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嘴鷗!”
劉鳴喊道,手上拿著16倍單筒望遠鏡。
透過迷離的雨霧望去,黑嘴鷗歇腳的地方是一小片泥沼,被稀疏的蘆葦包圍,蘆葦蕩外,是綿延數公里的海堤,把天然濕地圍成一個大池塘。而沿著堤壩,粗壯的吹沙管道一路鋪過去,它的另一端連接抽沙船,一刻不停地把附近海底的泥沙灌入未來將成為街道和開發區的濕地。
“有30多只,是黑嘴鷗雛鳥,頭還沒有變黑!”劉鳴說。這是他今年第一次看到來溫州越冬的黑嘴鷗,盡管數目已經銳減到鼎盛時的1%,但觀察這些鳥類超過40年的劉鳴仍然感到一絲安慰。
盡管生存環境已生巨變,少數黑嘴鷗仍憑祖輩遺傳的本能飛到這里,試圖尋覓那片曾經聚集著3000名伙伴的廣袤濕地。然而,事實也表明,更多的黑嘴鷗飛越溫州時,并沒有駐足停留。
失樂園
每年冬天,黑嘴鷗從盤錦遼河口、東營黃河口、韓國仁川等繁殖地起飛,飛到南方越冬,除了少數飛到日本北九州越冬,黑嘴鷗的越冬棲息地主要有江蘇鹽城、上海崇明、浙江溫州,福建、廣東、廣西沿海,最南見于廣西合蒲縣沿海濕地。把繁殖地和越冬地連接起來,黑嘴鷗的遷徙路線基本覆蓋中國所有重要的沿海濕地。
1998年,全國鳥類環志中心對黑嘴鷗進行了第一次全面調查,共發現4700余只越冬的黑嘴鷗,其中浙江近3000只,約占中國越冬種群數量的60%。黑嘴鷗在浙江的分布地點主要是溫州的樂清灣、溫州灣等濱海濕地,說明溫州是中國乃至世界最大的黑嘴鷗越冬地。
“那時的溫州沿海濕地是候鳥天堂?!眲ⅧQ記得,1998年以前的溫州灣、樂清灣,聚集了數不清的水鳥,一個種群的數量動輒數萬,“飛起來把天都遮住了?!?/p>
劉鳴從十幾歲起開始制作鳥類標本,業余從事鳥類分類研究,他的生物標本工廠就設在靈昆島上。這些年來,他承擔起觀察鳥類的任務,替溫州市林業局統計各種鳥類在濕地上的活動狀況。
劉鳴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黑嘴鷗在溫州主要分布在樂清灣、溫州灣的靈昆東灘、永強機場東南一帶的灘涂濕地。它們每年10月初陸續飛到溫州,直至次年2月底離開,此間近六個月時間在溫州越冬。
但1998年后,情況變得令人擔憂。數據顯示,從1998年至今,到溫州越冬的黑嘴鷗數量呈下降趨勢。10年后的2008年,劉鳴和其他鳥類專家一起針對黑嘴鷗開展調查,在溫州共發現1200余只黑嘴鷗,比10年前發現的少了一大半。
盤錦黑嘴鷗保護協會會長劉德天曾于2007年到溫州考察,但在溫州灣沒有發現一只黑嘴鷗。他又去樂清灣的勝利塘,同樣一無所獲。最后在溫州機場附近的永強海涂,才見到1100余只黑嘴鷗。
今年2月份,劉德天再次來到永強灘涂,結果一只黑嘴鷗也沒有看到。后來,他聽說整個溫州全年總共記錄到500余只黑嘴鷗。他悲哀地意識到,這種美麗的鳥正在離溫州越來越遠。
溫州灣濕地是“東亞—澳大利亞”候鳥遷徙路線上的必經之地。這里地處甌江入海口,灣內有靈昆島,灣外有洞頭、霓嶼等島嶼形成天然避風屏障。亞熱帶氣候使這里擁有相對溫暖的冬季,并為鳥類提供了大片可供隱蔽和覓食的蘆葦蕩、水塘、灘涂。每年有100多種共數萬只鳥在此棲息、停歇。
1998年后,懾于臺風危害,溫州人改泥壩為石壩,將大部分灘涂辟為養殖場。養殖戶為防水產被鳥吃掉,在養殖場周圍架起大網,這些網成為了一些候鳥生命終結的地方。
