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越



有利于民辦大學的慈善捐助氛圍和公益制度體系遠沒有形成,造成許多民辦大學吸引不來優質的教育資源。給民辦大學正名是當務之急!
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在經歷了近十年的高速狂奔后,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了困境。
許多大學因逐利性和行政化而忽視了最本質的“傳道授業解惑”,不少學校制度僵化,教育理念落后,缺乏人文精神。
教育家、清華大學原校長梅貽琦曾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其實所謂的“大師”也并非完全實指,而是隱喻大學特有的精神和風骨,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受到的精神所在,是大學的靈魂。這種精神和風骨表現在校風中、學風中,表現在學校多年積淀的深厚文化里,也表現在知識人特有的優雅、從容和淡定的姿容。
但是,現在我們在大學的校園里已經很難或者很少發現教師或者學生的這種從容淡定的神態了。學生們總是步履匆匆,好像在追逐一個近在咫尺的目標;教授們沒有時間真正做學問,更沒有時間潛心研究,而是夜以繼日地趕場、填表、跑點、申請課題、應付考核;校長們則忙于開會、布置、檢查、落實……
為此,一些有教育理想和抱負的有識之士選擇在民辦大學去尋求辦學的活力。
28年前,中國人民大學、中國青年報社、北京市文藝學會、北京市社科所的幾位教授、專家,懷揣著創辦一所理想的大學的夢想,創辦了一所民辦大學,并前瞻性的以“人文”兩個字作為學校名稱的核心內容,希望以此來繼承人類精神文明的寶貴財富,并且能弘揚和創新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文精神。
經過數十年的努力,北京人文大學的教學質量穩步上升,校風、學風得到了學生和家長的普遍認可,校圖書館所有的自習室每天都爆滿,同學們都要搶座位。學校還改變了傳統的教學方法,進行案例教學、項目教學和模塊教學,培養出了一批適應市場需要的應用型人才。很多大三的學生被用人單位提前預定,大四的學費由企業買單;或者有些實習項目得到企業的資助,學生們利用資助的費用研發程序。28年來,北京人文大學為國家培養了50萬畢業生,其中不乏大家熟悉的一些知名人士。最近幾年里,人文大學畢業生也在各條戰線上作出了喜人的成績,書畫藝術學院2006級的校友胡中一就通過四年的學習,成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最年輕的會員之一;文學院2007級學生李俊偉被譽為“80后新生代詞作家”,所寫歌詞曾被閻維文、王莉等歌唱家演唱,現在已是中國音樂文學學會會員。
中國的民辦教育發展歷史相對還不長,《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指出:“民辦教育是教育事業發展的重要增長點和促進教育改革的重要力量”,“調動全社會參與的積極性,進一步激發教育活力,滿足人民群眾多層次、多樣化的教育需求。”民辦教育的發展彌補了財政投入教育的不足,為更多的青年提供了上學的機會,為教育的公平作出了積極貢獻。但當前社會上總有一些人對年輕的民辦教育持懷疑和輕視態度,就像二十世紀初英國貴族坐在馬車上質疑汽車的價值,就像世襲的貴族輕視平民的力量。然而,在國際上,卻有著不同格局,歐美的公辦高校大多定位于普及教育,平質平價,讓所有人都可以享受高等教育,確保教育公平,鮮有定位于精英教育的。而歐美的民辦大學,例如聞名遐邇的哈佛大學、斯坦佛大學、耶魯大學等等,則定位于精英教育,高質高價,以完全競爭的形式和市場定價為青年努力提供豐富多樣的教育服務。
北京人文大學的創辦者們原本以為借鑒發達國家優秀的教育模式,辦出特色,辦出質量,就可以開創出一條和國外優秀民辦大學相同的路子來,但在實際中卻發現,突破傳統體制的禁錮,道路并不一帆風順。
歷史與轉型
作為中國改革開放后的第一批民辦學校,北京人文大學的發展史幾乎就是中國民辦高校發展歷史的折射。它發展的高峰期是中國民辦高校發展的高峰期,同樣,它的瓶頸期也是中國民辦高校的瓶頸期。
20世紀80年代初,十年浩劫剛剛結束,百廢待興。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許許多多渴望知識、渴望成才的年輕人被拒于高等教育的門檻之外。于是,來自中國人民大學等四家單位以“教育報國”為己任的一批知識分子,創建北京人文函授大學。馳譽詩壇的著名詩人艾青就任名譽校長,原國家副主席王震欣然揮筆為學校題寫了校名。它的成立,為有志成才的年輕人開辟了一條重新獲得進入知識之門道路。1996年,經北京市教委批準,學校易名為北京人文大學,開始以全日制面授教育為主。1997年,經批準,學校具有國家高等教育學歷文憑考試資格。2002年,北京人文大學開始了二次騰飛,招生范圍從北京市擴展到全國,辦學質量和口碑良性循環,很快成為北京同類民辦學校中規模最大的學校之一,進入了新的發展時期。
今天,當你走進北京人文大學校園,一種獨特的氣息與風范就立刻將你包圍。莫斯科大學風格的行政樓,劍橋大學風格的教學樓,哈佛大學風格的圖書館,以及花園洋房式的學生宿舍,清晨的花園里、晚上的圖書館里都是學習的學子……人文大學不僅博彩世界名校的建筑精粹,從辦學理念到教學管理,人文大學也在追尋世界一流大學的軌跡。
據記者了解,以人文大學為代表的中國民辦大學依然受到了諸多“不公平待遇”,北京人文大學校長陳蓓洪說,“我們在與來訪的國外大學交流溝通時,他們對此一直表示難以理解:國外的學校自由競爭,每個學生手上都可能有十幾個錄取通知書,既使是哈佛大學發出的錄取通知書,也可能被學生放棄。為什么民辦學校不能與公辦學校平等競爭呢?”
