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評百老匯新劇《中式英語》:笑過之后還有嗎?
《中式英語》(Chinglish) 2011年10月27日在紐約朗埃克劇院(Longacre Theatre)正式公演。盡管該劇的制作班底集合了多位非常有才華的華裔藝術家,除了劇作家黃哲倫外,還包括服裝設計蕭燕(Anita Yavich),以及部分臺詞的中文翻譯莊梅巖(Candace Chong)(中國國內上映的大型話劇《孫中山》的劇作者)。盡管為了宣傳這部劇,制作人員和專為百老匯作品做廣告宣傳推廣時大玩文字游戲制造笑料。一則廣告說道:這是“被解放的牛乳”(Emancipated Cow Juice)?(無脂牛奶的中式英譯),但是主流媒體和華人并不看好這個劇,他們沒有和這個劇笑到底。
《中式英語》是劇作家黃哲倫根據自己過去幾年多次前往中國的親身經歷而延伸創作的一部舞臺喜劇。黃哲倫2005年到上海、北京、廈門等地旅游訪問時,被帶到一個全新的藝術中心參觀。那里一切都很完美,只是標牌的英文翻譯很糟糕。黃哲倫說,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殘疾人洗手間”被翻譯成了“畸形人廁所”。因此啟發了他創作“中式英文”的靈感。該劇在2010年1月完成初稿,全長約兩小時。
故事講述的是來自美國克里夫蘭的商人丹尼爾·卡凡諾(Daniel Cavanaugh)到訪中國貴陽,希望自己的公司可以拿到為當地的新建文化中心制造雙語指示牌的生意。他在貴陽聘用了一位來自澳大利亞、在中國生活多年、中文十分流利的顧問彼得,一起拜訪當地文化局官員,希望可以達成協議。但是語言、文化與習俗的差異,卻為他們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經歷。
《中式英語》本意著重強調了語言游戲,在內容上試圖闡發在中國做生意的更深層的問題。黃哲倫說:語言是最表層的東西,但是能夠導致出現一些棘手的場面,尤其是當美國人與英語水平有限的人交談、或者開會時沒有自帶翻譯的時候。我們的舞臺劇想要表現的是,即使你真的認識那些字,有時也可能會錯意,因為兩種文化之間基本假設和實踐可能有天壤之別。這部舞臺喜劇在演出時采用了英語和普通話兩種語言,還配上了屏幕詞,以幫助觀眾理解。
但與編劇的初衷正好相反,在百老匯看了《中式英語》后,我感到十分失望。
首先劇情拼湊。編劇意圖講述的是一個美國商人在中國為自己的標牌制造公司爭取一份利潤豐厚的合同,但是因為種種語言障礙導致拿到合同的過程十分復雜,還節外生枝了很多東西。編劇本身在設計劇情的時候,就沒有找到戲劇沖突的基礎。制作雙語標牌的生意在中國不但根本不會有(請一個懂中英文的翻譯太容易了),即使有也不需要驚動文化局官員,更不會引起官場震動,使這個劇人為編造的痕跡太重。
正因為劇情基礎不牢固,便無法制造戲劇沖突,人物就更加無法站立。劇中人物過于“臉譜化”,無血無肉。一幫人就像丑角,在臺上人為制造著笑料。文化局長整場都在故意提高聲調(意在諷刺中國官員裝腔作勢)吵吵嚷嚷,但是除了笨拙,看不到別的性格特點。文化副局長的角色純粹就是為“床戲”設計的,使得原本一個試圖表現文化沖突的戲,被“床戲”搶了風頭。劇情中安排丹尼爾與文化局副局長產生情愫,實在是荒誕不羈。這不幸又落入好萊塢式的窠臼:搞笑——床戲——皆大歡喜。正如有人評論的,看完這場戲,倒是可以笑一笑放松自己,就像做完一次放松練習,這實在是諷刺。如果為了搞笑而笑,不能不說是編劇的最大失敗。
語言翻譯上的差錯本是戲的精彩部分,可以揭示中美兩國在文化上還存在很深的誤解。但是從一個實例無限夸張,引出眾多人為制造的笑料例子,顯得太多太過分。多則濫,觀眾并不希望一晚上看到的都是搞笑的翻譯,而希望看到這種語言沖突背后的東西。編劇完全可以在中美文化沖突的事實中,去在如何認識對方、適應對方上做文章,這才是當今中美文化交流的意義所在。很遺憾,編劇流于表面淺層次的東西,沒有深入下去。
