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開沅
好幾年前,我已寫了一篇有關赤子之心的文稿,由于觸及時事過多,唯恐招惹一些不必要的猜疑,所以遲遲沒有發表。但寒假稍得清閑,隨便?閱《傅雷家書》,發現他們父子兩人早就以“赤子之心”自勉,情真意切,動人心弦,遂不禁舊調重彈,略抒胸臆。
早在1955年初,傅雷給傅聰的信,便諄諄教誨:“赤子之心這句話,我也一直記住的。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獨的。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創造許多心靈的朋友!永遠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也不會落伍,永遠能夠與普天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你那位朋友說得不錯,藝術表現的動人,一定是從心靈的純潔來的!不是純潔到明鏡一般,怎能體會到前人的心靈?怎能打動聽眾的心靈?”這是一個終身忠誠于真善美的文學家對兒子的殷切期望,而兒子終于沒有辜負父親。
兩年以后,上海“反右”進入高潮,傅雷在作?先后接受10次開會批判,做過3次檢討都未獲通過。這位常葆赤子之心的正直知識分子,方才知道“老朋友為了自己的利害關系,會出賣朋友,提意見可以亂提,甚至造謠,還要反咬一口”。其內心的郁悶與憤懣不言而喻。倒是作為妻子與母親的朱梅馥,在1957年底如實向兒子傾訴:“爸爸做人,一向心直口快,從來不知‘提防二字,而且大小事情一律認真對付,不怕暴露思想,這次的教訓可太大太深了。我就更連帶想起你,你跟爸爸的性格,有許多相同的地方,而且有過之,真令人不寒而栗。”理解丈夫,理解兒子,沒有埋怨,只有無窮無盡的擔心,這是多么善良而又令人同情的中國女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