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春風:賀老師,您好!您是新文學研究的專家,從文化心態、鄉土文學、本土化與民族化等理論視野對新文學的發展歷程提出了許多很有影響的創見,但您一直強調文本的重要性,呼吁深入的文本研究。那么,您是否認為文本研究應該居于文學研究的中心地位?它與當下占主導地位的文化研究孰是孰非呢?
賀仲明:確實,我以前較少進行直接的文本研究,而是主要關注文學與作家、與社會和文化之間的關系。但我從來不忽視文本的意義,并且認為,任何方式的文學研究都不應該忽略與文本的關系,都應該以文本為基礎。我以往的研究應該沒有違背這一原則。近年來我之所以反復呼吁文本研究的重要性,主要是因為當前文學研究界、特別是現當代文學研究界,泛文化研究泛濫,文本被嚴重忽視。針對這種不正常的狀況,我才有這么多的感喟和呼吁。也因此,近年來,我也花了一些時間精力做了一些具體的文本研究工作,并打算將更多的精力轉移到這方面來。
文學研究可以有多種方法,我不是認為哪一種方法就一定最好,但是我認為文學研究的基礎是文本,這一點不應該動搖。你思想的伸展可以超越文學范圍,可以不以單純的審美為主旨,但是,如果在你的研究中沒有文本、沒有審美,就不能算是文學研究了,只能算是文化或思想研究。當前,忽視文本的研究已經嚴重影響到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文風和學風,完全忽視文學獨立性,將文學作為闡釋某種文化理論工具的研究方式很盛行,許多碩士和博士學位論文是這樣,甚至一些本科生寫的論文也這樣。
祁春風:因而,我們也發現,您倡導一種重視文本閱讀能力培養的教學。您曾經說過,對于文學作品的閱讀和研究有兩種基本方式,其一是還原法,其二是文本法。這兩者有何區別?您強調的是后者嗎?
賀仲明:所謂還原法,就是回到作品創作時的具體語境,聯系作者的創作心態和時代背景來認識作品。所謂文本法,就是較少考慮這些具體的關聯因素,從文本本身出發來認識作品。不是這兩種方法有高下之分,而是我們以往太強調從還原角度來認識作品,局限了我們的認識。它們其實是各有側重,應該不是絕對對立,最好是有所結合。而且,針對不同的作品應該采用不同的方法,那些時代或作家主體意旨比較明確的作品當然不能割裂它與時代和作家的關系,但是有些作品,或者意旨比較復雜,或者它本身就沒有那么多的時代寓意,就應該側重從文本角度來認識和欣賞。并且,不管怎么說,文本內涵是認識作品的前提,畢竟,文學作品不是時代寫實,不是新聞報道,它首先是作家心靈的產物,是一種精神的創造品。
祁春風:我們長期以來的語文教育方式似乎偏重還原法。而您推崇文本法,這是基于怎樣的考慮呢?與當前的中學語文教育現狀相關嗎?
賀仲明:前面說過,我們的語文教育一直偏重對作品的還原式分析。這有多重原因的影響,比如建國初對革命歷史論證的需要,等等。這種方法也不能說沒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到今天,如果還那么刻意地去還原作品的時代性,局限于時代內涵去理解作品,就已經是一種自我限制了。而且,這樣也非常影響語文教學的效果。因為新文學的歷史已經很遙遠了,特別是其中曾經被反復強調的階級斗爭和思想斗爭等內容,現在的年輕讀者已經非常陌生,其內涵也不合時代要求了。在這種情況下,再去探微作品的時代性意義,局限于時代來理解作品,確實難以讓人提起興致,也會影響作品的價值。
目前許多中學生不太喜歡學習語文,這是一個很不正常的現象。語文是我們的母語教育,對我們整個人生觀、價值觀的建立應該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說是我們教育的基本,是深層次影響我們民族文化傳承的因素。這種情況的出現有很多原因,其中如教育考核方式,也就是過于死板機械的應試教育,典型如高考作文以及與之密切相關的中學作文教育問題。現在很多中學老師教作文、學生寫作文,都是完全的程式化,是新的八股文寫作方式。這樣的作文哪個學生會喜歡寫,這樣的語文課誰會樂意上?這是重要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語文課程的內容。我以為好的語文課程,應該能夠讓學生真正進入優秀而規范的文學和語言課堂中,讓學生在語文課中既受到美的熏陶,接受規范的語言訓練,也感受道德情操的磨礪,接受民族文化的感染。這既關聯到語文課文的選擇,也關聯到如何解讀課文,如何讓課文的內涵和魅力充分地展現出來。
祁春風:這么說來,一個突出的例子——中學生普遍在心理上排斥魯迅的作品,某種程度上也是我們以往的教學方式造成的。如何破解這種困局呢?