10月中旬,正當全國掀起保護候鳥風潮之時,有人在靈昆島養殖場的防鳥網上發現了一些死鳥。此事披露后,浙江省林業廳一位副廳長親自趕來,監督農民將養殖場里的防鳥網全部拆除。
在劉鳴的兒時記憶里,1960年代的溫州海濱沒有防鳥網,也沒有養殖場,那是一片天然的生態樂園。灘涂上到處是各種蟹類挖的洞,朝潮蟹、沙蟹、天后蟹、大眼蟹成群結隊,彈涂魚更是數不清,每平方米有二三十條之多,人走在海灘上有時甚至沒法落腳,它們都是水鳥的食物。每到冬季,灘涂上是遮天蔽日的幾萬只水鳥。
“溫州速度”
其實,鳥類最大的威脅不是養殖場的網,而是規模空前的圍填海工程。
剛剛獲批的甌飛工程,將甌江口和飛云江口之間的淺海和灘涂全部劃為圍墾區,獲國家海洋局批準的面積達13.3萬畝。這個數字比起溫州市最初申報的40余萬畝已經大大縮水。
據《溫州商報》報道,甌飛工程總共設計圍墾49萬畝,即320平方公里,而溫州目前的建成區也僅有194.8平方公里,甌飛工程相當于再造一個溫州,是國內最大的單體圍墾項目。
而在與甌飛工程比鄰的靈昆島上,另一個人稱“半島工程”的大型圍填項目早在2003年即已開動,目前起步區和“淺灘一期”已開始規劃建設,“淺灘二期”正在進行圍填。
11月5日下午,《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來到靈昆島“淺灘二期”的圍填海工地。高高的攔海大壩將大海隔開。大壩外側,每隔幾百米就有一艘抽沙船,將海底的泥沙不斷抽取上來,輸送到大壩內側的吹沙管道。吹沙管道與大壩平行,隔100米左右有一個吹沙口,將黑色的泥漿晝夜不停地灌入圍填區。
大壩內的水洼和蘆葦蕩里,一些白鷺正在覓食,它們是留鳥,常年居住在此。每當有工程車轟鳴著駛過,受驚的白鷺就會從水洼中躍起,盤旋一陣,再落下來。
據溫州市海洋漁業局資源與環保處處長高元森介紹,半島工程將在靈昆島和洞頭縣霓嶼島之間修起分別長達23公里和14.5公里長的南北雙堤,堤壩之間的13.2萬畝土地將全部圍填。在不久的將來,一塊面積相當于鹿城區(溫州主城區之一)的陸地將取代原先的灘涂。在溫州的城市規劃圖上,這片陸地將成為溫州市的第四個主城區:甌江口新區。
除了甌飛工程和半島工程,溫州所有的沿??h、市都有圍填海項目正在進行。樂清市的灣港、勝利塘圍墾項目正在加緊實施。蒼南縣的江南海涂圍墾工程2007年開工,至2010年全線合龍,圍區總面積4.3萬畝。
媒體報道溫州市的圍填海工程時,必會提到“土地瓶頸”。溫州是一個工商業氣氛濃郁的濱海小城,有912萬常住人口,是浙江省人口最多的地級市。每平方公里774人的人口密度,是全國的5.5倍,浙江省的1.4倍。人均耕地面積不足0.3畝,號稱“八山一水一分田”。近年來隨著外向型經濟疲弱,溫州經濟增速下滑,去年GDP增速居浙江省之末。高達100萬元/畝的工業用地價格,被認為是溫州實體經濟發展的一大障礙。
農地受限于“耕地紅線”碰不得,拆遷改造則費時費力且成本高昂,同時面臨無法估測的社會不穩定因素。在這種情勢下,溫州找到了一把“向大海要土地”的鑰匙。
通過圍填海來制造新的陸地,可繞過嚴格的土地審批、不受國家對土地統一管理的制約。征用灘涂的經濟補償亦很簡單,只須由開發單位買下當年養殖場內的產物,給予養殖戶類似“青苗費”的經濟補償。與造陸產生的巨大土地價值相比,圍填海的成本低得超乎想象。
近幾年,溫州的圍填海工程以“大躍進”般的速度推進。據統計,2011年溫州市實施的圍墾工程就達到17.5萬畝,而整個“十二五”期間溫州市計劃圍墾面積更是高達58萬畝,高居全國地級市之首。
