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拉威爾《水妖》的鋼琴演奏

孫靜雅

摘 要：《水妖》是作曲家拉威爾鋼琴組曲《夜之妖靈》中一首典型的印象派作品。筆者就《水妖》中描述的音樂意景展開闡述，結合觸鍵手法、用力方式、踏板運用等演奏技法，分析此部作品的演奏要點，謹供學習者在演奏中能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作品所需的音色、力度、節奏及音樂意境，從而展現出一幅惟妙惟肖的印象主義畫卷。

關鍵詞：音樂意境；音色變化；指尖；觸鍵；踏板；水妖；拉威爾

一、作曲家莫里斯·拉威爾簡介及寫作風格

莫里斯·拉威爾（Maurice Ravel，1875-1937），法國印象派作曲家。1875年3月7日出生于比利牛斯山谷旁的西布恩，其父對音樂的強烈愛好使拉威爾走上了音樂道路。1882年拉威爾跟隨杰出的鋼琴家蓋斯學習鋼琴，1887年學習和聲，兩年后考入巴黎音樂學院預科班，后跟隨貝里奧繼續學習鋼琴，并隨佩薩卡學習和聲。在學校，拉威爾受到了波特萊爾、馬拉美及艾倫·坡印象主義詩歌的影響。1889年在巴黎舉行的國際博覽會上，爪哇木琴演奏的音樂和里姆斯基柯薩柯夫絢麗的管弦樂作品強烈地吸引了他。1893年他最早的作品問世，如“Serenade grotesque”、“Ballade de la reine morte daimer”等。

1897年，拉威爾跟隨蓋達爾日學習對位法，向弗雷學習作曲。此時，拉威爾作曲風格已具雛形，他特別注重和聲的色彩性，并嘗試著將新穎的和聲與古典形式相結合。由于在學習和作曲上拉威爾不喜歡受學院派的規章約束，致使他3次參加羅馬大獎賽均未獲勝，但沒能得到羅馬獎所引起的風波以及報紙上關于他和德彪西誰是第一個寫出具有西班牙風味之音樂的辯論，卻使拉威爾在作曲界展露頭角。

1905年以后是拉威爾的主要創作時期，《鵝媽媽》、《夜之妖靈》、《西班牙時光》和一些歌曲都出自這段時期。第一次世界大戰及其母親過世后，他曾一度情緒低落，作品量減少，代表作有《庫普蘭的墳墓》，拉威爾為此作品花了整整兩年時間，以此悼念戰爭中死去的友人。隨后，他將許多時間用于旅行演出，遍訪歐洲各國，親自指揮、演奏自己的作品。后在巴黎近郊蒙弗拉默瑞一座鄉間別墅中專心作曲，過著平靜的生活，創作出了《波萊羅》、《孩子與魔法》及兩部鋼琴協奏曲。1932年，一場車禍使拉威爾頭部受傷，導致他逐漸喪失了工作能力。他于1937年12月19日去世，享年62歲。

拉威爾的作品形式簡練、結構嚴謹，斯特拉文斯基稱他為“最熟練的瑞士鐘表匠”。他的和聲手法雖然為新穎的印象派風格，但仍根植于傳統和聲功能中。他偏愛舞曲體裁，作品中?？吹椒▏⑽靼嘌赖任枨挠白?；大量運用和聲、織體、力度、音區的變化等印象派技巧，音響華麗多彩，被稱為“管弦樂色彩大師”。

早期的《水的嬉戲》、《鏡子》等作品充分體現了印象派特色。其中《水的嬉戲》是拉威爾一系列描繪“水”的作品中的第一首，而《小奏鳴曲》則顯示出拉威爾始終對古典音樂形式有著濃厚興趣?！兜磕罟鞯呐练参枨贰ⅰ儿Z媽媽組曲》也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創作后期，他逐漸脫離了印象主義審美思想的束縛，回歸古典傳統，創作出一系列形象清晰生動、色調明朗并給后人以啟迪和影響的作品，最具代表性的是《庫普蘭的墳墓》。

二、關于拉威爾《夜之妖靈》

《夜之妖靈》（“Gaspard de la Nuit”）又譯《夜之幽靈》或《夜之加斯帕》，是拉威爾1908年根據法國詩人阿·貝朗特的同名敘事詩而作，詩章中恍惚迷離的意境深深地吸引著他，遂決心把詩句轉變成同樣極具魅力的音樂?！兑怪`》由三首小曲組成：1.水妖（Ondine），2.絞刑架（Le Gibet），3.斯卡博（Scarbo）。第一首《水妖》色彩豐富，音樂時而優美、時而激昂，形象地描繪出水滴、湖泊、海洋的景象；第二首《絞刑架》，間隔一致的單音旋律貫穿全曲，表現絞架上的尸體輕微晃蕩，色調陰森恐怖；最后的《斯卡博》又名《幻影》，表現一個邪惡的小丑在夜晚出來搗蛋，演奏技巧艱深，音樂變化令人眼花繚亂。整部套曲神秘、精致，描繪性強，極富想象力。