賀仲明:確實是這樣。我曾經分析過魯迅的《秋夜》,這么多年來,那么多人在探究作品的時代寓意,如這個意象象征什么,那個意象象征什么,等等,其實基本上是猜謎。現在的中學生大學生對這個還有興趣嗎?那些所謂的象征對于他們完全是陌生的,而且也絲毫不切實。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我的建議是更靈活地處理對作品的理解,還原歷史與文本解讀相結合,總之是不局限于某一方面,不固守于某一點,使作品的價值更豐富更全面地呈現出來。
具體到魯迅,他作品的文本價值其實尚未為人們足夠關注,或者說還沒有被充分挖掘出來。我們以往太過于將魯迅與其時代聯系在一起了,忽略了他的跨(超)時代意義。這中間的原因有很多,包括魯迅文學創作本身的特點,包括后來者對魯迅作品的接受等等。但它確實局限了魯迅的價值,特別是從純粹文本意義上看,他的成就和對新文學的貢獻尚未被充分認識。從一個方面講,這也是新文學的損失。前些年不少人非議魯迅的文學成就和文學地位,正是因為他純文學的價值被忽略了,被遮蔽了,許多人才有了菲薄他的理由,其實從文本角度說,魯迅作品的文學價值是非常高的。我們以前完全從時代意義來理解他,真正是局限了他、遮蔽了他。
祁春風:那么,一般而言,如何培養文本閱讀能力呢?您能指點一些簡單易行的操作方法嗎?
賀仲明:培養中學生的文本閱讀能力,最基本的還是要多讀,從最直接具體的閱讀實踐中感受和認識新文學的規范和魅力。之所以說規范,是因為也不能盲目地讀,要讀好作品,在閱讀中欣賞,在閱讀中比較和鑒別,這樣就能同時培養出鑒別能力,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而且明了為什么好,好在什么地方。所以,建立和完善新文學的規范非常有必要。規范不是限制,不是條條框框,它完全可以是寬容的、多元的,但是必須要有個大致的范圍,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評價標準。我覺得我們在文學評價中很容易走兩個極端,要么是一元化,唯我獨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要么是相對化,完全不講標準和規范,只要個性和反抗的就是好的。新文學的散文語言評價中就存在這樣的狀況。要么以朱自清、冰心的優美華麗為唯一正宗,要么只推崇周作人一脈的自然口語體,二者似乎必選其一。其實,語言風格完全可以多樣化,自然固佳,優美也是好的。無論哪種風格,單一、狹窄都是不好的。我對馬克思在《評普魯士最近的書報檢查令》一文中的名言記憶猶新:“你們贊美大自然令人賞心悅目的千姿百態和無窮無盡的豐富寶藏,你們并不要求玫瑰花散發出和紫羅蘭一樣的芳香,但你們為什么卻要求世界上最豐富的東西——精神只能有一種存在形式呢?”這段話的意義當然不只在此,但在這里也是有意義的。
具體到大學中文系學生,閱讀文學作品的訓練迫切需要加強。我注意到,有些高校對這方面的要求高些,主張學生在老師的指導下閱讀較多的文學作品,但是有些高校比較忽略,將文學史課程等同于一般歷史課程,都是理論概念加作家生卒年等大事年表。我以為這種將文學歷史化的方式是很不合適的。文學史不同于一般的歷史,是由鮮活的文學作品和作家創作構成的,它的中心應該是文學,或者至少要突出文學。學習文學史,首先要閱讀文學史上的優秀作品,通過作品來認識文學史。不閱讀作品,光背時間、事件、概念,是永遠也學不好文學史的。我始終認為,大學中文系學生有一項重要的能力應該是文學閱讀、分析和鑒別鑒賞能力,這些能力不通過大量閱讀作品是培養不出來的,而且閱讀作品的方式也需要進入文本,以文本為中心。
祁春風:文本閱讀在基本原則上又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呢?
