟的“內圣外王”之道,而在君王之“勢”尊于圣人之“道”的大環境下,“兼濟天下”的志士往往被無情的歷史潛規則逆向淘汰,“獨善其身”的隱士又缺乏一個超驗的絕對價值體系作為精神依托,故而清如陶淵明者必定殷憂滿懷,悲苦盈心,其所哀挽與祭奠的首先是一個士子時代的終結。知識分子的意義追問既是對個體價值的關注,也是對普世價值的關懷,是意義賦予他們乃至整個人類的生存以絕對的價值。意義焦慮是知識分子的精神屬性之一,魏晉文人的憂世傷生,晚唐士林的苦吟酸呻,“五四”落潮后知識界的苦悶彷徨等均為此之表現。而小說作者所處時代,知識分子的傳統地位和歷史職能被新的政權改寫,他們背負著“原罪”成為新的國家意識形態的重點改造對象,此改造不僅關乎肉身的考驗,更涉及精神的蛻變。他們在這一改造過程中承受著“脫胎換骨”般的裂變之痛,卻又無處陳痛。陶淵明的“殷憂”在新的時代語境下被作者激活,隱曲地傳達出了處身于國家權力構筑的“時代共名”的裹挾之下而又有自己獨特的精神立場以及不可磨滅的良知的知識分子的苦悶心態,他們力圖拒絕時代主潮,而又無法阻擋這個時代主潮,由此必然產生一種無力之感,在達觀之外,難免有“人生實難,死之如何”的悲憤、苦悶與傷感。
田園:精神故鄉的回歸
陶淵明的“逃祿歸耕”不是一種形式主義的歸隱,而是有著身體力行的切實內容。小說通過對許多凡俗生活細節的攝取,捕捉到了這位田園詩人真實而生動的一面,是原初人性、底色人生的顯現,充滿溫潤的人間情懷。他將自己的身與心都寄托在了這片田園上,致使田園成為其本真人性的守護之地。
作為田農的陶淵明還有一顆士子之心,且二者相系相連,聯系的紐帶即是田園,他所創作的田園詩便是農身士心的結晶。讀詩寫詩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的生活方式也自成一首詩。
陶淵明為自然之人,遂有自然之詩。他成功地將“自然”提升為一種美的至境,使詩歌與日常生活相結合,開創了田園詩這一新題材之作。雖其詩作詩風并不為當時社會和文壇所重視,卻終被時間的流水洗亮了藝術珍珠,在魏晉南北朝文壇上以及整個中國文學史上熠熠生輝。它也照見了小說作者置身時代眾多文人的流弊,喪失了獨立意志和自由思想的他們,在藝術上無創新能力,在精神上無意義焦慮,在人格上無自省意識。從而對陶淵明這一卓然高標的人格與文格形象的塑造,既是對其時知識分子生存困境的折射,也是對他們所承載的文化精神失落的批判,并以完成對當下知識分子生存形式應然性、可能性的勘探。
田園是陶淵明的生活之地,也是他的藝術之源,這一生命形式與藝術形式的同構體為后世文人構筑了一個象征精神家園的“窠巢”,靈魂在此的止泊既是對濁世的規避,也是對凈土的守護。他筆下的桃源仙境是文人隱逸精神的幻成與象化,是用生命之詩與思而營構出的一個“田園烏托邦”。在現代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各種物化、欲化及異化的生存體驗激蕩起人類如潮如涌的“還鄉”沖動。精神的出走是為了靈魂的回歸,“田園”之類的審美烏托邦存在的意義即在于批判人性和存在的不完善,它表現了人類特有的自我超越精神。由此,亦可見出陳翔鶴此作所體現出來的超時代的意義,即它觸及到了知識分子如何于塵世之中安身立命的問題。然而,精神還鄉并不能使人的存在之痛得到徹底解脫。陶淵明回歸到了田園這片現實的桃源,卻依舊有著看透生活之后的人生痛苦。作為當代中國的知識分子,現實桃源已無處可尋,所能皈依的只有精神的桃源,并且它的存在不在一個目的的旨歸里,而在于一個過程的敞開中,是意義的焦慮確證了意義的存在和求索。
①陳翔鶴:《陶淵明寫〈挽歌〉》,《人民文學》1961年第11期。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