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灰,男,1986年生,湖北洪湖人。作品散見于《詩刊》《詩歌月刊》《山花》《文學與人生》等。曾在川西藏區某山村小學支教。
現居南昌,在某報刊社供職。
茅草屋中的瓦片
瓦片放光。在岑寂的夜晚我時刻虛構著這樣的場景。
襄河北岸的林蔭中,一間茅草房顯得十分別致。近前觀看,竟是堆放磚瓦的只有三面壁的小倉庫。許是年月久遠了吧,青磚青瓦落滿了干枯后的苔蘚叢,用腳踢動一片,濕潤的小蚯蚓便會慌張入洞。風從河灘上吹過來,折斷的草屑落在略顯新鮮的土壤上,讓其現出陳舊的模樣。也罷,這地本是舊時河床,常年枯水,連接上陸地,辟為農墾,終成一方廢棄的林草場。
按理說我應該記住那些鮮活的動態的東西,比如小蚯蚓,比如蓬松草地中竄動的蟲與蛾。然而,與生命意識有關的象征或隱喻,多么像是別人的。
自責與警醒是在米沃什的一首詩中開始的,“我整個一生都在謊稱這屬于他們的世界是我的/并深知如此佯裝實不光彩”。我有一陣子喜歡群居,男男女女很多人。有時我會問其中一位,在這里干嗎?答曰,在生活。他們統一了口徑似的告訴我。人多的時候,我開始不再關注人物本身,目光規避到別處。有時我覺得這是病態的,過于迷戀與人無關的事物,容易出現恐慌。——這是虛構的力量。
那里很安靜,在岑寂的夜晚,我經常想到這點。很遺憾,我還沒有夜游過那里。“發于水,而止于水,形似彈丸的草場地,被農耕者彈射了出去。”我經常這么想。
如此說來,好像一切到了我這里,陡然變得很復雜紛亂,實是罪過、罪過。
木匠與畫家
母親說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是要做一名木匠。夢想歸夢想,終不能成真。她還講述了我與木匠的幾件舊事。
第一件,村里的木匠是一個跛腳的老光棍,整天不是喝酒就是下象棋,他教我下象棋,很耐心地;第二件,母親當年的嫁妝里最有分量的,應當算那一套柞木造的家具;第三件,常與兄長打架,有時在床上,有時在廳堂里,床板折損、椅子毀壞,父親罰我修補。
那天傍晚,與朋友談到一幅已記不清詳細畫面構造的插圖,我手指蘸酒在桌子上比畫了好一會兒。現在想來,我到底比畫了什么,同樣記不清了。
我應該去做一名畫家,那樣,事事抽象,卻重量異常。
蛆蟲的幸福
春末,到一位畫家朋友那里作客,看她的新作,有這樣一幅記憶很深:體態臃腫的老女人穿著高跟鞋,乳房與臀部嚴重下垂;人物被肢解,整幅畫由拼板構成。她跟我說,畫板隨便怎么拼放,敘事效果都可以說得過去。
我自顧自地拼擺了半天,始終不甚滿意。
幾天后,我與另一位朋友說到她的創作。他說,很有觀念性,道德不道德的混雜。
又補充道:你應該把燈關上,那就是一塊板了(方言,意為完美)。
可不可以這樣理解,完美的,都是不見天日、見光即死的那種。我說。
不一定非得不見光,比如蛆蟲。
哦,蛆蟲。與觀察其他事物不同,我始終對蛆蟲持有敬畏,甚至在某些特定場合里,我不敢直視它。1993年冬月,洪湖中部一個村莊里,有一位趙劉氏突發腦血栓,倒在了茅房里。尸體被發現時,爬滿了乳白色的蠕動物。她是我的祖母。我對蛆蟲的記憶始于此。
人死了,尸首零缺,悲憤著重。“蛆蟲一點都不道德”,今年回鄉,有人說起這事,堂弟如是說。
“蛆蟲是無辜的,它可以對你講述關于死亡所有的故事”,我想對他說這句話,卻羞于啟齒。
“蛆蟲不是蛆蟲之時,已開始了飛翔”,對于這點,我同樣羞于啟齒。
克勞德·西蒙的耳朵
去年仲夏,我接觸了一款名為Lost in the static的小游戲。兩個原因,推介人說這是一款鍛煉眼力的小游戲,而且游戲畫面由雪花瓣構造,可以解涼;其次,這款游戲的名字很有味道,翻譯成中文則是,迷失在寂靜中。
天生無游戲細胞,打開程序后,兩眼瞪著畫面發起了呆。雪花輕盈勻速地落下,我居然聽到了雪花累積壓斷樹枝的聲音。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扭頭看了一眼風扇,試著再次進入畫面的狀態中。很顯然,我再也沒有入過其境。
幾經反復,對這種嘗試頓生倦意。
然而,那些沉默的雪花,或其他沉默的事物,一股腦兒在眼前彌漫開來,固體膨脹、液體泛濫,接近空氣,很縹緲。此般感覺似曾相識。也奇怪,但凡有甚異常的景象出現,我都會覺得以前在哪里見過。
這種感覺是危險的,事物本身被模糊化,意義被隱匿,甚至可以說消弭。
