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維拉


生于北京的古典吉他演奏家楊雪霏近日推出了她的首張巴洛克風格的音樂專輯《情迷巴洛克——巴赫協奏曲及改編曲》。專輯曲目由她本人操刀參與改編,偉大的巴赫就這樣在古典吉他上驚艷亮相了。
2012年2月11日、2月14日,楊雪霏在北京、廣州分別與中國愛樂樂團和廣州交響樂團合作羅德里格的《阿蘭胡埃斯協奏曲》。本刊在北京對她進行了采訪。
○ EMI剛剛發行了你的巴赫協奏曲新專輯,為什么會錄制巴赫?為什么會選擇弦樂四重奏進行伴奏?
● 我覺得可能每位古典音樂家都會在某個時刻錄制巴赫。巴赫是我很敬仰的音樂家,他是音樂史上最偉大的音樂家之一。我認為吉他也適合演釋巴赫的音樂,一個例子就是他給琉特琴寫了一些作品,琉特琴是吉他的親戚。我相信如果那個時候有吉他的話,巴赫一定會為吉他寫作。我們也把巴赫為小提琴寫作的奏鳴曲和組曲拿來彈,我很喜歡六首無伴奏小提琴作品,和聲性比較強,很合適在吉他上彈。于是我就想,巴洛克時期沒有吉他協奏曲,只有維瓦爾第寫的琉特琴、曼陀林協奏曲,而我很希望彈一些高質量的協奏曲,就找來了我特別喜歡的巴赫小提琴協奏曲,既然吉他能彈小提琴的獨奏曲,那是否也能彈協奏曲呢?我發現協奏曲的小提琴部分也很適合吉他彈,聲部并不多,但幸運的是,這部小提琴協奏曲曾被巴赫自己改編到了大鍵琴上,而大鍵琴和吉他在某些方面有相似之處,比如聲音比較短,不能延續,可以奏出很多個聲部,于是我覺得可以按照這種方式改編一個吉他的版本。為什么會選擇以利亞弦樂四重奏進行伴奏呢?因為吉他的音量很小,巴洛克協奏曲的音量就更是問題。羅德里格的協奏曲是特別為吉他而寫的,所以他可以把樂隊和吉他錯開,照顧到音量問題,而巴洛克時期的協奏曲有很多全奏(Tutti),這時吉他的音量就很難顯示出來。另外,我發現巴赫時期,很多時候就是一個演奏家演奏一個聲部,這支持了我用弦樂四重奏伴奏的想法。我曾與弦樂四重奏演奏過維瓦爾第的協奏曲,效果很好,一個聲部一個人,聲部的線條特別清晰。
○ 你將巴赫小提琴協奏曲改編為吉他協奏曲,還在吉他上演奏了一首巴赫的平均律鋼琴曲。你是否是針對你的樂器進行的改編?
● 是的,我希望我的這個版本聽上去像一首吉他曲。在大師的小提琴作品上增加音符會顯得畫蛇添足,而將管風琴作品改編到吉他上則要減掉一些音,很可惜。我的這個版本是介于小提琴和大鍵琴之間的,雖然我不能奏全原譜上所有的音,但加上左手音,樂隊的低音部分都有了,從音樂的總體來看,并沒有減少很多。我希望大家在聽的時候,可以達到一種境界,就是單純覺得音樂很好聽,而忘記了它是由什么樂器演奏的。除了協奏曲之外,吉他作為獨奏樂器也是很有魅力的,錄制一首巴赫的平均律作品是EMI公司給我的建議。
○ 在準備和錄制這張唱片的過程中,你對巴赫這位作曲家及其作品有什么新的思考?
● 在看小提琴協奏曲總譜和大鍵琴協奏曲總譜的過程中就將巴赫的作品意圖了解得比較清楚了。改編對于一個職業演奏家來說是件很好的事情,我就喜歡自己改編,這樣你才知道每個音在那里的原因。我希望今后可以再改編一些巴赫的獨奏作品并錄制成唱片。
○ 改編的過程有多久?