三、深析《夜之妖靈》之《水妖》的鋼琴演奏

《水妖》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夜晚，一輪明月掛在空中，它微弱的光芒穿過薄霧撒在湖面上，水面上粼粼波光忽隱忽現，水中的水妖向岸上的男青年深情地唱著情歌，傾訴衷腸。第1至14小節的右手由升C、升E、升G構成的大三度和弦與其高聲部上方的小二度A音行成了長達14小節的顫音，加上其獨有的重復和弦音及第一小節開始便出現的ppp力度記號，使之成為眾多鋼琴樂曲中令人生畏的樂段，曾被多位鋼琴家稱為世界上最難演奏的片斷之一（見譜例1）。

譜例1

此段應保持帶有重復和弦音的顫音平均，且盡可能的弱與清晰，加之整體朦朧的音響意境，水面波光粼粼的景致才可油然而生。筆者建議練習辦法為：先慢練。慢練的時間占此段練習時間的一半以上，注意在彈奏重復顫音和弦時，手部和腕部處于放松狀態，腕部在彈奏第二個重復音之前有微微向上抬高的動作使第一個和弦的所有琴鍵放干凈，第二個重復音便能較放松地落下。這樣可避免因重復音的琴鍵未放干凈而出現的漏音現象，而且，腕部在放松的上下動作中勞累度也會減輕，可使演奏者較輕松地彈奏這一連串顫音。但與腕部放松不同的是，彈奏和弦高聲部的指尖應稍勾緊，并在觸鍵瞬間往手掌方向運動，使高聲部突出，讓音色圓潤清晰、有質感。待慢練到手腕與指尖動作都運用自如后，便可逐步加快練習速度。另外，可在所有第二個重復和弦音上有微小的重音感，這種帶韻律的練習可解決在加速過程中出現的和弦重復音不平均、和弦音與單音連接中出現的不平均。同時，此處踏板的合理運用也十分重要，作曲家指示的踏板記號為左右踏板都踩至23小節。但照現代鋼琴音響和普遍演奏場所來講，20多小節只采用一次踏板未免太混、太喧鬧。筆者建議左右腳都踩半踏板，右踏板在音色需要發生變化時應適當放開踏板讓音響略干凈后再踩深，特別注意避免音樂出現中斷感，因此，演奏者應針對踏板進行專門練習。

左手彈奏的是此段主旋律，是水妖優美、充滿感情的歌唱。第3-10小節的主旋律作曲家只用了一種表情符號ppp來概括，因此音色方面的變化對于演奏者尤為重要。作曲家在左手開始處標記了tres douxet tres expressif （十分柔和、甜美和十分有表情的），因此這部分旋律可以在弱的范圍內通過旋律高低走向做微弱的漸強、漸弱處理。第3小節左手旋律應與重復其旋律的第4小節形成反差，使第3小節比第4小節更為明亮。第5小節的旋律升G音是前8小節最高音，可在彈奏時多增加手腕送鍵的動作，使此音厚重，避免前10小節音樂的平淡乏味。到了第8小節的升E音是樂句小高潮，此處應比第5小節的音樂更激動，音量加強，以表現水妖在水中撥出漣漪來展示其魅力，第9小節情緒轉為暗啞，升E音的音色應有明顯變化。筆者建議彈奏時下鍵速度略慢，弱奏，不用腕、臂部力量，使音色暗淡柔軟，仿佛水妖感傷的傾訴。第11小節樂譜標記的toujours pp（一直弱奏），音量上不需變化，但音色可稍微明亮，第14小節末應有漸弱、漸柔的收句處理，使第一片段的音樂、音色、意境豐富而統一。

