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當我離開服務了十余年的出版社,重回母校南昌大學做了一名教師不久,正碰上學校師生交相傳頌剛剛病逝的優秀教師、博導石秋杰教授的感人事跡。雖說人近中年,但新為老師,一切重新開始,在笨拙的學習中我努力適應自己的新角色。對于離開了十多年的菁菁校園,固然有著一份難言的陌生,但亦易于產生一種質樸而真誠的感動。48個春秋,與病魔斗爭14年,住院35次,大手術3次,小手術4次,化療30次,放療4次,到門診就診100余次,住院21次,承擔教學工作13年,沒請過一次病事假,沒有遲到過一次,沒有誤過一次課;從沒有停止科研,沒有放下肩上的職責;去世前一個月還在實驗室指導學生做實驗,去世前的48小時還在為研究生修改3萬字的畢業論文……石秋杰以超人的毅力,潛心科研,專心執教,努力把每一滴心血、每一寸光陰,都轉化成有價值的人生。“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石秋杰這位知識女性,以其平凡而又美麗、短暫卻又永恒的一生,踐行著當代師表的神圣職責,向萬千世人昭示了師德的真諦。盡管早已過了容易動情的年齡,但看過事跡報告會的錄像,像很多人一樣,我還是無法控制地流下了感動的淚水。正在此時,接到忘年交蔣澤先老師的電話,告訴我說為著一份無語留香的真摯感動,他正在創作一部反映石秋杰事跡的報告文學,預先要我允諾擔任該書的特約編輯。想來曾經為人作嫁衣多年,而今又有緣與石老師、蔣老師同為一校之老師,自然是被蔣老師視作該書編輯的合適人選,我亦愿意服其勞而不敢辭。后來雖然因種種原因而作罷,我卻得以在蔣老師的采訪與創作過程中事先仔細閱讀完書稿,接受著一次次神圣的心靈洗禮。轉瞬一年,接到凝重端莊的《秋杰老師》(江西人民出版社,2012)一書,開卷展讀,我想自己該寫寫作者蔣澤先了,寫寫他那至今遠未引起足夠關注的報告文學創作。
結識同居一城的蔣澤先老師,緣于亡友、著名編輯朱衛東的引介。2004年年末,衛東兄囑我校對他擔任責任編輯的《中國農民生死報告》(江西人民出版社,2005)書稿,并高調提醒說書稿值得一讀。衛東兄見多識高,不輕易揄揚文字;我在出版社謀食多年,對于泛濫的書稿早已沒有了初為編輯時的興奮。那個年假,南昌天氣陰冷,出身農家、對農民疾苦有著切身感知的我,卻一直沉浸在一股感佩與關愛的暖流之中。從一行行滾燙的文字中,我真正深入了解到當代農民健康保障問題的辛酸與苦痛,更體會到作者蔣澤先“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悲憫情懷、自覺關切民生疾苦的道義良知以及作者作為醫學專家對中國農民健康這一個中國重大社會問題深刻、專業的憂思。這種真正意義上的“底層寫作”,閃動著人道主義的光輝,因其難能,所以可貴。次年,《中國農民生死報告》入圍了魯迅文學獎評選。
等到我重新去翻讀蔣澤先此前在我所服務的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世紀末忠告》叢書(《死神在你身邊》《金錢漸染手術刀》《情人敲響房門》三種)等書,我這才知道他還出版了《新世紀的幽靈》《醫與患——中國醫患關系報告》《走進伊甸園》《艾滋病,飄蕩的幽靈》《善待生命》叢書(《生命的突圍》《生命的透支》《生命的綠卡》《生命的盲區》四種)《明天的生命交給誰》等十多種報告文學,大多以醫療為基點,以醫學專家的眼光為切入點,題材別具一格,注重從環境、行為、疾病、心理、醫患關系等角度入手關注、剖析社會問題,解讀當代人的生存問題。