圍填??偭咳绱酥?,自然是為了解決工業用地和建設用地的瓶頸,但這些項目在申報時幾乎無一例外都以“養殖”為名。
據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海洋漁業局工作人員向《中國新聞周刊》透露,與其他用海申請相比,“養殖”用海由于對環境較為友好,更容易通過海洋環境影響評價(以下簡稱“海洋環評”)。養殖只是圍填海的第一步,因為就算填海造陸,也須經歷較長時間的泥沙沉降,在此期間用來搞養殖,則一舉多得?!逗S蚴褂霉芾磙k法》規定,養殖用海使用權最高期限只有15年,在此期間若改變海域用途,只須經原批準用海的人民政府批準。
不存在的“自然保護區”
在國際鳥類研究界,溫州灣濕地早已名滿天下。
據世界自然基金會(WWF)濕地項目官員曾銘介紹,除了知名度很高的黑嘴鷗外,溫州灣濕地還是東方白鸛、勺嘴鷸、黑臉琵鷺等珍稀鳥種的越冬地、中轉站和覓食地,每年都有100多種、數萬只鳥類在此落腳。其中國家一類重點保護動物的有東方白鸛、黑鸛、中華秋沙鴨3種;國家二類重點保護動物有卷羽鵜鶘、白琵鷺、黑臉琵鷺等數十種。
溫州灣濕地被國際鳥盟列為鳥類的重要自然棲息地——重點鳥區(編號CN396)。根據國際重點鳥區的標準,若某地一種鳥類數量超過全球種群的1%,即可列入國際重要鳥區。溫州灣濕地內已有黑臉琵鷺、卷羽鵜鶘、黑嘴鷗、反嘴鷸等11種鳥類超過了這個標準。據全國鳥類環志中心的侯韻秋博士介紹,1998年在溫州記錄到3100余只黑嘴鷗,占當時全球黑嘴鷗總數的6成。雖然在溫州越冬的黑嘴鷗數量已經減少為2011年的500只,仍遠超國際重點鳥區的標準。
2011年12月,66只全球性易危的大型水鳥卷羽鵜鶘在溫州永強、靈昆出現,是目前記錄到的東亞最大越冬種群(往年單次都不超過30只)。
溫州灣濕地上的鳥類,有16種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13種列入IUCN中國瀕危鳥類紅皮書(2011)。此外還發現了被列入世界瀕危鳥類最高級別極危的勺嘴鷸。
如此重要的候鳥越冬地、棲息地,卻遲遲未劃為自然保護區。在甌飛工程“海洋環評”報告中這樣表述:“規劃用海區內的灘涂……不屬于國家和省級重要濕地?!边B省級重要濕地都算不上,這讓鳥類研究界感到費解。
國家重要濕地有七條標準,具備其中一條就有資格申請成為國家重要濕地。WWF濕地項目官員認為,溫州灣符合其中至少兩條標準。一、濕地具有瀕?;驖u危保護物種;二、2萬只以上水鳥度過其生活史重要階段的濕地,一種或一亞種水鳥總數的1%終生或生活史的某一階段棲息的濕地。
浙江大學生命科學院教授丁平曾連續5年在溫州調查黑嘴鷗,他建議浙江省林業廳在甌江口設立一個黑嘴鷗保護區,給它們一個不受打擾的棲息地。他的建議被采納,寫入了“浙江省野生動物保護規劃”。但溫州市政府終未依“規劃”行事。
丁平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地方政府認為圍填海項目遠比保護幾種鳥類來得重要,若成為自然保護區,就要受《自然保護區條例》制約,不得在保護區內建設設施、不得污染環境、不得圍墾放牧……如此一來,溫州市便不能在保護區周圍開展圍填海項目了。
