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歷史的“藝術(shù)”

是否擁有悠久的制表傳統(tǒng)、工藝遺產(chǎn)、歷史性知名度，往往決定一家鐘表制造商能否成為一線品牌

同樣是瑞士產(chǎn)三針基本款腕表，為什么有的只要你一個月工資，有的卻恨不得要你一條命?這樣的疑惑，寫在很多被營業(yè)員轟出表行的朋友們的臉上。沒錯，標準答案是:“這倆牌子能一樣嘛?切!”雖然它們有神似的外觀、接近的功能，以及一模一樣的機芯，但是蝕刻在表盤上的“17XX”年份，注定了你要多搭一輛豐田凱美瑞的價錢。畢竟，沒有一個品牌會在如下軟文里誠實地告訴你:

“XXXX 品牌，是制表傳統(tǒng)的榮耀(B.1766 - D.1939)，也是現(xiàn)代企業(yè)的典范(Re-B.2009 - ?)。雖然有長達80 年的空窗期一直在織網(wǎng)或干嘛，但是(自10 年前趁金融危機從沙特阿拉伯投資公司手中購入這個僵尸品牌后)我們剛竣工的工廠已經(jīng)新買了十五套全新螺絲刀，可以合法地把批發(fā)來的公用機芯裝進XXXX 品牌的表殼里了。By the way，表殼和表盤的設(shè)計，是和兩百年前差不多的炒冷飯之作，限量1000 枚售價二十七萬。XXXX 品牌，向我們自己致敬，Since 1766 !”

我打賭，現(xiàn)在你寧可戴一塊Swatch。

在萬壑爭流齊往上游擠，連梅花表都要自封奢侈品的今天，它們“滴答滴答”斤斤計較的不是當下，而是過去。作為一個表廠經(jīng)營者，如果你可以在衣柜里翻出上上個世紀曾叔公留下的表匠日志，你就能在蕓蕓眾生中不停蹦跶，向遠方懵懂的持幣消費者們招手:“嘿!看我!祖?zhèn)魇炙嚢?我在這兒吶!”可要是真翻不出老賬也沒關(guān)系，花點錢買個老字號，請倆伙計帳房，一樣能開門做生意。瑞蚨祥?買!全聚德?

買!狗不理?買!

在去年，至少三家鐘表大牌都信誓旦旦地宣稱是自己最早發(fā)明了腕表，幾乎都到了要互扯頭發(fā)互扇耳光的分上。可蹊蹺的是，這三家品牌在20 世紀都曾數(shù)易其主，現(xiàn)在的主人除了在法律意義上過繼了名號之外，明明和他們所述說的故事毫無關(guān)系。這種滑稽場面，就好像南漢國君自比光武中興，后唐少主夸口開元盛世，北齊皇帝笑談七雄爭霸一樣，叫聽者尷尬。

我一直以為，只有咱們中國人才是移花接木的高手，除了填埋石人、臆造古碑、魚腸藏絹之外，還可以把蒙元遠征西歐說成大漢天威振振。可一旦與近年瑞士制表業(yè)轟轟烈烈的挖墳運動相比，才知真是輸在想象力上。

和很多奢侈品一樣，品牌故事是鐘表的重要附加值。而是否擁有悠久的制表傳統(tǒng)、工藝遺產(chǎn)、歷史性知名度，往往決定它們是否可以躋身一線。通過一些手段，新生表廠偶爾也可以一鳴驚人，如現(xiàn)代感設(shè)計、高科技、時尚影響力、極度奢侈等。但是大多數(shù)不知所從的消費者仍然需要更確切的品牌保證，他們更愿意付錢給有歷史魅力和文化遺產(chǎn)的公司。

于是，對于年輕的鐘表公司來說，最省力的辦法就是買下一塊曾經(jīng)聲名卓著但是目前奄奄一息的冬眠招牌。

當鋪天蓋地的懷舊廣告出街時，沒多少人會發(fā)現(xiàn)這只是一次借尸還魂——這對于同一間工廠出品的腕表價格的提升，可謂是立竿見影。且先不論坊間所排名的“十大名表”中，有多少是將帝王將相的凄美故事嫁接到自己身上，單看新晉表款中就不乏這些詐尸名門:十七世紀英國

制表名匠Graham 的名字，如今淪落在一種碩大的帶鎖扣的軍表表盤上，看上去好像是《敢死隊2》的道具;以制造倫敦大本鐘而知名的十八世紀Dent 世家，今天正幫助一款單日歷的尋常男表賣到4萬美元的高價;而十九世紀的父子大師Arnold Son 若在九泉之下，絕對不會想到他們已經(jīng)成為了機場免稅店貨的代名詞。

全球化的資本運作和并購重組，已經(jīng)完全地改變了鐘表工業(yè)的舊貌。經(jīng)歷了20世紀末的連番大動作之后，運行了幾個世紀的瑞士手工作坊體制幾乎已經(jīng)被徹底摧毀。這意味著:如果你仍然相信名表廣告里的家族信念或師徒傳承，那你八成也會相信《功夫熊貓》取材于真人真事。說穿了，賣表就像賣德州扒雞，品牌形象都建立在一鍋說不清道不明的百年老湯之中。南來北往的來客咽下醬油味的流水線食品，腦中浮現(xiàn)的卻是對于“文化遺產(chǎn)”和“古老傳統(tǒng)”的消費幻想。煙氣氤氳的百年老湯，只是一個品牌童話，可要是真有廚師把生雞泡進這湯里，恐怕這老字號的衛(wèi)生許可證利馬就得吊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