● 挺費時的,其實這個改編過程永遠也不會結束,因為隨著不斷的演奏,還會有個別地方變動。這次我改編的吉他樂譜,某些音的調整甚至會持續到了錄音時。
○ 今后你會在音樂會上演奏這些作品嗎?
● 會的,我們已經這么做了。其實用弦樂四重奏來演奏巴赫還是挺難的,同一聲部,人多時音準比較容易找,但一個人一個聲部時,音準反而比較難找。但一人一個聲部,音樂家之間的“對話”會很清晰,使用弦樂四重奏來伴奏主要考慮到吉他的音量比較小,用一個大樂隊很難平衡。
○ 說到改編作品,可能很多為吉他寫作品的作曲家本人并不是吉他演奏家,他們的音樂可能并不是非常符合吉他演奏家的演奏習慣。你認為吉他演奏家可以或應該對一首作品修改到什么程度?
●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我的改編宗旨是盡可能多地尊重作曲家的原作,要讓它聽起來自然,更像吉他曲。改編有兩個極端:一種是改得太難了,盡量彈全所有音,這不太可能,因為這樣樂器太掙扎、太痛苦了,如果你聽起來覺得很費勁,你就無法去欣賞這個音樂;還有一種是改得太多了,太吉他化了,把原作的東西改沒了。在做完這張專輯時,錄音師說盡管他對這些曲子很熟,但這次聽起來似乎感覺巴赫就是寫給吉他的,我很高興。之所以選擇《D小調大鍵琴協奏曲》,是因為我很喜歡。這首作品很難,有的時刻我幾乎會懷疑選這首作品是否是個錯誤。每個演奏家心里都有一個自己的巴赫,演釋也會不一樣。
○ 在不同國家,面對不同文化背景的聽眾,你是否會有意選擇不同的曲目演奏?
● 會對曲目進行一些調整,有時主辦方也會告訴你當地聽眾的喜好。吉他可以用來演釋比較古典的巴赫,也可演奏某些精致的小品。如果純粹按照我自己的喜好去選擇曲目的話,我比較喜歡把不同風格的作品搭配在一起。
○ 作為一位職業演奏家,你的演出日程很繁忙。現在每天有多少時間用來練琴呢?練琴是否有固定的程序呢?
● 很難說。去年花在這張新專輯上的時間很多,還有很多演出。我希望練琴可以有程序,但我的隨意性比較大,中國音樂家似乎大多比較隨意,不像外國人那么規律化。以前我可以三個星期不練琴,有興趣時才開始練,但現在我覺得我不能這樣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身體機能肯定會走下坡路,保持有規律的練習對于保持機能會有幫助。所以盡管有時很忙,我也盡可能每天都練琴。
○ 你通常怎樣準備一場音樂會?怎樣熱身?
● 我比較喜歡在音樂會之前把要演的曲目過一遍,只是為了心理上的安寧。
○ 怎樣在演出中既保持精力的集中,又做到放松?
● 首先要為演出做充分的準備,但有時可能直到上臺的那一刻你才能知道你準備得夠不夠充分。經驗也很重要,沒經驗時會覺得害怕、不習慣,以前我上臺都會很緊張,感覺壓力很大,會問自己這是我想做的嗎?一旦走上臺,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但那種興奮感是很好的,有時演完甚至會想再彈一遍,人生有時就是這么矛盾。去熟悉的地方,給熟悉的觀眾演奏熟悉的曲目,我就會比較放松。
○ 你對在音樂會上對吉他使用擴音器有什么看法?
