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海明威《橋邊的老人》,最忘不了的是小說的開頭。“一個戴鋼絲邊眼鏡的老人坐在路旁,衣服上盡是塵土。”初讀小說,這句話,準確地說這句話所描繪的精彩畫面就深深地印在腦子里了,但高明的海明威卻不肯罷休,接著又給這幅畫面加了一個旁白:“河上搭著一座浮橋,大車、卡車、男人、女人和孩子們在涌過橋去。騾車從橋邊蹣跚地爬上陡坡,一些士兵幫著推動輪輻。卡車嘎嘎地駛上斜坡就開遠了,把一切拋在后面。而農夫們還在齊到腳踝的塵土中躑躅著。”
這個旁白很容易讓人想起杜甫的名篇《兵車行》的開頭: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云霄。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兵車隆隆,戰馬嘯嘯,一隊隊被抓來的窮苦百姓,換上了戎裝,佩上了弓箭,在官吏的押送下,正開往前線。征夫的爺娘妻子亂紛紛地在隊伍中尋找、呼喊自己的親人,扯著親人的衣衫,捶胸頓足,邊叮嚀邊呼號。車馬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連咸陽西北橫跨渭水的大橋都被遮沒了。千萬人的哭聲匯成震天的巨響在云際回蕩。
這就是戰爭。戰爭讓百姓驚慌逃竄,戰爭讓百姓呼天搶地,戰爭讓百姓撕心裂肺。
這樣一來,《橋邊的老人》中的老人,就特立獨行了。戰爭一觸即發,士兵、百姓倉皇撤退,他卻坐在路旁,一動也不動。
老人為什么就不走了呢?真讓人揪心哪!
殊不知這正是小說設的一個扣兒。要解這個扣兒,得細細品讀下文。解了這個扣兒,小說的主旨也就明確了。
老人從圣卡洛斯來。圣卡洛斯離此地12公里,76歲的老人在兵荒馬亂中一路走來,實在是太累了。
老人太累了,所以老人不走了。這個結論很容易得出。容易得出的結論常常只是籠罩在真相上的那層迷霧。因此,“老人太累了”只能是老人不走的一個淺層次的原因,絕不是主要原因。
從下文老人與“我”的對話中,我們知道老人是最后一個離開他的故鄉圣卡洛斯的,而且是那個上尉讓他走的,理由是要開炮了。這也就是說,打一開始老人就不愿意離開他的故鄉圣卡洛斯。
其實,在故鄉圣卡洛斯,老人沒有親人,只有兩只山羊、一只貓和四對鴿子。老人在故鄉時就是在照料這些動物。
被迫離開故鄉,輾轉來到此地,眼看就要開炮了,老人反反復復嘮叨的一件事是,他照料的動物不得不被撇下,不知道那些動物怎么樣了。“……,貓當然不要緊。貓會照顧自己的,可是,另外幾只東西怎么辦呢?我簡直不敢想。”“貓是不要緊的,我拿得穩。不用為它擔心。可是另外幾只呢,你說它們怎么樣?”“可是在炮火下它們怎么辦呢?人家叫我走,就是因為要開炮了。”“嗯,(鴿子)當然會飛。可是山羊呢?唉,不想也罷。”
法西斯的威脅近在咫尺,老人卻還在掛念著自己照看的小動物,老人身上閃爍著人性的光輝。這就是老人不走的原因。
作出這樣判斷的讀者不在少數。事實上到目前為止,解讀《橋邊的老人》的文章基本上都在沿用這個說法。
可是當我反復讀這篇小說時,我突然感覺到這個說法有點兒奇怪了,在人的生命都得不到保障的戰爭中,老人還牽掛著那些小動物,是那么不合時宜!作者真的是要表現人性的光輝嗎?
讓我們先回到小說的寫作背景上來。這篇小說是1938年4月海明威從西班牙的巴塞羅那通過電報發稿的,幾乎沒有情節,只是一個片斷。1936年7月,西班牙內戰爆發,共和政府軍和法西斯佛朗哥的叛軍展開激戰。海明威不但與許多美國知名作家和學者一起捐款支援西班牙人民正義的捍衛民主、反法西斯斗爭,而且作為戰地記者三次深入前線。海明威親歷了那場戰爭,親眼見到了殘酷的戰爭,將人們的家園、親人都無情地撕碎了。
在同一背景下,海明威還寫了一篇小說《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小說的故事也很簡單,講的是一個餐館里發生的故事。人都走光了,一位耳聾的有錢老人仍然坐在樹葉擋住燈光的陰影里獨自喝酒。兩位餐館侍者看著他。一位年紀稍大,另一位很年輕。年紀大的侍者說,老人因為絕望,上個星期想自殺。年輕的問為什么。年紀大的說:“Nothing”,即“虛無”。老人要了一次酒,又要了一次酒,絲毫沒有要走的樣子。年輕侍者終于耐不住性子,拿一塊毛巾擦拭老人的桌子,對老人搖頭,說沒酒了。老人只好離開。老人離開時,付清酒錢,還不忘留下小費。老人是一個注意細節的很紳士的人,他雖然耳聾,但一定看得出年輕侍者對他的不耐煩。那為什么他一直不走?