第15小節右手和聲織體發生了巨大變化，和弦顫音變為由三度音程升G、升E及單音A構成的在兩個八度間上下重復的音型（見譜例2），好似水波蕩漾，金粼閃爍。旋律部分仍由左手彈奏，兩只手在同一音域中相互呼應，表現水妖正奔放、動情地歌唱。第17小節音樂回到ppp，水妖重回溫柔形象。從17-22小節，力度由ppp至p的三個層次在彈奏時應表現明顯，下鍵速度及指尖運動的幅度、硬度也應有所遞增。第22小節末，拉威爾用Cedez legerement（逐漸減速并變柔、輕）指示出此處音樂的處理，并預示著第23小節再次回到ppp的音色層次變化。第23小節左手應貼鍵用指腹彈奏，音之間的速度要絕對平均，表現出朦朧感，仿佛水妖在湖面游曳而飄渺。緊接著雙手彈奏的第一片斷織體再次出現，但較之前多了些許隨意感，微弱、短暫的強弱變化更頻繁；整體音量比開始時稍強，但需控制在弱奏范圍內。此段音樂的音色變化更加豐富，恰似水妖用銷魂的身姿吸引岸上的男青年。第30小節作曲家標記的Unpeu retenu （少許的突慢），應以漸慢兼漸弱的方式演奏，使樂曲第一樂段在此處漸漸收攏結束。

譜例2

此曲第二部分從第31小節開始（見譜例3）。31小節重回第一片斷的織體，速度應和樂曲開始處一致。左手的旋律更加傷感，似乎水妖看出了男青年的無動于衷而倍感絕望。38小節處情緒有了明顯變化，水妖的詠唱充滿強烈地渴望，翻涌滾動的波浪連綿不斷地撲向男青年。第38-42小節，左右手琶音式的來回跑動中音色要有一定的朦朧感，手臂放松讓重量下沉，手指貼鍵，整個手部靠臂部左右運動來帶動，體現水波綿綿不絕。從45-47小節的寫法來分析，水波的律動稍顯短小，演奏者在處理此處音樂時多注意指尖緊度及下鍵動作，注意在節奏上不要有過多變化，使琴聲流瀉出波光粼粼的音樂意境。第48小節開始，左手旋律進行了八度音疊加，第一指指尖不能松弛，用手腕送鍵，使音量增大且音色圓潤，與第五指形成不同的音色層次。

譜例3

到了第51小節，左右手音域突然降低2至3個八度，筆者建議此處可加用左踏板，使這段音樂的音色暗淡、深沉。左踏板不用踩到底，踩一半即可，這樣，既可使音色發生變化，又不會破壞左手的旋律線條。第53-55小節的音樂表現水妖沉入水中留下的細小漣漪。樂譜此處標明le chant bien soutenu et expressif（主旋律歌唱充分地持續和有表情的），旋律從之前的左手單手彈奏變化成左右手交叉的奏法，并伴有各自的伴奏織體，使此處旋律走向在演奏上較難把握。筆者建議：1.先找此樂句中音的最高最低點在何處即53小節右手旋律音的第二個A，55小節左手旋律音降B。由此音高走向、旋律起伏走向便能較清楚地勾畫出來。2.只練習旋律音，左右手把各自旋律音單獨挑出練習。練習時，盡量使音色圓潤，音量起伏變化均勻，雙手交叉彈奏處無縫隙斷裂感。3.單手單獨慢練一段時間后再加上雙手所有內外聲部音進行練習。

在56、57小節，樂曲第一次出現了mf和f，此段音樂左右手上下跑動幅度、音量幅度明顯加大，表現水妖逐漸煩躁不安的情緒。第58小節突然回到pp的音量（見譜例4），但三拍之后卻被f取代，這樣的情緒持續了5小節，體現出水妖的急躁、惱怒。63-66小節右手和弦及左手琶音式跑動，音量從p推向到ff，似水妖掀起了一股從湖底涌向岸邊的黑色巨浪，令人心驚膽顫。彈奏時注意此樂句開始處不要處理得太弱，音色不要太柔，以免破壞前一樂句至此樂句整體急躁的漸進感。右手和弦由低沉至鏗鏘有力、左手漸強的琶音跑動烘托出狂熱景象，強勁的力度與作曲家在第66小節標記的retenez（使突慢）緊密結合，烘托出宣泄般的高潮。

譜例4

67、68小節巨浪翻騰，水妖因男青年的不理睬與拒絕而積壓起的憤怒終于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左右手琶音式來回跑動描繪出巨浪翻騰之景象。樂譜此處標明Un peu plus lent（稍微更慢），演奏時速度不要過快，應比前一小節的速度還慢一些，以不影響音量、音質的飽滿為準。左手低音與右手雙符桿的旋律音為此樂句的主干音，應重點突出；此外，琶音式的織體也不能太弱，應與主旋律互相烘托，演繹出波瀾壯闊之勢。68—70小節音量逐漸以mf—p，音樂慢慢漸弱下來，但旋律音依然要清晰。71、72小節，巨浪翻騰后水面恢復了平靜，音色應像水滴聲一樣清脆。左手波音在右手雙音、單音交叉上下八度迂回的織體伴奏中突出明亮，彈奏時指尖應有一定的緊張度。

