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養蜂,按他自己的說法,那是“靠天吃飯”。
父親已近古稀,對蜜蜂的熱情卻絲毫不減當年。
小時候,我常隨父親入山。父親將做好的蜂箱放置到石巖下、山洞口,或是大樹洞里,等著蜜蜂來“看房”。父親為蜜蜂做的這些房子簡樸而結實,有圓形的,也有方形的,大多是從山上撿回的中空了的樹干。把里面用鑿子鑿得平平整整,還粘上些斑斑點點的蜂蠟,宛如蜜蜂久居卻依然干凈整潔的家。外面卻保持原貌,甚至泥巴也不舍得敲去一塊。
我常問父親為什么不把蜂房“裝修”一下,父親只是笑笑,說:這樣的房子更像蜜蜂的家,它們更喜歡。”不通文墨的父親,卻能推己及人,養蜂,心中就裝著蜜蜂的喜好。的確,如果蜜蜂不喜歡,即使蜂房裝飾得再富麗,也不會成為它們理想的居所。怪不得父親不肯到縣城居住,或許他也與蜜蜂一樣,覺得溝溝坎坎的大山才是他永遠的家。
父親放的蜂房,總是最受歡迎的。金屋藏嬌娘,潔室居勤蜂。父親隔三差五就會去看看他招收的那些精靈。把蜂房周圍較高的草拔去,查看是否漏雨,仔細觀察蜜蜂進出蜂房的情況。蜂房兩端的蓋子上,各留七八個供蜜蜂進出的小洞,那是蜜蜂進出的“門”。有幾次,我看到父親用泥巴堵了好幾扇“門”,這令我迷惑不解。
父親講的道理耐人尋味:小洞剛夠一只蜜蜂自由進出最好,如果洞過大,就容易讓油羅蜂、大飛蛾這些天敵進去,它們就沒有能力防守;洞過多,蜜蜂就會疲于應付,都會給蜜蜂帶來滅門之禍。至于為何靠上邊開的“門”少,而在蜂房蓋底部則一定要留幾個孔,是因為這樣能讓蜜蜂在進出時“順腳”把“生活垃圾”打掃到蜂房外。如果沒有底部的那幾扇“門”,那些垃圾則會生蟲,招引螞蟻,蜜蜂同樣會無法安家。
在父親眼里,一箱蜜蜂就是一個社會。“百姓”負擔過重,就會民生凋敝;“國防空虛”,則易受人欺凌。如果不能科學地搞好自身建設,就會尾大不掉,就會禍患起于忽微。原來,一向鄉俗的父親,卻在養蜂時成了名副其實的智者。他的細膩,他的聰敏,他的堅持,讓蜜蜂“國富民強”。
父親每次看著那些忙碌的小巧身影,臉上微漾笑意,滿足而安詳。但采收蜂蜜時的父親野蠻至極,完全沒有平日里的長者風范。每年父親都會采收兩次蜂蜜,夏天小暑前后一次,冬天冬至前后一次。夏天采收的叫夏糖,水分較多,但香氣撲鼻;冬天采收的自然稱之為“冬糖”,很稠,水分少,與夏糖相比,據說保留的時間可更長些。但實際上蜂蜜保存時間的長久(即保質期)和采收季節關系不大,最關鍵的是采蜜時操作上要規范。
直接從蜂巢里采來的蜜,只要不把帶花粉的蜜以及有蛹的,哪怕是壓到蛹的膿水的蜜混入好的蜜中,那提取的蜂蜜在常溫下十年八年都不會變質。有一種蜂巢,是蜜蜂專門用來貯存蜂蜜的。那種蜂巢,每個六角的小孔里,都注滿了甜香的蜜,每個小孔都做好了精致的蓋子,不高不矮,不大不小,平平整整地蓋在蜂巢表面,像鋪了一層巧奪天工的六角地磚。
我說父親野蠻,就因為他每年的這兩次,都會弄回大批的全注滿蜂蜜的蜂巢來。想想這些精巧的“房子”,曾花費了小蜜蜂多少精力呀。可父親呢,一把竹鏟子,一個臉盆或一只塑料桶,再點上幾柱線香,三下五除二就搞起了“強拆”。面對“強拆”,我們人類尚有不少過激反應,實在阻擋不了了就來個自焚跳樓,悲憤交加。可弱小的蜜蜂呢,它們就只有退讓,退讓,再退讓。偶爾有幾只誓死捍衛家園,也是壯志未酬身先死。多么可憐的小生命!
