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戰：光芒回歸 無奈仍在

警察故事一直是香港電影人鐘愛的創作主題。從港英時代到回歸之后的十五年間，制服筆挺的香港警察成就了不少港產佳片，遠自成龍主演的《警察故事》系列，近至《無間道》三部曲，都在香港影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同樣以“阿Sir”們為主角的《寒戰》在上映之初，也獲得了頗高期許。

就電影情節、敘事節奏與影像質量而言，《寒戰》的確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受。幾組航拍鏡頭氣勢恢宏；突襲、槍戰等動作場景明快有力，有著紀錄電影式的真實質感；警局內部的派系斗爭亦處理得張弛有度；特別是接近尾聲時那幕煙火爆炸場面頗具視覺奇觀的效果。相比于那些粗制濫造的華語電影，《寒戰》無論如何算得上在創作誠意與影像技藝上均臻上乘。

作為一部從主創人員、故事背景到文化氣質、拍攝地點都回歸香港本位的電影，《寒戰》令人欣喜地擺脫了香港—內地合拍電影所陷入的“夾生”困境。長期以來，眾多北上創業的香港電影人始終處于一種較為尷尬的境地：他們試圖融入內地的文化場域，卻每每在影像創作中呈現出疏離與荒誕，無論是演繹歷史事件抑或是展現當代社會生活，香港電影人在內地影壇所完成的合拍作品總有些“南橘北枳”的苦澀味道。惟當他們回歸到港島的文化母體，才重新綻放出優異的藝術才華，創作出諸如《無間道》《歲月神偷》《桃姐》等令人贊賞不已的電影佳作。《寒戰》亦是如此。電影作者通過一個警局系統查找內鬼的故事，駕輕就熟地衍生出一部緊湊而生動的懸疑動作電影。如果我們探討這部影片的成功之處，最可寶貴的便是它忠于香港電影傳統、延續香港電影血脈的文化自覺。

《寒戰》雖然是近來港產片中的一部精品，但亦暴露出香港電影的某些困頓與無奈。首先令人扼腕的依然是香港電影人青黃不接的傳承宿疾：這部由新銳導演初執導筒的新作，擔綱主演的仍然是梁家輝、郭富城、劉德華這些已經在香港影視界活躍了30多年的老“天王”們，甚至戲份并不多的女主角也是由資深女星楊采妮來扮演。如果說劇情的需要——片中的重要角色畢竟都是警界的大佬——使得本片在選角上必須傾向于相對高齡的演員，那么作為另一條線索的重要人物——由新生代演員李治廷出演的廉政公署年輕干員就顯得過于青澀。以至于觀眾才進入梁家輝一手營造的險惡江湖的片刻，就被拖入李治廷那齒白唇紅的偶像劇氣質里。《寒戰》受制于年輕演員的乏力，失卻了應有的流暢與深刻性。影片最后，當梁家輝與郭富城站在香港的標志性建筑下，暢談香港警界的未來時，那兩張滄桑的面孔讓人忍不住慨嘆：“香港警察有未來，香港電影的未來又在哪里呢？”

《寒戰》的另一瑕疵，或在故事深度與情感維度的失重上。就情節而言，整部電影煞費苦心營造的迷離惶恐的氛圍，最終竟落在官二代為協助父親上位而不擇手段之上。“寒戰”的破案線索既非大量耗費的情治資源，也不是廉署與警局的攻防戰術，而是一件被勘驗出不同環境成分（從而證明著裝者曾經另有行動）的警服，令本片濃墨重彩鋪墊的前情徒然有些自作多情。而片中多個挑起來就沒有拔掉的劇情毛刺，或可預示著《寒戰》也將像《無間道》一樣，有著三部曲甚至系列化的創作野心。

香港電影，特別是以警匪故事為主題的作品，長期以來有著抒情感懷的優秀傳統，從林嶺東執導、周潤發主演的《龍虎風云》，到陳木勝執導、劉青云主演的《沖鋒隊怒火街頭》，更遑論有著影界“阿Sir”之稱的李修賢自導自演的多部電影，都致力于傳達一種警務人員的“霹靂手段，菩薩心腸”，或是兄弟之間的江湖情義。但是，這種對情感維度的渲染在《寒戰》當中并未成為一條副線，郭富城所飾演的文職警官固然遵循著公務體制的光滑與冰冷，甚至在副手殉職之后也未流露出過分的悲痛；梁家輝所扮演的傳統型警官也并沒有令人動容的言行，只能看到他在利害關系上的精明判斷。情感元素的匱乏，令《寒戰》如一部精密制作的工業產品，情節緊扣，影像精致，卻無法給人以心理上的觸動。無怪乎有人情愿將這部電影視作一套辦公室政治的影像圖本。香港電影所承襲的古典情懷，也在“警官的后現代生活”中逐漸消融了。

盡管有著諸多可以爭議的話題，但是在國產爛片云集的又一個深秋時節，《寒戰》仍然向我們展示了香港電影人的職業操守與創作誠意，是一部既值得觀賞，也值得尊重的華語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