賀仲明:需要注意的事情當然有很多,但我以為很迫切的一個內容是有意識地建立和完善文學的標準。很多人認為文學標準不需要多談,甚至認為文學標準本來就應該是相對的。我的看法不一樣。我認為文學標準固然有彈性,具有較強的個人因素,但是基本的共同原則還是需要有的,否則就成為自說自話,價值觀就混亂了。特別是在當前這個社會,價值觀處在巨大而劇烈的變形中,缺乏標準很容易走向相對主義和無原則的行為。
我這里主要針對的是現代文學作品。因為古典文學標準基本上明確了,固定了(當然這并不是說它不會發展,它也有與時俱進的內容,但是大體上是穩定的),我們在教學和具體閱讀中相對容易把握。但是現代文學標準還沒有定型。典型如詩歌。古典詩歌盡管歷史漫長,標準也有變化,但是基本上形成了共識,沒有大的爭議,最多不過存在風格喜好上的差異而已。現代詩歌則完全不一樣了。新詩發展了快一百年,但是,究竟什么是好的詩歌,甚至什么是詩歌,都沒有形成規范。最近網絡上頻頻爆出的各種“口語詩”“口水詩”引起很大爭議,就是這種狀況的反映。這種混亂局面對于詩歌發展的負面影響是不言而喻的。最直觀的后果是人們都不讀新詩了,更談不上對它的熱愛。因為連什么是詩,什么是好詩都不知道,還讀什么呢?還會有什么熱情和興致呢?中國有優秀的詩歌傳統,但詩歌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很需要我們的詩歌理論家多做努力,我們的文學教育工作者也應該做出自己的貢獻。詩歌是一個突出的例子,其他體裁也不同程度存在這方面的問題。關于這一點,我最近在《上海文學》上寫了篇文章,不過我談的還不是很系統深刻,我很期待更多的人來參與討論。因為我認為這是當前現代文學史界很重要的一個問題。
祁春風:在今天,對學生的文本閱讀能力培養有現實意義嗎?
賀仲明:非常有現實意義。現在很多中學生,甚至包括大學中文系的學生,都不喜歡讀文學作品。這與我們長期以來將語文課、文學課工具化有很大關系,或者說是它的一種必然結果。溫儒敏先生最近一直在呼吁中學生和大學生讀文學作品,我覺得是非常好的,我也很贊同。確實,連大學中文系的學生都不讀文學作品,還可以期望誰來讀呢?長此下去,文學的前景是很堪憂的。另外,中學生拒絕語文課,前面已經說過,很可能對整個文化傳承都可能產生大的負面影響。因為中學生的語文課是一種素質培養,基本上是全民教育,如果學生不能在這階段教育中培養對文學(特別是民族文學)的感情,是很難形成對民族語言和民族文化的親和力的,勢必影響到民族文化的傳承和發展。
而且,以文學作品為基礎的文本閱讀能力更能夠促進對大學生應用能力的培養。因為只有回到文本,才能更關注其寫作技巧和語言藝術等,而這些方面正是語文所應該培養的基本能力,它能夠超越文學作品本身,應用到更廣泛的空間中。如我們大學生以后在工作中經常會寫各種應用文體,在生活中也會有各種私人性寫作,這些寫作都要運用到語言技巧、結構技巧等,也就是都密切關聯著文本閱讀能力。所以,回到文本,注重培養學生的文本閱讀能力,是對文學作品所蘊含的實際能力的重要提升,對學生的成長和發展非常有實際意義。我始終覺得,文學,特別是中學語文課,不應該是凌空蹈虛,而應該是深入實際,與學生的實際生活和未來的工作能力結合起來。這樣,學生學起來有興趣,未來的影響也更大。
祁春風:文本閱讀如何體現出這種文化教育意義呢?