后來有機會當面交流請益,盡管年齡差別判然為兩代人,卻一見如故。他有著在多處民間底層救死扶傷的行醫經歷,加之45年醫齡長期面對疾患病苦,博施濟眾,漸生出滿腔悲憫之心。在醫療常常簡化為一種冰冷的技術、也常常被異化凸顯為一個焦躁的社會問題的今天,這種稀缺的人文品格令我這個草根出身的書生感佩動容。2008年夏,汶川大地震,我突然接到蔣老師的電話,說他主動請纓奔赴災區擔任醫生志愿者,問我是否有可能同行。他大概感覺我心底還有一點點對祖國的災難苦痛與之的書生情懷,所以有此相邀。像每一個中國人一樣,那些日子里,我也的確有著一種“該做些什么”的沖動與煎熬。但除了微不足道的捐款,我更多的是做著一個旁觀者。因為工作、身體、瑣事,更主要是因為那莫名的顧慮,我慚愧無法踐行,而蔣老師一人毅然前往。此后我看著他陸續幾度往返,先是擔當一個奔走救治的醫生,然后是對災區重建工作深切的觀察者與記錄者。偶爾電話,有著說不完的體會。半年后則發給我一份記錄災區過渡性活動板房建設者事跡的厚重的文稿,希望我擔任編輯。這就是《蔚藍色的過渡——獻給赴災區的建設者》(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9)一書。當我接到這份沉甸甸的近40萬字的書稿時,我一直試圖以一種“在現場”的感受來編輯加工。蔣老師說,他是以一種板房建設的速度來寫這部作品,但同樣以板房質量的要求來要求作品的質量。從熱鬧的春節到花開的春天,我一遍遍地打磨著這部作品,生怕對不起作者這份熱情的關注。地震一周年到來之際,我終于推出了那本凝聚著作者溫度、更記錄著建設者心血的著作,心里才稍稍釋然。蔚藍色是過渡板房的顏色,更是人性的色彩。作為一名醫生志愿者,蔣澤先記錄下了那片土地上所發生的災難情境下的生死悲苦、共擔時艱時迸發出的人性溫暖。實際上,以醫生的眼光、心靈記錄突發災難事件對人類的影響,并借此表達在此情境下對生、死、大愛等人生諸多本原問題的獨特思考,是蔣澤先報告文學創作的一大明顯主題、自覺選擇與鮮明特色。此后不久,他與同仁陸續合作創作了反映2010年鷹潭軍民抗擊特大洪澇災害的全記錄《千年一遇》(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記錄舉國對口援助汶川地震災區重建家園民族志書寫式的長篇報告文學《中國大援建》(江西人民出版社,2012)。按蔣澤先在電話中與我交談時的說法,就是大災難發生時,作為一名以救死扶傷為天職的醫生,他沒法想象自己不在現場——既追求做一個以精湛醫術參與實際救助的志愿者,更追求以一個作家的身份對大災難作出人性層面的記錄與思考。
有著醫生身份的寫作者,或許是基于對肉身困境細致的了解進而有助于洞察復雜的人性,其作品往往體現出他人所無法比擬的深刻性,從俄羅斯的契訶夫,到現代中國由“吶喊”而“彷徨”的魯迅,再到當代“活著”的余華,都在以幽深的文字演繹著這種奇妙的關聯性。與這種深刻性相比,蔣澤先老師勤奮高產的報告文學寫作,則更多以其對當代社會問題的敏感性、關注角度的獨特性、題材的新穎見長。作為一位醫術精妙的專家,他奉獻出的煌煌專業著作《現代手術并發癥學》曾獲得中國出版政府獎,《健康決定競爭力》《習慣決定健康》等大量醫學科普著作贏得了廣大讀者的認可。但或許是由療救生命個體轉向追求療救社會的自覺驅動,本業之外,蔣澤先老師一直不愿以一位嫻熟、專業的手術刀操作者自限,而更期許以自己熾熱的人文情懷、專業的醫學背景來提升自己對醫生職業的認識、對人類生死病苦的探究、對人生意義的發掘,因而對醫學人文生態頗多關注,對醫生時時直面的生與死靜默思考,對人生意義敏于追問。