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凱
歐公《六一詩話》的詩歌評論對象主要是唐代及當代詩人。在具體評論中,表現了一些重要的文論主張。
首先,在作家生活和創作的關系上,提出了“窮而后工”的理論。歐陽修在《梅圣俞詩集序》中曾說:“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辭也……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或工也。”這種“窮而后工”論,是繼承先秦“詩可以怨”(孔子語)、“發憤以抒情”(屈原),兩漢“憤中形外”(劉安)、“發憤者書”(司馬遷),齊梁“蚌病成珠”(劉勰)、“苦辛出好詩”(鐘嶸),唐代“文章憎命達”(杜甫)、“心中憤氣文難遣”(薛逢)、“文士多數奇,詩人尤命薄” (白居易)、“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韓愈)等說而加以發展。《詩話》第10條“孟郊、賈島以詩窮至死”、第23條“閩人有謝伯初者”“仕宦不偶,終以困窮而卒”、第7條鄭都官(谷)、梅都官(圣俞) 皆以僅官至都官而卒等,即用具體而生動的事例又一次證明了“窮而后工”的觀點。詩人為何“窮而后工”呢? 一是仕途不暢達者即“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事者”,則集一生精力于立言以求不朽,故能長期處于“虛靜”的境地,聚精會神地進行文學藝術創作。二是“窮者”有切身的生活體驗,故能寫出養尊處優的富者寫不出的“窮苦之辭”。
題材應廣泛。《詩話》第 27 條論韓愈云:“退之筆力,無施不可……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這是贊揚韓愈不受題材所限,說他無論那種題材都能入詩,且都能曲盡其妙。而對宋初一些人的限制題材的做法,則提出了批評。一褒一貶,表明了歐陽修對詩歌題材問題的鮮明態度。
表達技巧務須多樣。如用典,歐氏就不偏執,故他說劉子儀寫詩,有的“雖用故事,何害為佳”;有的“不用故事,又豈不佳”。因此,寫詩用典或不用典皆可。再如用韻,歐氏也頗講究,故其對韓愈工于用韻極為欣賞。另外,歐氏對晚唐周樸的“月鍛季煉”“極其雕琢”的做法不僅不反對,相反,還對其佳句予以揭載,這也表明他對詩歌藝術技巧的包容。
在詩歌創作規律上,歐陽修借梅圣俞之口以闡述自己的理論觀點。如:“圣俞嘗與余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余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于言外乎?”在這段話中,梅圣俞說的詩家的“率意”,有兩方面的意思。一是說詩人在作詩的時候,看起來很“隨意”,好似沖口而出,不假思索;二是說詩人的詩作風格平淡自然,語言質樸淺近,好似不加雕琢。梅圣俞認為實際并非如此。一時的“隨意”是平日苦思的結果,樸素自然的風格產生在千錘百煉之后。故其《讀邵不疑詩卷》云:“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又其《依韻和晏相公》亦云:“因吟適情性,稍欲到平淡。苦辭未圓熟,刺口劇菱芡。”歐陽修不僅完全贊同梅圣俞的說法,而且還在《詩話》第4條舉梅氏自己的創作實踐以證之:“圣俞平生苦于吟詠,以閑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即是說:梅圣俞詩歌那種閑遠古淡的風格,貌似率意而成,其實構思極艱,是詩人平昔苦吟的產物。梅、歐提倡的平淡出于精思、樸素源于雕琢的觀點,當來自唐代的皎然和韓愈。稍后于梅、歐的王安石的《題張司業詩》“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之論,則又當源自梅氏。梅圣俞和歐剛修還對詩作提出了“意新語工”的總體要求。所謂“意新”,指詩作所表現的思想內容是“前人所未道者”;所謂“語工”,指通過艱苦的“造語”過程,寫出巧奪天工的詩句。總之,“意新語工”包括了內容和形式兩個方面的統一。其中又特別強調“至善”的詩歌須“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即是說:“至善”的詩歌應當形象鮮明,新穎獨創;同時也必須含蓄蘊藉,寓意深廣,達到二者的和諧統一。
在詩歌風格上,歐陽修主張不拘一格,提倡風格的多樣性。《詩話》第 13 條云:“圣俞、子美齊名于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俊,以超邁橫絕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語雖非工,謂粗得其仿佛,然不能優劣之也。”文中對梅圣俞、蘇舜欽二人詩風異同的概括(一雄放,一古硬)精當生動,影響深遠,后世評論蘇、梅詩風異同者,皆莫能出其范圍。《詩話》認為:梅蘇的不同詩風,“各極其長”,不可軒輊。另外,《詩話》對“白樂天體”和“西昆體”雖有微詞,但從總體上看,還是肯定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的。特別是對“西昆體”的代表作家如楊大年、錢惟演等,更是稱贊有加,甚至有曲意開脫其缺失之嫌。如第 21 條云:“楊大年與錢(惟演)、劉(子儀)數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語僻難曉,殊不知自是學者之弊。如子儀《新蟬》云:‘風來玉宇烏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何害為佳句也。又如‘峭帆橫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又豈不佳乎?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余,故無施不可,非如前世號詩人者,區區于風云草木之類,為許洞所困者也。”《詩話》把“多用故事”至“語僻難曉”的責任完全推到爭效西昆體的后學身上,而對始作俑者卻多方回護,似有不妥。又《詩話》第 4 條云:“……圣俞平生苦于吟詠,以閑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對于風格和人的關系,《詩話》也有論述。第 24 條謂石曼卿少以詩酒豪放自得,氣貌偉然,詩格奇峭,屬詩如其人一類;而第 26 條評龍圖學士趙師民,說他的詩有不類其為人之句,則當屬于另一類。這樣的論述,比僅謂“詩如其人”,或只唱“心聲心畫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要深刻得多。
(拉薩市第二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