也許對于完全不了解中國的美國人來說,覺得《中式英語》很搞笑,(這就是為什么在芝加哥演出時很轟動,因為美國內陸地區對中國的認識相對有限)。但對于對中國已經有一定了解的美國人,需要的是笑過之后留下的思考。就像莎士比亞喜劇總是留給人們的那樣。
喜劇《中式英語》進入百老匯的意義,就在于它的進入本身,這也是中國經濟發展和國家地位提高的象征。這個劇在百老匯演出的全部意義,就在于在半個世紀的百老匯舞臺上,終于有了華人的聲影。《中式英文》全劇共有七名演員,除了飾演美國商人的華特森頓(James Waterston)及飾演在中國經營顧問翻譯公司的普西(Stephen Pucci)外,其它都是具華裔血統的華裔,包括飾演貴陽文化局副局長的Jennifer Lim、飾演文化局長的Larry Zhang、飾演部長翻譯的林逸揚(Christine Lin)、飾演檢察官的Angela Lin,以及飾演法官的Jonny Wu。
這件事讓人們聯想到華人形象進入好萊塢的歷史。歷史上很長時期,在美國銀幕和視頻中出現的亞裔(華裔)女性的形象,要么是下層的、仆人式的,要么是兇狠惡煞的,所謂的“Dragon Lady”。亞裔女性的角色很難擺脫依附性強的可憐兮兮的亞洲女人的形象。男性形象中,李小龍的武打形象,卻成為了中國男性永遠的“武打套路”。可能李小龍自己也沒有料到,當年為了擺脫華人盡是一些懦弱的、反面的印象而設計的武打,卻制造出了另一個僵硬的華人武打形象。好萊塢對亞裔男人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限制了亞裔演員在影視作品中獲得重用的機會。直到后來在梁家輝主演的《情人》(Lover)一片中,正式出現華人男性和白人女性的婚戀情結。另一部2000年由李連杰主演的《致命的羅密歐》(Romeo Must Die)電影中韓星復仇的故事中,他意外地得到了O'Day美麗又富于反抗精神的女兒Trish的幫助與理解。這算是正面描寫了亞裔男性和主流女性的愛情故事。亞裔男性和主流女性愛情故事在銀幕上數量的增加,也說明了好萊塢正在改變亞裔在影視中的形象。西方歌劇《蝴蝶夫人》中的女性形象,對西方人影響很深。長期以來,西方一直以蝴蝶夫人作為亞裔女性的固定模式。在電視方面,在美國電視黃金時段的節目中,還是很少能看到亞裔明星的身影。今后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會對亞裔在美國主流影視中的影響發揮作用。世界對中國的了解更深和中國的進一步開放,會使西方影視中對華裔的形象反映更加真實。同時隨著中國、日本經濟在全球的影響,多元文化觀念的逐漸滲透,中國導演、日本導演、韓國導演以及中國、日本、韓國等國的演員、編輯、制片等越來越多地進入好萊塢,亞裔在主流影視中的形象還將會進一步改變。就像亞裔女性在好萊塢銀幕上的形象現在已經有所改變,開始逐漸被主流接受,正面形象越來越居多。
百老匯劇也是一樣,喜劇也好,悲劇也好,要讓人們笑過哭過之后,有一點深入的思考,讓人們真正理解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的想法。但目前看來塑造出立得起來的華人形象,百老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二.從舞劇《牡丹亭》看藝術創作的浮躁之風
從2008年就開始首演、曾獲得過中國舞蹈最高獎項荷花獎金獎的舞劇《牡丹亭》,不久前首次在紐約林肯中心戴維H科赫劇院演出,引起觀眾熱烈反響。在中國國內媒體一片贊揚聲中,對這個將中國明代著名戲劇家湯顯祖家喻戶曉的作品改編成舞劇的新嘗試,在藝術形式上紐約的專家又是如何評價的呢?
