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先
2007年秋天,我和幾個朋友在新疆拍紀錄片,沿著喀納斯——阿勒泰——塔城——伊寧——喀什——克孜勒蘇——紅其拉甫一線迤邐南下。從北疆到南疆,不光是地理風景的差異,也是人情、物事和文化的沖擊,那種目不暇給的體驗非親身經歷無法言說。新疆是四大文明的交匯之處,是幾大宗教的折沖之地,是世界著名的人種博物館,是數十種已死或者依然活躍的語言文字的運用之所……此地的豐美和復雜,讓本地人難識廬山真面目,讓來過的人亂花漸欲迷人眼,讓沒有來過的人隔岸紅塵忙似火。
從喀什驅車至塔什庫爾干的路上,起先平淡無奇,路邊是荒蕪的土岡,滿目土黃的蒼涼,為了打發旅途的困倦,也害怕司機睡著了,我們開始玩各種提神的游戲。車子逐漸進入高原,漫長綿延的喀喇昆侖山遙遙在望,雪山帶來的冷風干燥而凌厲。沿著公路的邊上,懸崖之下是一條渾濁湍急的小河,斷斷續續始終跟隨著我們的車。赭紅的高山下是布滿石頭的平灘,灰白的色調中曲折前行著青黑色的河水。我想到了岑參的詩句:“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
這個自然而然想起某句詩詞的瞬間,其實暗合了一個外來人認識新疆的基本模式——我們總是通過書寫來認識一個陌生的地方,無論這種書寫是口頭的歌謠、故事,還是書面的詩歌與散文,抑或影像的記錄與虛構。后來我到新疆的其他地方,在果子溝想到的是聞捷的《天山牧歌》,在奎屯想到的是碧野的《天山景物記》,在那拉提草原涌上心頭的是葉舟的《邊疆詩》,“那些美,藏在鞋子里,走過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