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村莊一樣顯得空寂,冷清。
父親傾其一生建蓋的兩間二層的石墻瓦房,如今也和父母一樣的衰老了,瓦檐椽子,墻角地板,到處訴說著滄桑。屋子昏暗、低矮,和記憶中的家沒有什么區別。不同的是慘白泛黃的山墻上一溜兒掛著黑白的遺像,依次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的目光怯怯地滑過先人的面頰,生怕驚擾了他們被畫師定格的寧靜。但盡管如此,他依然感覺到了他們——不是慈祥,更不是和藹,不是寧靜,也不是冰冷,他們蒼老,落寞,像蜷縮在墻角的一縷寒風,或者只是一個輕飄飄的符號……鼻子似乎聞到了一縷遙遠而又熟悉的氣息。這氣息彌漫著整個屋子。還沒容他喘一口氣,又看到了父親和母親的像框——尺寸相同,不過是彩色的——懸掛在山墻最東的位置,和西面的先人整齊并列。
媽,你們的照片,咋個這樣掛?
父親正把下巴埋進水煙筒里,煙絲嗤嗤明滅,水聲咕嘟咕嘟,然后是接連不斷的劇烈的咳嗽,響徹整個屋子。父親干癟而又有些發泡的白眼朝他翻了一下,下巴又埋進煙筒里去了。
母親跪在蒲團子上,雙手合十,紋絲不動。天地君親師位。范氏祖宗靈位。那個古樸的櫥柜,漆面黑亮,結實厚重,是母親當年的嫁妝,現在燭火悠悠,香煙裊裊。母親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叫喊,兀自低頭默誦。他就那么驚詫莫名地站著,目光在父親和母親之間穿梭。蜂窩煤爐上的茶壺蓋子突突地跳了幾下。好一會兒,母親才叉著腰站起身來,像卸下一副重擔似的,蒼老的臉上有了欣慰自得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