賀仲明:很多人存在一個誤解,認為文本閱讀就是形式主義,就是遠離思想和精神、只談純粹的技術。其實這是很不準確的。一方面,文本閱讀中的審美層面本身就是一種有意味的文化,我們談民族文化,談審美傳統,都與之相關。尤其在文學精神方面說,文學審美傳統是不可能忽略的重要內容;另一方面,文本閱讀中也蘊含著更廣泛的精神,就是文學精神,其中既包括各種民族文化,也包括更普泛的精神,如人道主義等,還包括對人的各種道德品格的要求等。因為真正好的文學是以真善美為前提的,真善美的精神毫無疑問是具有深遠文化教育意義的。
文本閱讀的文化內涵在一些情況下會關聯到作品的時代背景,所以,我主張的文本閱讀并不是完全拋棄文學作品的時代性解讀,在具體情況下要隨機應變,時代意義明確的沒有必要故意忽略,文本意義和時代意義之間的相互聯系會進一步深化對作品的理解。我所主張的只是要強化文本意義,因為我們以往對這方面太過忽略了。
祁春風:在現在這樣的一個電子傳媒時代,圖像大行其道,一般人認為,文本閱讀早已是明日黃花,沒有多大存在價值了。您認為這對文本閱讀能力的培養是一種巨大的挑戰嗎?
賀仲明:這個問題已經有很多學者進行過研究,觀點存在較大歧異。我沒有專門研究圖像媒介,但從常識來說,至少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甚至可能是永遠),圖像完全代替文字是不可能的,因為文字具有圖像所永遠無法具有的優勢,這是我們每一個有文字閱讀經驗的人都可以感受到的,不需要多說。事實上在今天,沒有人的生活能夠離開文字,文學依然廣有市場,不過從以前的以紙質為中心轉移到以網絡為中心了。當然,圖像藝術對文字閱讀有沖擊和影響是肯定的。不過我這里主要關注的是文學閱讀內部的事情,是立足于文本內還是立足于文本外,因此不多討論與圖像藝術的關系問題。
祁春風:最后一個問題,你如何評價我們現有的語文教育方式?
賀仲明:文學作品的閱讀和教學方法事實上就關聯著對語文教育方式的整體評價。說實在話,我對我們現有的語文教育,特別是中學語文教育,是很不滿意的。對文本意義的忽視是一個方面,另外,與之相關聯,對學生創造力的忽視,特別是對學生精神品格教育的忽略,等等,都是很重要的問題。舉例說,我前些年寫過一篇談語文教育與真實關系的小文章,我認為我們的語文教育、特別是作文教育,很大程度上是鼓勵學生造假,這種鼓勵的原因在于機械化的應試教育,而其后果則可能影響學生的精神品格,因為一個人小時候的精神培養太重要了,這種造假的作文寫作潛移默化,可能對一個人的成長起大的負面作用。寫作不是不需要虛構和想象(也就是“造假”),但是,在學生階段的作文需要特別強調真實,發之于心,感觸于心,是對學生作文的最基本要求。但是,我們的機械化應試作文考試完全將這些忽略,甚至是傷害了。我不是專門從事中學教育工作和研究的人,只是以旁觀者身份做一些思考。前幾年錢理群先生等學者做了很多積極的工作,很值得敬佩。根據我的了解,也有很多在職的中學老師甚至小學老師在積極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在反思,在實踐,我也覺得非常有意義。但是,最關鍵的可能還是在教育管理部門,因為我們現在的教育制度是行政式的,制度上不改革很難取得實質性的成績。中國教育制度上的改革很迫切,也很值得我們期待。
祁春風,男,1980年3月出生于江蘇省興化市。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2012級博士研究生,專業方向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整體研究。責任編校:周 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