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布羅茨基
因為文明是有限的,所以在每一種文明的演化過程中,都會有中心不再能撐持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那保護文明使之不至于分崩離析的,不是軍團,而是語言。羅馬的情況是這樣,在那之前,希臘也是如此。在這樣的時刻,承擔這種堅守工作的,是一些來自外省和郊野的人。跟人們普遍相信的觀念正好相反,郊野不是世界終結之地——恰恰是世界展開之處。這對語言的影響不亞于對視野的影響。
沃爾科特生于圣路西亞島,在他生長的地方,“太陽因為厭倦了帝國而降落”。太陽雖然降落了,但它加熱了一口種族與文化的坩堝;這口坩堝比任何赤道以北的熔爐都要大,大得多。這位詩人的家鄉有著真正的、《創世紀》里說的巴別塔;不過,英語在那兒是通用語。如果沃爾科特有時用克利奧爾方言寫作;那可不是為了伸縮他風格的肌肉,或擴大他的讀者面,而是為了表達他對自己作為孩子的言談的敬意——那是在他沿著巴別塔盤旋而上之前。
詩人真正的傳記跟鳥兒相似,幾乎完全一樣——他們真正的材料存在于他們發聲的方式。詩人的傳記存在于他的元音和齒擦音,存在于他的節奏、韻式和隱喻。一個人的作品本身能證明,他的存在是一個奇跡;從某種意義上說,還往往是一道福音。福音中的詞句能比讀眾更徹底地改變作者的信仰。在詩人看來,詞語的選擇總是比故事的線索更具有生動的效果。正是因此,當最優秀的詩人想起別人給自己寫傳記時,就會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