《紐約時報》舞蹈評論家吉爾·科納斯(GIA KOURLAS)評論說:“在林肯中心由中國金陵舞蹈藝術團演出的、根據湯顯祖1598年創作的戲劇改編的舞劇,講述一個激情浪漫的故事,再現了一個浪漫的夢想。 《牡丹亭》舞蹈劇情具備了舞劇表現的所有要素,美麗的女主角和拿著柳枝的男主角,構成一個神秘的精神世界。”
但是這個2008年首演的舞劇,卻因為燈光和目不暇接的粉紅色和綠色服裝混雜,沖淡了一個迷幻的氣氛,減弱了她的浪漫。
人們不禁想起由著名導演陳士爭執導和幾百個中國藝術工匠通力合作的昆曲版《牡丹亭》1999年在紐約林肯中心上演的情景,這個總長20小時連演了三個晚上的昆曲名作,深度刻劃了中國明代男女之間的情感與掙扎,帶給觀眾難以忘懷的觀戲經驗,一度掀起了紐約乃至全美觀眾對這部文學經典,以及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關注。人們對1999年在林肯中心藝術節演出的20個小時有55個場景的昆劇版本的藝術水準評價更高。
新的舞劇更加突出了年輕戀人對自由婚姻的憧憬,可能是因為演員排練時候受傷,演員托舉看來有些吃力。在舞蹈動作的設計上,也摻雜太多雜技、街舞的動作。”
舞蹈評論家麗薩·撒谷拉(Lisa Jo Sagolla)評論說,《牡丹亭》下半場比上半場更流暢。主要是因為兩位舞者配合上更多達到融合。但是音樂更像19世紀的維也納,而不像十六世紀的中國。(most of the time sounds more like 19th-century Vienna than 16th-century China)。
紐約舞蹈界評論說:湯顯祖的戲劇表現出來的思想和藝術,在當時是和西方莎士比亞齊名的。在《牡丹亭記題詞》中湯顯祖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這就把愛情的意義提到比生命更重要的高度。這種對“至情”的歌頌,吐露了在封建禮教重重壓抑下的少男少女的心聲,寄托了他們的理想。同時,這種“至情”也寄托了湯顯祖本人對于“真性情”的信仰,及其對于封建理學的反抗。湯顯祖在當時的時代體現的人文主義理念是和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理念非常一致的。如何在這樣一個高度,用西方人能夠接受的藝術形式,去影響他們,打動他們?舞劇《牡丹亭》做了一個很好的嘗試,但是還有明顯不足。
在舞蹈風格上,還是一個芭蕾、西方現代舞、中國民間舞、甚至街舞的混合,沒有體現出中國傳統舞蹈的特點。(《紐約時報》說:舞蹈場景頗有歌手麥克·杰克遜表演的《Thriller》的風格)
音樂上更是如此,兩位主角出場沒有任何主旋律,音樂沒有一點中國特色(比較成功改編的小提琴協奏曲《梁祝》明顯的越劇風格)無法留給觀眾深刻的印象。
舞蹈動作設計上缺少理念,為托舉而托舉,不是根據情節而是為了展示技巧。
在情節上前半部分拖沓,杜麗娘生病一段舞蹈動作過于具象,將買藥、熬藥、端藥、喝藥等細節一一再現在舞臺上,犯了大忌。藝術作品不等同于實際生活,是對藝術的提煉而不是再現。
三.在結構上完全可以淡化前半場,強化下半場
舞劇最美的一段當屬下半場集市上身穿白色素衣的杜麗娘尾隨柳夢梅,如真如幻,真情動人,是典型的中國版《人鬼情未了》。
紐約的一些舞蹈家評論說:看得出在將這個歷史名劇改變成舞劇時候編創者們的浮躁。編舞在創作的時候要照顧的東西太多:領導通過、專家肯定、市場前景、觀眾反映,最終是一個藝術妥協的結果,真是一個復雜的藝術“工程”。然而,以工程的方式去創造藝術,是違反藝術創作的規律的,創作出的作品質量也是可想而知的。正好比推動文化大繁榮、文化大發展,拿出有形的東西容易,而形成無形的文化影響、到達思想價值層次,絕不是如此簡單一蹴而就的。
舞蹈評論界還指出:在一個浮躁的社會氛圍里,在一個缺乏核心價值理念而市場價值至上的社會里,是很難出藝術精品的。中國目前最缺乏的是健康的文藝批評。對一部作品、尤其是所謂的“大作”,是從來聽不到正確的、客觀的評論的。基本上都是一片叫好,即便是一片叫好,也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更沒有一個通過批評、幫助作品修改、磨礪、鍛造成精品的藝術批評風氣和氛圍。美國的任何一部作品誕生后,總是誠懇地請專家批評,越專業、越苛刻、越尖銳越好,他們深深懂得:能夠經受得住客觀、專業、深刻的藝術批評的作品,才能產生久遠的影響,而在不斷地演出過程中修改,更是很平常的事情,百老匯很多音樂歌舞劇的誕生,都經歷了這樣的過程。
有些舞評提到:在舞劇中,將中國題材用西方藝術形式表現得最為成功的是芭蕾舞《大紅燈籠高高掛》,舞蹈設計、音樂、舞美非常中國,又非常世界,2005年在華盛頓肯尼迪中心演出時獲得主流很高評價,就連當年同時用中文演出的話劇《茶館》,也是評價很高的,可見美國的藝術批評也不總在唱衰中國的藝術作品。
《牡丹亭》的編舞吳凝自己在接受采訪時說:“如何在保留原著深刻內涵和古典氣質的基礎上,融入現代審美眼光再現經典?如何在舞劇有限的時空里將杜麗娘因夢生情、因情而傷、為愛而亡又穿越生死的離奇故事浪漫演繹?如何借用各舞種的特點, 將它們雜糅、重組、創新,提煉出具有古典意韻的新鮮舞蹈語匯,提供一種全新的審美樣式?這是一個不斷推翻與重建的過程。一部舞劇在舞臺上要相對完美呈現,還需假以時日。”
但愿中國的藝術家真能用這種嚴肅認真的態度,去創作出更多真正的藝術精品。
湯偉,旅美學者,現居美國紐約。責任編校:曉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