● 有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這個話題可以說半個小時。(笑)這個問題又是兩個極端:一個極端以塞戈維亞為代表,他從來不用擴音器,九十多歲時在兩千人的場地彈,一票難求,但有些人說坐在第二排都聽不見他在彈什么,但因為他很有名,已經是個傳奇人物了,大家主要是去一睹他的尊容;另一個極端是不管到哪里都用擴音器。這兩個極端選擇我都不贊成。吉他這件樂器確實有些讓人懈氣的地方,音量就是其中之一。誰都喜歡原聲,但有時你彈協奏曲,比如這次我在北京和中國愛樂樂團的演出,他們的樂隊編制很大,尤其是在兩千人的音樂廳,盡管我彈的聲音已經很大了,但還是有局限,彈撥樂器根本無法壓過樂隊,這時聽原聲就不可能了。現在的演奏家彈協奏曲一般都會用擴音器,如果擴聲加得好,一般聽不出來,除非你坐在音箱的對面。我在五百人的小場地彈過,樂隊用最小的編制并且很好地控制,吉他的音量比較大,在這種情況下羅德里格的協奏曲是可以不加擴音器的。就我的經驗,觀眾對擴音的反應也不一樣,彈吉他的人喜歡聽原聲,普通大眾則習慣大音量。作為一個演奏家,你永遠不可能讓每位觀眾都滿意。
○ 你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嗎?你怎樣對待演出中的失誤?
● 誰都會出錯,不出錯就是機器了。看現場演出最重要的是留下一些共鳴和感動。當回憶一場音樂會時,很多時候,聽眾甚至作為演奏者的我,都不會記得哪里彈錯了,記住的只是某些神奇的時刻。可惜,現在每場音樂會幾乎都有人錄像,然后就給你放到網上了,那你的錯誤就都被記錄下來了。我覺得現在的演奏家被“脅迫”著不能太離譜,而過去的演奏家,就算是霍洛維茨出錯也很多。而如果你希望音樂上有些亮點,你多少要冒點兒出錯的險,現場演出就是你永遠都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 近期還有什么錄制唱片的打算嗎?
● 下一張個人專輯正在構想中。另外,明年會錄制布里頓,因為明年是布里頓誕辰一百周年,我會和一位同屬EMI的英國男高音歌唱家合作。布里頓寫過一套《中國歌曲集》(Songs from the Chinese),我想我作為中國人來錄制很合適。
○ 對于音樂專業的學生,尤其是吉他專業的學生有何建議?除了練習吉他,他們在大學的幾年時間里應該把時間和精力花在哪些方面?
● 我覺得很多彈吉他的人都把精力太集中在吉他上了,這很危險,應該著眼于整個音樂上,音樂是個很大的海洋,各種樂器都只是一個媒介。對于專業的學生,我建議他們有時間多彈一些室內樂,從中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吉他在這方面很缺乏。我們彈吉他的人是最孤單的,樂隊不需要我們,室內樂也很少。
○ 你通常怎樣準備一部新作品?怎樣記憶一部作品?
● 準備一部新作品,小時候教育的方式是先把曲子彈會了,技巧解決了,再把音樂加進去。現在我不這么認為了,我認為音樂和技巧永遠都應該同步進行,因為你在不了解音樂的時候又怎樣去處理技巧呢?你要用不同的技巧去跟住音樂的表現,我覺得我現在技巧上的進步也是由音樂帶動的。記憶作品,用最多的方式記憶最安全。小時候完全靠手的習慣,但這很不安全,對樂曲的結構、和聲、聲部的了解對記憶很有幫助。有人用默寫樂譜的辦法來背譜,這是個好辦法,但應該要花很多時間。
○ 你對吉他的選擇有什么標準和要求嗎?
● 我現在用的是斯摩曼(Smallman),偶爾會用其他琴。我在新專輯中用了三把琴以及七弦琴。德國白松琴,共鳴不是很厲害,線條比較清晰。斯摩曼共鳴很好,在彈協奏曲以及與其他樂器合作時我喜歡用它。
○ 在人們的印象中,你一路走來很順利,得了很多個第一名。你自己覺得在這個過程中有沒有遇到過什么過不去的困難?
● 有啊,我想每個人都有,但可能每個人的困難和不愉快的地方不太會去與人分享。我以前在國內也沒有想過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業,我覺得我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