中國民辦大學的生存之路布滿荊棘,他們遭遇一次又一次的危機,卻一次又一次地化險為夷。北京人文大學的幾次轉型,正是中國民辦大學成長的剪影。然而,危機和考驗并沒有停止,2008年以來,史無前例的生源危機突然襲來。
生源危機
早在十年前,就有學者指出,地方一般本科院校受到降低分數錄取新生及新生報到率下降問題的困擾,生源危機初露端倪。
一年前,原武漢大學校長顧海良說,隨著出生人口基數的下降,某些高校,特別是民辦高校和獨立院校離破產可能不遠了。
跨越十年,專家們的語言是危言聳聽,還是未雨綢繆?
2012年高考報名人數創下了歷年新低——900萬人,這是2008年以來連續下降的第四個年頭。四年以來,高考報考人數已經下降了140萬。但是全國公立高校擴招的步伐并沒有放慢,錄取人數從2008年的近600萬,增長到2012年的近700萬。一組數據顯示,2011年全國23個省市大學實際錄取比例已經達到78.7%。與上世紀80年代初相比,增長10倍以上。另外,近年來我國出國留學人數持續保持20%以上的高速增長,2012年則接近45萬人。于是,“零投檔”成了近年來的流行詞匯。這些因素致使很多二本院校的生源都吃緊,民辦高校的招生情況就更不容樂觀了。
2011年,山東省本科二批一志愿投檔結束后,437所文科院校、520所理科院校生源不滿,另外還有幾十所院校無考生問津;本科二批第二次征集志愿投檔后,仍有文科43所、理科25所院校計劃出現錄取控制線上考生“零投檔”情況。
類似情況也出現在其他省份:北京市二本經過一次補錄之后仍剩余469個計劃,多所高校未完成高招名額,因此向二本線下20分以上的未錄取考生重新征集志愿。江西省二本文理221所院校降分錄取,降分幅度達20分的文史類院校有22所,其中4所省內民辦高校降分超過20分。甚至一些擁有百年歷史的老牌本科院校的招生老師要挨個打電話去問考生“你到底會不會來?”