從早期的《世紀末忠告》叢書等小長篇醫療社會問題報告文學中對當代人肉體與精神健康辯證而人性化的探討,到描寫大災難大援建宏大場景的《蔚藍色的過渡》等書中對人間大愛的抒發、對人性光芒的開掘,再到《秋杰老師》中對平凡美德、善良細節、恬美人性的深情歌吟,生、死、大愛可謂是蔣澤先報告文學作品中一以貫之的三個關鍵詞。蔣澤先認為,人的一生面對的就只有兩個字:生與死。在生與死之間是人生,而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擁有真誠的愛心。當每個人心中有了真愛,生命之花就燦爛,生命之樹就常青,人性永遠閃爍著耀眼的光。在早年的醫療社會問題報告文學中,他以醫學專家的身份警示當代大眾在欲望與健康之間的理性節制;在《中國農民生死報告》一書中,他對中國農民普遍存在的健康權益困境、生死困擾感同身受、深沉憂患;在《蔚藍色的過渡》中,他記錄了人間大愛,更在采訪手記中寫道:在大災大難面前,人類不僅需要大愛,更需要大勇、大智來應對。每一次災難都會給人以啟迪,都會改變許多人的固定思維或思維定式。許多人在與災難搏斗中會萌生新理念,會獲得新知識。人類就是這樣在與災難搏斗過程中不斷進步的。他更堅信,“苦難的土地上常會開出燦爛的花,正如恩格斯所言,沒有哪一次巨大的歷史災難,不是以歷史的進度為補償的。人類就是這樣艱難地走向進步、走向文明的”。而今天這冊記錄普通知識女性不凡人生的《秋杰老師》中,蔣澤先更是從平凡的對象中發出對生死、愛、生存意義等問題的深度思索。他以“秋葉靜美”、“春苗吐綠”、“夏花絢麗”、“冬草作蘭”四章,大體以倒敘的方式分別記錄石秋杰平靜去世、年少求學、青春拼搏、無私奉獻的一生;而又以“題記:生命之旅”、“序曲:天堂呼喚”、“尾聲:德潤春風”、“后記:留香無語”四個附件輔文,補充、深入表達自己對寫作對象產生的理解與感悟:“愈能領悟生命的價值與尊嚴,愈能領會和享受人生的真諦,愈能坦然地面對死亡,恬靜地告別人間,快樂地、輕松地走完生命之旅,而不是痛苦地、沉重地走進天堂。其實,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在旅途中發出熱和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面對死亡的解答。誠如千姿百態的秋葉,在飄落的日子里五彩繽紛,或輕歌曼舞,或擊拍低吟,或隨風而去,或化泥留香,或正護著一顆過冬的種子。”“關愛她和受她關愛的人,從她身上看到的是中華傳統美德和人性善良的閃光。人性善良之美永遠是她生命的主色調。她的人生,她與疾病的搏斗,給我們回答了一個千百年來哲學家們曾研究過、還正在研究的難題,那就是人活的目的是什么?”“石秋杰的人生不是在演戲,不是在做假,不是在為某個人、某個事,或某一個利益去奔波,去干著、活著。她的目的是明確的,她的生命是真實的。‘美本身必須是真的’(黑格爾語),正因為她是真實的,才讓每個人感受到她的美。她有痛苦,她有歡笑,她有追求,她有沮喪,她愛丈夫,愛女兒,她孝敬公婆,孝敬父母,她感恩老師,感恩學校,感恩社會。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美與德在她身上無縫地融為一體。”……在真實地記錄石秋杰感人事跡的同時,蔣澤先感性、甚至有些放縱地宣泄著自己的感悟與思考。在后記中,他有意記錄下與石秋杰同事的短信對話錄,真誠、真實地探討這次創作“值不值得”這一問題。面對“僅僅是個好人”、“去世了才想起”、“這樣的榜樣值得大家效仿嗎”、“越是竭力推廣的典型越是容易被抵觸”等諸多質疑,蔣澤先以生、死、大愛為核心,直抒自己的感受:“在生與死、真與假、美與丑、善與惡之間,在義與利、樂與苦、愛與恨、勤與懶之間,她的選擇是多么清新、恬美、灼熱。”他甚至不憚被人視作矯情,在采訪中幾次潸然流下熱淚。走進采訪對象的內心,這是報告文學作家創作時到達的最高境界。也正是這種創作的投入,讓諸多讀者在閱讀《秋杰老師》后不能自已,熱淚盈眶。
