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強的詩

高高在上的高鐵

——寫于某高鐵事故之后

1

高高在上的高鐵

在高高架起的鐵軌上風馳電掣

子彈頭穿越

空間和時間合圍的四維

射向哪里

我坐在軟椅的懷抱中

打量乘務員倒茶的標準姿勢

和職業笑靨

以一顆松弛的心

感受著速度與激情

而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夢在我微瞇的眼皮下

正悄悄上演

夢里有長長一聲蒸汽機車的鳴笛

像炊煙拖著村莊

在原野上盤旋

綠皮火車在一個站臺小憩

我爬上硬木條椅向車窗外眺望

扳道岔的工人滿面胡茬

朝我做了個鬼臉

一恍惚，我的童年就溜走了

咔嚓咔嚓一路吼叫

鐵軌在暮色里靜靜泛光

夢已晚點

現實卻準時抵達

生活不會臨時停靠再等我上車

我只得拼命跟上節奏

在無奈的喘息聲中

匆匆趕路

2

高高在上的高鐵

突然陷落于一場雷電

或是一種疏忽，一次失職

而成為深淵

追尾，脫軌，翻車

高速公路上的交通事故演變成

現代化列車的

死亡之旅

隧道口那深陷的眼

目睹車廂豎成香燭插進泥土

仿佛在為遇難者祈禱超度

呵，隕落的生命

來不及享受疾馳中的舒適

便失去了生動與鮮活

殘傷的肢體，模糊的血肉

體驗了惟一一次

飛翔的快樂

就這樣，高高在上的高鐵

只得低低地啜泣

匆促處置——誰的號令

使人性黯然

就連冰涼的鐵軌也愿意作證

有微弱的呻吟

還掙扎在生死邊緣

夜雨中搶救

泥濘中互助

卑微者的光輝照亮了這個世界

多高貴多豪華的列車

也決不能忽視

每一個生命的尊嚴

病句

據說，你的作文比較糟糕

但你的做人相當精彩

那些被稱為有病的句子

其實很健康

正如你的某些舉動

總讓人難以理解

因為非凡

因為異常

在這個匆促而迷惘的世界

你愛獨自闖蕩

你用名詞副詞或形容詞

甚至虛詞，取代動詞

使生活的語句

讀起來有些別扭有些怪誕

卻格外生動清朗

你從不鉆研做人的語法

或者修辭方式

淡定，放松

只服從內心的渴望

而要寫好一生的文章

談何容易

句式結構如分岔繁多的樹枝

你固執地選擇了

綠葉的憂傷

偶見

我眼中的鏡頭是如此的靜美

恍若一陣晚風柔暢地吹過

在公園大樹下

推輪椅的大娘和

推童年的年輕媽媽

迎面邂逅

她們相顧一笑，點頭示意

嬰兒向老爺爺揮動起

胖嘟嘟的小手

惹得老人咧開了

缺牙的癟嘴

樹蔭把閃爍的光斑播灑于

這一動人的畫面

我看見垂垂落葉與萌萌嫩芽

來自同一棵樹

衰老與新生相遇

這生命的常態卻讓我的心

猛然一縮一

從童車到輪椅，多么短促呵

仿佛人生的過程

容不得我慢慢享受

很快就要結束

但我相信愛和美卻總會

永遠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