究其原因,除了適齡人口下降這個顯性的因素之外,部分學校遭遇“生源危機”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考生需求以及選擇層次上移,更多的學生和家長看重名牌大學與理想專業。自2009年起,高校開始全面迎來“90后”的新一代學生,這代人的價值觀、思維方式以及行為習慣上都呈現出了新的特點。越來越多的人“不走尋常路”,主動放棄高考者不在少數。另外一個重要的因素是考生需求的務實趨向。近十年來,擴招制度使公眾的高等教育需求得到了充分的釋放,曾經狂熱的學歷文憑情結有所淡化,“一考定終身”慢慢成為過去時,這是社會發展和競爭所引發的人才觀的變化,折射出高等教育需求的務實取向。
據了解,2011年,參加北京市教委評估的民辦高校有60多所,到今年只剩下40余所,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民辦高校只有老生,沒有新生。
對于民辦高校來說,從存在之初,生源問題便是考驗其質量的重要標準。中山大學教育科學研究所黃崴教授曾說:“如果民辦大學像公辦學校一樣辦學,那么倒閉將是遲早的事。”民辦大學發展的環境雖然相對惡劣,但也有著獨一無二的優勢——充分的辦學自主權。也許這將成為中國民辦大學成功逆轉的關鍵。陳蓓洪說,民辦大學的教師大多來源于公辦大學,人員素質較高,加之以民辦大學的靈活機制,可以充分發揮辦學自主權的優勢,自主調整自身專業和設置,增設社會急需的專業,及時淘汰落后的專業,靈活機動地適應人才培養和社會需求。
面對生源危機,人文大學又開始了新一階段的轉型。
逆轉
早在生源危機初露端倪的時候,人文大學就規劃出了下一步的發展戰略。2007年,國家大力提倡發展職業教育,人文大學也開始嘗試調整自己的辦學思路,把以傳統的自學考試教育這種模式轉到職業技術教育、職業技能培訓上來,以培養應用型人才。為此,學校還專門設立了職業技能培訓部,具體負責整合全校的教育資源,為校內學生和社會職場人士提供上崗和崗位能力提升所需的技能培訓。
陳蓓洪說:“隨著經濟的發展,出生率下降是必然的,由此導致的高中畢業生源下降必然波及大部分高校,對此我們有客觀理性的認識,這并不悲觀。辦好學校的質量和特色,一樣可以屹立不倒。此外,隨著社會職場成人的學習需求越來越旺盛,終身學習生源在不斷上升,民辦學校只要及時調整辦學模式和方向,找準定位,相信可以比公辦學校更快地走出低谷。根據社會需要尤其是北京地區的經濟發展和人才需求,以及我們學校的特點,學校的培養方向定位在培養應用型、技能型方面的人才上。”目前人文大學設有17個訂單專業,20個特色品牌專業,還有27個沒有數學、沒有英語的專業,可以充分發揮每個學生的特長,將學生的優勢最大化。比如,17個訂單專業中,就有電視欄目制作、影視動畫制作、網絡工程等等,合作單位大多是各行業有創新能力和競爭力的企業。其中酒店管理專業與北京市15個五星級和四星級酒店簽訂了訂單培養的合同。
這些辦學模式上的創新,給人文大學注入了新鮮的血液,激活了生命的動脈。同時也彌補了社會人才缺口問題。
隨著民辦高校特色化的發展,社會各界對民辦高校及畢業生的認可度也日益提高。“英雄不問出處”也成為相當一部分企業競聘人才的新標準。
實際上,民辦大學畢業的學生,在心理上就有一種天然的上進心。他們曾經歷過高考的挫折,幾乎每一個孩子都在用盡渾身解數,希望自己在這四年里脫穎而出,他們不愿意再次輸在起跑線上,這也成了他們努力學習的主要內因。
“出口決定入口”,人文大學雖然沒有一個計劃內的學生,但每年招生數量卻在北京市位居前列,超過許多有計劃內指標的學校。除了獨具匠心的專業設置外,畢業生的就業情況無疑也為人文大學拉到了許多選票。
“我們改變了以往就業工作到學生畢業時才開始抓的做法,而是從一入學就引導學生們做職業生涯規劃。重點專業,如學前教育專業、法律專業、機電一體化專業等都有固定的實習基地,并讓學生在學前(認知實習)、學習中(生產實習)和即將畢業時(畢業實習)三段時間里分段實習,以確保學生在畢業后就可以獨立完成工作。” 陳蓓洪說,“此外,學校還幫助一些零學費入學的特困生利用學習空余時間勤工儉學。2011年,學校在寒暑假及國慶等節假日期間組織近500人次參加勤工助學活動,學生勤工助學累計收入60多萬元。不僅減輕了家里的負擔,還鍛煉了工作的能力。”
采訪即將結束的時候,記者還耳聞一個丑小鴨變白天鵝的故事。說的是人文大學2003級服裝專業一個女孩,她從農村來到人文大學,家里幫她交完學費后,日常的吃穿費用都是老師和同學資助的。在人文求學的四年里,她奮發圖強,畢業后在與諸多名校學子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一家著名服裝公司的首席設計師。
這就是被關在“體制之外”的北京人文大學,它的成長歷程也正代表著成百上千的民辦大學的自強之旅。在文憑泛濫的今天,舊有體制的弊端漸漸顯露,而民辦大學的特色也逐漸彰顯出來。但是,“歧視”現象依然存在,多數民辦大學生存艱難。有利于民辦大學的慈善捐助氛圍和公益制度體系遠沒有形成,造成許多民辦大學吸引不來優質的教育資源。給民辦大學正名是當務之急!當中國的民辦大學真正健康發展之時,公辦院校才能感受到更大的壓力。而公辦大學與民辦大學的良性競爭,無疑會將中國高等教育推向另一個制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