而按照《自然保護區管理條例》規定,設立自然保護區,須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提出申請。溫州市所轄區縣從未提出申請。
破碎的棲息地
全國鳥類環志中心從1998年開始對黑嘴鷗在全國的繁殖地和棲息地進行調查,得出“黑嘴鷗越冬種群分布相對集中”的結論。隨著不同棲息地黑嘴鷗的種群數量正在發生劇烈變化 ,這一結論似乎正在經受考驗。
在浙江省進行黑嘴鷗研究的丁平驚奇地發現,在杭州灣棲息的黑嘴鷗數量越來越多。在他看來,溫州灣氣候更加溫暖,更適宜黑嘴鷗越冬,但是越來越多黑嘴鷗卻選擇了北邊的杭州灣。
還有很多黑嘴鷗把越冬地改在日本。1996年日本北九州發現了300只黑嘴鷗,到2003年冬季,這個數字已經上升到2556只。
2003年,全國鳥類環志中心的張國鋼博士在福建記錄到231只黑嘴鷗,但2006年,在福建6塊濕地上越冬的黑嘴鷗超過1500只。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溫州黑嘴鷗已由1998年的3000多只,下降到2011年的500多只。
種群數量的劇烈變化,說明了人類活動對候鳥遷徙造成的強烈干預,甚至逼迫它們違反了忠誠于棲息地的原則。
黑嘴鷗棲息于濱海灘涂,對灘涂的要求較為苛刻,其種群數量增減完全取決于濱海灘涂的自然條件。黑嘴鷗棲息地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濕,鹽分不能多也不能少,植被不能過分茂盛也不能過分稀疏。
全國鳥類環志中心的侯韻秋博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黑嘴鷗被視為一種生態指示物種。如果一個區域內的黑嘴鷗數量減少,說明此處的生態環境已遭到破壞。在所有危害候鳥生存的人為因素中,圍填海是最致命的,人為地“變海為陸”會不可逆轉地改變濱海濕地生態,導致包括動植物在內的整個濕地生態系統崩潰。
盤錦雙臺河口自然保護區是全球黑嘴鷗最大面積的繁殖地,共有6000余只黑嘴鷗。由于1988-1997年遼河三角洲大開發,圍墾區100平方公里,直接、間接破壞了20%的黑嘴鷗繁殖地。1994年開始的淺海油田開發,占用了部分黑嘴鷗取食地,并導致已建成的黑嘴鷗人工繁殖島徒有虛名。西部小河灘涂的油田開發,進一步割裂了黑嘴鷗的繁殖地,導致其棲息繁殖區域逐步破碎化,造成小種群繁殖,這使得黑嘴鷗在與鷗嘴噪鷗為爭奪繁殖地爆發的戰爭中節節敗退。
北京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的張正旺教授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隨著沿海開發力度加大,大量濱海濕地消失,造成水鳥往少數地方聚集,局部地方鳥多了并不一定是好事,這可能是周邊環境被破壞所導致的結果。若這些殘存的棲息地再遭破壞,依賴濕地生活的鳥或許會去找一些新的地方解決溫飽,但由于環境質量差,很難有好的繁殖表現,它們的種群數量就會下降,那些本來就是瀕危的種類可能就會滅絕。
“人們常常認為灘涂開發能夠發展經濟,只要不造成污染就是環保,其實這種認識是有偏差的,沒有健康的濕地生態環境和豐富的生物多樣性作為保障,我們沿海經濟的發展將是不可持續的?!睆堈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