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強,文學碩士,1989年生。現為百花洲文藝出版社編輯。作品散見于《花城》《天涯》《青年文學》《清明》《散文》等。文字收入多個權威年度選本。入選“2011年中國散文排行榜”。有隨筆集《生活在江西》(2012年臺灣版)《江右札》(當代中國出版社2012年)。
最近的夜色特別純粹,所以純粹,是因為月光的皎潔。眼看著天上的月一天天圓滿,又一天天虧蝕。仿佛人漸漸長大,再慢慢變老。家族日益興旺,在時間的容器里又悄悄敗落。天上月,大且圓。和小樓說,這月亮像貼著人的心長起來,尤其是走夜路時候,一不小心,踩著路上的月光,整顆心立馬被提起,這時候,與月有關的回憶,一件件被翻出來。可是短暫的陶醉,之后身體又被巨大的孤獨籠罩。
因為中暑的緣故,顛覆了我這些年來對于月的美好印象。以前但凡看到姣好的月色,就會想起那張美好的面龐,后來那張面龐不再能夠時常看見了,于是月亮就成了我與她唯一的聯系。但是最近因為中暑,頭腦昏沉,四肢乏力。我的房間有窗子朝南,月亮每天晚上都要在我的窗前逗留很久。床上滿是月光,我睡在縱橫錯落的窗影里,時常做著面目猙獰的夢。我夢見我的血液——像失去了方向的河流。心臟也無法承受起月光的巨大壓力。身體多次被夢擾醒,月光白花花的刺眼,里面像含著某種毒素。月光是一種能夠讓我眩暈的毒藥,為了避免它的侵害,我試著把窗簾給拉下來。睡在沒有月光的房間里,讓心和身體的每一個器官歸于安靜。
最近又試著認識了不少朋友。時常參加各種聚會。每次當你置身于一個新的環境,引你進去的,往往只是那么一個人,你通過那一扇門,然后進入到那個相對陌生的空間。有時候因為自己的氣味與之投契,慢慢地,你就與那個環境相互融入了,成為了那個圈子里的一部分,以至于在未來的某天,你已經完全忘記了當初是如何與那些人打成一片的。仿佛,面前的環境,生來就伴隨在你的身旁,而事實上,在這個世界,有許多的暗門,我們非但沒有開啟的能力。甚至于連發現的能力都不具備。我們應該好好地記住那些引我們上路的朋友。是他們給予了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現在朋友中正好有人辦了一本《自在客》的雜志。我看她每天東奔西走地拉贊助,焦頭爛額地在企業家面前周旋,真是難受。有錢階級要自在,時間不允許,普通百姓沒錢,又自在不起來。只有在時間與財富上享有了足夠自由的人,我想才能夠名副其實地做自在客。就像在古代,要做真正的俠客,既要有錢,身體又要出色,這一切都是行路的資本,除此以外,還必須要點俠肝俠膽。不然俠客也僅僅是個花架子,根本做不成的。
李白和杜甫最大的不同是,杜甫一心想把家安定下來,娶妻生子,他多么希望能夠有個院子,在其間種點植物,養幾只鳥。安居樂業,好好寫詩。李白卻更愿意做一個游俠,仗劍遠行,接各個地方的地氣。從某種意義上講,李白更符合自在客的定義。這一段時間,我有意讓自己的身體與靈魂自在,前些天和一個朋友坐在半邊街的飯館里喝酒。那個飯館是兩層樓,我們要了二樓靠里間的屋子,窗明幾凈,門和窗子都帶著圓拱,時常有火車從窗前飛馳而過。酒到微醺的時候,索性就光了膀子,松了腰帶,放懷大笑,如此一來,真有點腋下習習生風、魏晉名士的風流。把腿架在桌子上,大口喝酒吃肉,偶爾放下筷子,和對面的朋友搭兩句閑言,盡管現在南昌因為修地鐵,到處狼藉,但內心里卻感覺山川靜好,自己就在遠方行走,穿一身緇衣,行俠仗義,從此不問政治與經濟。這么說來,自在也有多種自在的方式。有時候錢多是累,就像郁達夫說的,生怕太多情,為美人所累。一個人,只要對生活時刻抱有興趣,關心糧食與蔬菜,哪怕從一朵花里,也能夠看出幸福來,我想不知道還有什么事情,比這個更自在的呢。
有時,人之所以迫切擁有更多,那是因為想獲得更多的自由。做名義上的自在客。許多人的臉,既不是靠脖子支撐,也非靠人的腰板支撐。撐起這些臉的,可以說多半是錢,錢能夠使他們英姿煥發,活得瀟灑自信。但是我要說的是,真正的自在,并不僅僅于此,它是要能夠懂生活的趣味,知道如何把握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把握生活給予他們的任何一個幸福的權利與機會,而不是一味地埋頭苦干,擴大地盤,霸占市場,爭取更多的財富——像守財奴似的活著,靠囊袋里的錢——去獲取生的自信。
最近讀起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因為他的注解,對姜夔的詞也有了感情。沒事的時候,一個人盤腿在屋子里抄點古書,偶爾拍打落在臉上的花蚊子。蚊子越拍越不準,字的筆畫卻越來越見圓融,越來越沒有棱角。我的生活幾乎這樣,在外面喧鬧了一段時間,就要安靜地坐下來,回味最近發生的事,讀幾卷書,想想故人,給遠方的朋友寫幾頁信。生活的樂趣,我想就在于不停地變換角色。《詩經》里說戀愛的人喜歡輾轉反側,我想輾轉反側的原因,也是有多種的。或許是為了換一種睡姿,讓睡眠變得更加飽滿,眼神愈見清澈。
許久沒有去看菽子老師,幾個月前借了老師的一大捆書,正好找機會還掉。她執意要留我午飯,回頭還贈了我一首五律,讓我實在不好意思。老師平易的性格,讓我想起陸游“平遠山如蘊藉人”的詩句,在她家里陽臺上種了許多花,月季,蘭花,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二樓藏有一屋子的古書,書時常借給我們看,閑暇時,她就在家里臨柳公權的帖子,一筆一劃,一絲不茍。每次見面,看見她我就會想起春風楊柳,想起夏天池子里的一大朵一大朵開得正艷的蓮花。
附菽子老師《聽雨過舍還書留飯小坐》:
城北有佳客,無時一見過。
抱書消苦夏,從鼴飲長河。
塵思借如遠,心言豈在多。
江干妙年樹,風送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