樂曲第三部分于73小節處開始（見譜例5）。73-76小節左右手交叉彈奏的刮鍵式上下行，形象描繪出水妖在水中的游動感。音量及音色不應太厚重，3次刮鍵都應盡可能的弱。第76小節的左右手六對四節奏型來回琶音，似在描繪水面上的陣陣水波，除了雙符桿的旋律音之外，其余音都應保持在ppp，且旋律音要在能清楚聽見的基礎上盡可能地弱奏。80小節音樂似來自水底孤寂的哀嘆聲，右手彈奏的旋律音應潤而透。81-84小節熟悉的主旋律再次出現，但多了幾分傷感與憂郁。expressif（富有表情的）的提示，標識音樂應回到歌唱、優美、柔和的意境中。85-88小節速度標記是Tres lent（十分慢），音樂似在描繪水妖沉入水底后水面平靜如鏡的景致，此樂句有著銜接、承前啟后的過渡作用。這4小節（譜例6）的力度為pp，筆者認為可根據音的高低起伏做一些微弱的漸強、漸弱處理。此樂句共有3個小分句：第一小分句有著明顯的起句感，可做漸強處理；第二小分句始終在A、B、D、#C4個音上徘徊，此小分句后4個音應比前4個音稍強、稍明亮；最后一小分句的#G音-A音，則有明顯的收攏感，需做漸弱處理。此外，在音色方面這4小節不用做太多變化，整體保持暗淡、陰郁的氛圍。

譜例5

譜例6

到了89小節，水妖突然一躍而起，狂浪高歌，隨之而來的是驚濤駭浪般的呼嘯聲，好似用令人膽戰心驚的巨浪撲打岸上的男青年，以發泄心中的怨恨。此小節的長度明顯增長，筆者認為拉威爾希望強調這段音樂應像翻騰著的巨浪一樣連貫、無法切割。演奏時，任何一個上下行及其接口都要連貫、均勻、通暢、一氣呵成。因此，在練習時一定注意這小節中所有音符之間都應盡可能的連貫，音色變化自然流暢。在第89小節開始的第一組三十二分音符，演奏者需根據作曲家標記的漸強至ff。在短短12個音中要做如此大幅度的漸強，難度十分大。練習時需多慢練，仔細檢查每個音是否有逐步變強的感覺，這樣在快速彈奏時才便于控制力量變化。此樂句前七拍都應保持ff的強度，此后的漸弱幅度應稍緩，盡量靠后，形成恢宏般的巨浪之勢。漸弱時注意強弱、軟硬的均勻度，逐步改用指腹觸鍵，手腕、手臂帶動力量的轉移，平穩表現出先前巨浪肆虐，隨后漸進至微波蕩漾的景象。

90-92小節，五組音符相同的三十二分音符上下行跑動形象描繪出月光照耀下粼粼閃爍的水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景致。此五組音符應做出一個整體的漸弱，但每組上下行又應有些許小的漸強漸弱，使音樂不至于單調。最后兩小節可采用左踏板，但在彈奏最高音和最低音時，左踏板可微微放開一些，以使音色整體趨于暗淡但又不失水滴的晶瑩剔透感。最后一個音，右手應遵循譜上的音符時值，左手作曲家注有延長符號，因這3小節音樂已具有很強的結束感，如延緩過長便顯得音樂過于慵散，筆者建議加上原本的兩拍一共彈奏三或四拍即可，隨后右踏板和手同時緩放，以求漸無感，使整首曲子收攏于縹緲、平靜的景致中。

結 語

《水妖》在印象派的曲目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本曲結構干練，全曲92個小節中拉威爾用管弦樂般的豐富音效生動地描繪出水妖或優美詠唱、或急躁憤懣的內心情緒，使聽眾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貫穿整首樂曲的重要因素——“水”的變化多端：時而萬籟俱靜，時而巨浪滔天。拉威爾用一個個精致的音符為我們展現了貝朗特的同名敘事詩中那性格多變的水妖，樂曲音色之豐富，音樂之細膩，技術之艱深，對于眾多演奏者均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曲目。此曲是拉威爾《夜之妖靈》組曲的第一首，筆者建議在學習完這首樂曲后，也對《絞刑架》、《斯卡博》進行了解、學習。這樣，既加強了對印象派及作曲家拉威爾整體曲風的把握，又對深入研究《水妖》提供了更多、更全面的認識，使演奏者能更準確地把握《水妖》中要表達的意境，使聽眾更真切地欣賞到一曲美輪美奐的印象派名作。

責任編輯：奚勁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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