相同的情況,在克勞德·西蒙的小說中比比皆是。記憶最深的要數《弗蘭德公路》中的一個片段,大概是說,在一處山坡上,聽到自己的身體壓動草葉的碎響,進而聽到了一方田園的所有碎響,所有的碎響。他的耳朵堪稱奇跡,但是更為奇跡的是那首次刺激他耳朵的事物,比如它,比如它們的集體謀劃。
于是我對聲音有了質疑,或者說對由聲音衍生出來的東西,有了質疑。“空穴來風”、“無中生有”、“來歷不明”等詞語,能說明什么呢?我非造詞術士,但是肯定語詞能讓一些東西發生質變。
更多時候我想,因為這個世界很安靜,以語詞為單位的文學,便獲得了生存的土壤,它的本質應該是喧囂的。
蒼 茫
有一次,我跟母親說我喜歡吃鯊魚肉。她很驚訝,鯊魚肉能吃嗎?端在手里的紅燒魚明顯晃動了幾下,又恢復了平穩態。過了幾天,我夢見我特意跑到洪湖里,捕鯊。夢境很簡單:不斷扔魚叉,不斷憤懣地收拾大紅鯉。待到返校的時候,人消瘦得很。我暗想,做這樣的夢,明顯是個體力活。
有一次在膠東半島,聽到一位老漁民說,海水打了一個嗝。
相較于祖父所言的“大饑荒年代,盡吃烏龜王八”,老漁民的苦難有一種洪湖最底層的暗流的隱忍。
得承認,我關于洪湖與海的每一次敘述,都讓我如處地質變遷的斷層中。有一次在洪湖岸邊,星空浩瀚,繁星如船只如漁火,漂過來的。
我知道,這在當時其實是真的。
端 陽
端陽將至,干旱遍及溝渠。
現在,我可不可以這樣說:溪水是一種想象,至于船只,也許是你我能共同想到的宛若死結一樣的東西吧。
壁櫥上的花紋
打開臥室房門的同時,下意識地開起電燈。右側由整堵墻壁改造成的壁櫥,驟然明亮起來,那些白日里稀疏的暗褐色花紋,此刻變得細柔而含蓄,在燈光的映射下,仿佛淺墨拖過。有時看著它們,渴望能聽見生長的聲音,以及花紋本身向另外的墻壁擴散的姿態。
有那么幾次,我果真去察看是否有它們移動的痕跡。
墻上什么都沒有。
前幾天在江邊的草地上注意到一朵野花的葉片出現孔洞,摘下后,瞇著眼睛從孔中望去,江洲綠茵一片,然而天空中,什么都沒有。
空中有白象
整天在地上捉螞蟻的小侄女,突然跟我說“白的……白象”。我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空中有白云,造型頗似白象。
你見過白象嗎?
嗯。
叔叔都沒有見過,你怎么見過?
那里看到的。她指著墻上的“學前識字掛畫”,然后低下頭,雙手蹭著衣角,聲音變得很小,好像做了錯事。
我注視著她,三歲的小孩子,對于這個世界子虛烏有的事物,遠比我充滿激情。
夜里,哄她入睡后,我在書房里看一部《屋頂的大象》的電影:備受精神折磨的男主角出現了幻聽,循著聽覺的指引,他看到屋頂有大象在奔跑,而那鏡頭中的大象,云朵的模樣。
我隱約感到了作為父輩不該出現的羞恥之心。
神秘作坊
夜讀章詒和先生《伶人往事》,與先生同樣迷惑彼時關于戲曲大幅度改革的真正緣由。書中是這樣發問的:
“我至今仍不明白造成一個政黨對一個民間傳統藝術決心徹底改造的沖動到底是什么……也善良也世故的藝人們樂意去接受改造,不會去想到戲曲里的什么東西引起了他們的不滿,更不敢懷疑一種外來的集團力量、一個政治黨派是否有資格來領導這場藝術范疇內的改造。”
也只能去猜測了,不會有人來告訴先生確定的答案。也因為是猜測,書中的那些事件披上了撲朔迷離的光芒,而作為事件的主體,那些藝人,形似星辰,在暗夜里閃爍。
歌德曾經說過,歷史是上帝的神秘作坊。那么,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我所知的,實在甚少,甚至是無知呢?
得小詩一首,摘錄一行:群星閃耀,土地如此貧瘠。
風馬旗
2008年冬季,我跟隨一群藏族小伙子上了山。山上有積雪,積雪顯出光暈。也許是頭一天晚上的雪吧,居然有蒼翠的灌木探出枝尖,小小的一點墨綠,很驚艷。小伙子們在墨綠附近插下一根風馬旗,然后繼續往前走。小伙子們在風勢甚緊的山頂插下更多只風馬旗。直到整個山頭變得五彩斑斕,與周圍同樣如此的幾座山遙相呼應。
風吹得旗幟呼呼響,絢爛之中,我以為不是冬季。
后來聽人講,只要大風吹動那些旗幟,那么就有亡靈在歌唱,為生者歌唱。然而,我并不喜歡這個論斷。我寧愿這么認為:山上有風馬旗,山坡與曠野上有牦牛,茶館里的人們不會心中有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