父親一句“打搶去啰”,我們就知道有甜到心底的蜂蜜吃了。我很想親身去體驗一下被千軍萬馬包圍的刺激,卻因實在怕被蜜蜂免費“打針”而畏縮不前。父親不怕,不但不怕,還常見他在夏天把衣服脫個精光,只剩下一條褲衩,毅然決然地靠近蜂房。看著父親那光溜溜又瘦得排骨根根清晰可數的形象,想到竟然有如此“強盜”,真是滑稽可笑。
我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赤膊上陣。我沒少懷疑他是不是覺得這樣更有強盜的“范”兒,亦或是希望把自己打扮得粗野些好壯膽。因為父親也是怕蜜蜂蜇的,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他的嘴皮被蜇,腫起老高,直被母親喚作“豬八戒”,那情形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可是,我錯了。那次為父親打下手,看看那誘人的蜂蜜,忍不住就想抓一塊全是蜜糖的蜂巢往嘴里送。剛抓起,卻發現有一只工蜂全身粘滿了蜜,更糟糕的是翅膀也濕了。這個抗強拆的勇士,此時已毫無英雄氣概,但在我心中依然恐怖異常——只要他輕輕的蜇我一下,我就得痛上好幾天啊!我向它舉起了手,想先結果它,然后再品嘗美食。
父親的一聲斷喝把我嚇懵了。父親很少發脾氣,除非我犯了偷雞摸狗、目無尊長之類的大錯,否則他是不會如此生氣的。而當時那種場合吃蜂蜜,只要我肚子能撐下,他也斷不會罵我。父親看到我被嚇呆的情形,似乎也后悔了,接下來的話語溫和了許多:“別打死那只蜂,把它吹到地下去就可以了。”
原來,父親是為了阻止我踐踏一只小小的蜜蜂而動怒喝斥。難道,父親打赤膊也和這有關?是母親解開我心中的疑團:蜜蜂從不主動蜇人,即使我們去“強拆”它們賴以生存的房子,去掠奪它們一口一足釀造出的“口糧”。只有當我們的身體和它們的身體發生碰撞、摩擦時,它們才使出最后一擊,也是致命一擊。不過,致的是它們自己的生命——一只蜇了人的蜜蜂,因腸肚連著毒針一起留在了敵人的體內,它自己的生命也隨之終結。
父親不穿衣服去取蜂蜜就能最大限度地減少與蜜蜂的摩擦。當那些滿懷怨恨的蜜蜂在父親身上到處爬,弄得父親全身酥癢難耐時,父親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它們,盡量讓它們以這樣的方式來發泄心中的委屈和憤怒。父親說:“我們吃了它們的‘口糧’,難道還要要了它們的命?”話語質樸卻振聾發聵。而我在舉起手準備那么一拍時,卻絲毫沒有意識到內心的殘忍。世上總有那么一些人,從不感恩于別人對他的饋贈、付出,視生命如草芥,視付出為應該,人們愛他寵他,尊他敬他,他卻可能輕抬大腳,把那些恩情似海的人踩在了腳下。
父親,原來是一個特懂感恩的人!他赤膊上陣,他小心翼翼地撣開一只奄奄一息的幼蜂,他每次都“大方”地留下那些用來孵化幼蟲的蜂巢,哪怕是那些蜂巢里同樣有不少誘人的蜜糖……他對于蜜蜂所做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滿懷著對生命的無限敬畏。
記得父親一輩子只詛咒過一個人:父親的一箱蜂蜜被偷采了!讓父親更生氣的是,那賊把箱內的蜂巢鏟得一干二凈,蜂箱底下是一片蜜蜂的尸骸——很明顯,賊先用毒藥熏殺蜜蜂,然后再把蜂蜜盡數擄去,蜂箱里,只剩下百十只瑟瑟發抖的幸存者。父親黑著臉,滿眼悲憤,牙縫里一字一頓的迸出一句:“這種人賺這樣的錢撿藥吃!”
父親常說:“我們采食蜂蜜,蜜蜂采食花粉,山里萬物就是這樣你幫襯我,我靠著你。我們做事,萬事不可做絕了!即使蜂蜜值錢,我們還是要留下一點給它們過伏天度寒冬……”是的,遇上年景不好,大旱或久雨,蜜蜂釀蜜不多時,父親決不會采收蜂蜜。而一年只采收兩次蜂蜜這一慣例也從不打破。曾有人因想買蜂蜜送禮,愿花大價錢買,叫父親在三伏天去采收,死纏硬磨,父親也沒有答應,硬是讓他吃了“悶頭羹”。難怪父親說要“靠天吃飯”,因為如果不遵循蜜蜂生活的規律亂采,勢必讓蜜蜂“身死家滅”。
父親養蜂,依山傍石辟居所,遵循習性細照料,靠天吃蜜人順天,天遂人意樂悠然。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