在資訊泛濫、傳播迅捷的今天,報告文學的價值更多體現在作者思考的深度上。但蔣澤先的報告文學并不因此而凌空蹈虛、隨意發揮,仍然極其注重堅守材料的真實性這一報告文學的底線。他大量使用現場還原、如實敘述、完整記錄、數字例證、實時聊天等求真方式,全景式視野掃描與微觀細節呈現相結合。在創作態度方面,蔣澤先從來不以敷衍浮泛、走馬觀花式的“調查”來簡單應付,而總是不憚其煩地深入現場收集材料,進而加以深度提煉。我曾在電話中多次聆聽過他在遙遠災區一線的沙啞聲音,亦曾見過他在學校里四處搜集素材。他長年腳踏實地、孜孜以求,利用巡診間隙、節假日等一切可能利用的機會,風塵仆仆,自費下鄉,調查收集大量第一手資料。這次對同事石秋杰老師事跡的采訪,他也執意遠赴石秋杰遠在東北的老家深入采訪,以記錄還原她成長的經歷。無論遠近大小,蔣澤先都投入認真的觀察,期望全新的發現。這對于年近七旬、以醫療為本業的醫學專家蔣澤先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家陳世旭曾在為《中國農民生死報告》所作序言《良知與責任的呼喊》中由衷地說:“文學對于蔣澤先先生不是業余消遣的玩具,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他作為醫生的第二工具。他的文學實踐所關注和表現的主要是與他的醫生職業直接相關的社會領域。為此他所投入的精力、所付出的心血,絲毫不下于他在醫療工作上所作的努力。”亦曾有人質疑蔣澤先報告文學作品噴涌式語言的缺乏節制和關注主題的過于寬泛。但對于對當代生活、社會和人生都充滿著激情與熱度的蔣澤先來說,這恰恰印證了他的特質與價值:由醫療社會問題到災難援建題材,再到平凡知識女性,蔣澤先報告文學創作的興奮點不斷游移滑行,但他一直以自己對當代生活的熱心關切、社會責任感以及對人性真善美、人生意義的自覺探討來約束文字的軌道,提升文字的品格。無可否認,今天我們所處的時代如此開闊,生活如此蕪雜,而可怕的情況往往是,諸多專業寫作者習慣于在熾熱的時代面前不自覺甚至有意地閉上了關注的眼睛,甘于集體冷漠失語;我們大多義無反顧地放逐了魯迅先生晚年所念茲在茲的“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我存在著,我在生活,我將生活下去,我開始覺得自己更切實了“(《“這也是生活”……》)的知識分子情懷與人道主義品格,而在“向內轉”、“私人化寫作”等口號支持下沉迷于關心一己之得失。這種影響幾乎是致命的:在今天這個功利主義大行其道的時代,心靈的大面積板結,讓報告文學多少失卻了她賴以作為生命線的地氣、人性溫度與人道情懷。而蔣澤先的文字,以生死、真善美、人間大愛為綆繩,從當代社會的深井中努力汲取著一桶桶讓他動心動情的生活之水,吸收品味,奉獻出一部部“高尚的人們將灑下熱淚”的報告文學精品力作。明乎此,我們會說:對于一位報告文學家來說,態度決定一切。至于其他,也許只是技術與細節。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