當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就成為必需的了。“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是一個潔凈的理想,讓人們在無意義之外得到一點兒安慰。這就是老人為什么寧愿忍受年輕侍者的眼色,卻不愿離開的原因。
海明威很喜歡寫老人。在他寫老人的篇目中最有名的當然是《老人與海》,這篇小說的老人比前面提到的兩位老人要有力量得多,老人千辛萬苦逮住大馬林魚,他在這條魚身上融入了自己的生命,這條魚就如同他自己。蜂擁而來的鯊魚想要奪走大馬林魚,等同于要奪走他的生命,這是老人不能容忍的。所以老人奮起反抗,雖然最終失敗了,但老人還是將大馬林魚的骨架子拖回來了,魚肉沒有了,但骨架子也是魚的一部分。老人雖然沒有完整地守護住自己的獲取物,但他守護住了一副骨架子。這副骨架子象征著一種核心的無法被剝奪的精神。這是海明威找尋到的一個人在充斥著危險的世界上活下去的信念和勇氣。
在這三篇小說里,“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不知是否安然的動物、那條被鯊魚咬噬得慘不忍睹的大馬林魚,這三者有著某種內在的共通性。它們都是在人的價值得不到保障的境遇下,安置人的信念的地方。當人類的文明受到從未有過的摧殘后,人類需要在一些物事上重新建立起信心。
話題再回到橋邊的老人身上。發生于20世紀30年代的那場西班牙內戰,摧毀了老人的親人、家園,老人的世界一下子變得空虛起來。在這種情況下,老人要活下去,就要有一個支撐、一個寄托,老人照顧的那些富有生機的可愛的小動物就是老人活下去的支撐、寄托,這好比孩子常常是絕望中的母親活下去的希望一樣。這樣,我們就不難理解,老人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橋邊的原因了。戰爭拿走了老人的親人、家園,還不甘心,又把魔爪伸向了老人的僅有的一點兒東西——那些小動物——老人的生的希望,人世間還有比戰爭更殘酷的東西么?所以老人最后木然地說,“那時我在照看動物”“我只是在照看動物”。老人只是在照看動物,招誰了惹誰了?為什么要毀了這一切?
綜上所述,對戰爭的譴責,對和平的渴望,對人類信念的找尋,尤其是對人類信念的找尋是老人不走的根本原因,也應該是《橋邊的老人》的主旨之所在。
同樣是發生在橋邊的一個故事。它和《橋邊的老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就是德國作家伯爾的《在橋邊》。《在橋邊》和《橋邊的老人》一同編入《外國小說欣賞》(選修)。小說中的“我”是一個小人物,在戰爭中殘廢。“我”沒有姓名,沒有親人,僅僅只是一個和當時千百萬同類人一樣的一個代指符號而已。其實二戰以后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在德國,在歐洲,在全世界還有許多。他們在戰爭中喪失的不僅僅是一條腿,更是對生活的希望,對未來的希望。“我”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參加了二戰,并在戰爭中落下了殘廢,成為制度的受害者。同樣,“我”在今天也無法為自己做主,“我”被制度安排在一個可有可無的崗位上——數人。在橋邊數人,過橋的人越多,越表明他們精明能干,他們就越高興。他們是戰后政府。這就是主人公的命運,他被時代、制度邊緣化了。成了一個被人忽略的、生存在人群之外的、整日只能面對強大的鋼筋混凝土而顯得十分可憐而又渺小的人。
作者寫出的“我”其實就是一種隱喻,一種代表。表面上看,是表明愛情對于一個處境堪憂的小人物具有如何強大的精神力量;從內里來看,是揭示德國戰后重建中偏重物質而缺乏精神關懷的現象。
總之,無論是在戰爭中,還是在和平時期里,人要活著都得有信念支撐,否則就會像《橋邊的老人》中的老人、《在橋邊》中的“我”那樣,活得空虛、乏味。
李繼紅,語文教師,現居湖北襄陽。責任編校:老 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