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杰的詩

撲克牌

一個將春天、冬天和晚炊的爐火

裝在木車上的游徙部族。只剩下

最后54個人——最低的生存基數

他們相依為命：以任何一個人的存在而存在

以任何一個人的消失而完結

那里有：偉大的王。手握寶劍、唇髭卷翹的武士

嫵媚而野性，名叫圈兒的女人

暗懷銀鉤、善于垂釣的英俊少年……

但無高貴者。如果一個低矮的族人卑微

大王也將卑微。他們秩序井然，一路風塵

從天涯到海角。紅桃獻給壽者

黑桃帶來長夜。女人們刀下的方形面片

在釜中翻卷。小王尚在襁褓。梅花迎雪盛開

他們相愛：一個人的血是所有人的血

一個人的呼吸是所有人的呼吸

他們是最美的一個世界。我的理想國——

臨別

雨就要來了，風壓低了落日的聲音

我們在賓館的門口

已站立多時

握手，微笑，祝福，話已說完

但送行的車子

還沒有到來

旋轉門不停地在身后空轉

魚

一條魚

有溪水的模樣，河水的色澤，海水的名字

它降生如星光落水，生出

螢蟲之鱗，鳥羽之鰭

逆流而上可生長為云，屬于風

停止不動可生長為樹，屬于雨

它順流而下，屬于水和自由

它吞食雪花和草籽，在堅冰下吐出夢想的氣泡

在雨點敲擊的水面下狂舞

在溪與河的交匯處，河與海的交匯處

旋轉，暈眩，掙扎……呼吸死亡

完成新生。它在溪水里躲過兩塊飛擲的石頭

河水里躲過三只招搖的釣餌

海水里躲過致命的一張漁網和五頭白鯊

它躍出水面看見孤島……尾隨它的水

有緊跟的湍急，離散的恐懼，陌生的猜疑和

美妙的波紋

與一棵移植的樹對視

你是被誘者

被挾持又被放逐的噴泉

在我未知而知的遠方

你伸向南方的根必定牽著另一棵樹的北方

而現在，你有重新述說的

藍天和白云，雨水和晚風

因此你有變異的年輪

陌生的啄木鳥和新的蟲洞

故土是沉悶的。你被切斷的根須

留下了它的溫暖——留下碩大的土坑

以便盛裝記憶的眼淚

你離開，即使并不情愿

即使死在陌生的土地

你是我的鏡子。你是叛逃者

但在自然的典籍里并沒有這樣敵意的詞句

蛇

無法永生的老虎留下自己的尾巴

潛入草叢

華美的毛皮鋪展于斑斕的秋野

而后進入冬眠和蟄伏

回到“最靜止的天空

最純潔的裸體”

回到溪流

我在怯懦的夢醒之后大聲唱歌

它在威猛的轉世之后陷入沉默

它吞食鳥蛋：生出

幻想之翼。緊貼

土壤：問候來世的蚯蚓

它是隱藏的簡潔之詩

我們不敢尋找也不敢抓握的鞭子

它噴射的毒液是世界之光

崆峒山對面的山

站在遺忘的低矮角落

像崆峒山的一個窮兄弟——

山嵐稀疏，巖石灰黑，泥土渾黃

空洞的聲音，被風飼養

飛鳥收攏平涼的翅膀

它的寂寥是我目光里的羽毛

即使把它再拉近一點，也無法成為

一座名山的美麗投影

一個無神論者，一個孤獨的人

沒有香燭之樹，沒有誦經之花

沒有名字……只有蒼涼成為它

非凡的禮物

一片潔白的流云正好

懸掛在崆峒山和它的天空之間——

陽光漸漸變藍

像時間的一件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