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岸三地富士康調研組分別于2010年10月和2011年5月先后發布《“兩岸三地”高校富士康調研總報告》和《西進——富士康內遷調研報告》,指出富士康存在濫用學生工、管理粗暴、招工陷阱、工傷怪相等一系列問題。調研組持續的跟進調查發現,盡管富士康采取了一些補救措施,但管理制度本身并沒有得到實質性改善,還出現了一些新問題,突出表現在四個方面:
一,地方政府在針對富士康的招商引資過程中,存在嚴重的濫用公共資源、以行政命令手段為富士康解決勞動力供應問題,不僅造成了嚴重的違規使用學生工問題,還助長了社會不公。
二、以實習之名,濫用與剝削學生工,剝奪了學生的受教育機會,要求實習生與未成年工人進行高強度、超時限的勞動;而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資的過程,則濫用公共資源為富士康招工,助推職業學校淪為職業中介。
三、生產體制與管理方式嚴苛,將工人等同于機器,損害了工人的健康和尊嚴,導致工人跳樓自殺的悲劇仍在不斷上演。
四、富士康雖然對媒體不斷宣布大幅加薪,但并未真正兌現,且在加薪的同時采取削減工人的福利、克扣加班工資、提高勞動強度、廠區內部調動等措施削減成本,工人所得并未明顯增長,漲薪承諾亦至今都未完全兌現。
我們認為,富士康存在的問題不僅與其用工方式、管理制度有關,還與跨國品牌公司的采購策略直接相關。在電子行業全球生產鏈中,蘋果等品牌公司過度壓低產品單價、縮短產品生產時間,導致其供應鏈中出現使用學生工、低工資、長工時等不合理的生產條件,嚴重損害了第三世界國家工人的利益。
實習之痛:蘋果產線上的學生工
所謂“學生工”,是指以“工讀結合”的名義被用人單位雇用的在校學生,法律上稱之為“實習生”,但并不享有勞動法賦予的保障。調查發現,學生工已經成為富士康在中國各地工廠一個龐大的常規勞動群體。
2010年,調研組在深圳、昆山、太原、武漢的調查發現,富士康的生產車間在大量使用學生工。2010年暑假期間,約有10萬名在校學生被派往深圳富士康實習;同一時間,昆山富士康的學生實習工約為10000人,占整個廠區員工數的1/6;在重慶,119家職業學校承諾將學生派往富士康實習。2011年7月,針對對富士康使用學生工的情況,調研組在深圳觀瀾與龍華的廠區對學生工進行了專項調查,共獲得373份有效問卷和20份訪談個案。調查數據顯示,學生工平均占所在生產線工人數的36.2%,有的流水線學生工的比例甚至達到100%。
這些學生大多來自中等職業學校,他們被以實習的名義由學校或當地政府制度性地組織進入富士康,從事著長時間、高強度、無保障、與專業毫不相關的簡單重復勞動,為富士康的迅速擴張提供了廉價、馴服而靈活的勞動力來源。
由于學生工在法定意義上仍然是學生,所以不用簽訂勞動合同,亦不用購買養老、醫療等社會保險,并且可以根據用工的需求單方面隨意確定使用期限,因而大大降低了用工成本。不僅如此,多數的學生工是由職業學校組織批量化進廠,并由職業學校的教師協助管理,因而大大降低了招募和管理成本。
很多學生工并沒有選擇的自由,他們被強制地、制度化地安排到生產流水線上,成為廠方牟利、職業學校完成就業指標、地方政府實現招商引資的工具,而他們的合法權益和健康成長,卻受到漠視。
富士康在為蘋果等品牌巨頭代工的過程中,存在著大量違法濫用學生工的情況,總結起來主要表現為幾個方面:
第一,工作時間長,勞動強度大,工作環境惡劣。許多學生工的年齡都在18歲以下,無論在勞動時間、還是在工作環境、勞動強度方面,都與正式工人無異,這不僅是明目張膽的違法行為,也對青少年的身心健康造成了嚴重的威脅。
第二,合法權益受侵害,學生得不到合法保護。很多學生工仍然沒有簽訂勞動合同,沒有購買社會保險,而工資,也因為他們的實習生身份而被打了折扣。
第三,實習流于形式,學生成廉價商品。學校在以實習名義將學生送進廠之后,絕大多數都撒手不管,對于工廠違法使用學生的情況卻不管不問,成為富士康“人訓化”管理的幫兇。
由此可見,名為實習,這些學生們實則已淪為富士康的廉價勞動力,職業學校儼然淪為職業中介,而地方政府亦成其幕后推手。這一方面極大地降低了富士康的招募、管理和人力成本,另一方面也滿足了其彈性化的用工需求,職業學校亦從中牟利,而學生卻將他們的青春消耗在毫無價值可言的流水線上,本來充滿朝氣的青年學子,成為暮氣沉沉的“機械人”。
蘋果:隱藏在富士康背后
雖然以iPhone,iPad為代表的富士康產品確以高科技著稱,但富士康本身卻并不像其對外所宣稱的那樣是一家高科技企業,在它的背后,是以蘋果、惠普、索尼、微軟、諾基亞等為代表的國際資本巨頭,他們處于產業鏈的頂端,賺取驚人的利潤,雖然他們的成功被認為是科技和創意的結果,然而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超過100萬中國工人的青春、汗水、血淚乃至生命是蘋果們“功成”背后的“萬骨枯”,而后者則常常不為人所知。
2011財年,蘋果凈營收1082.49億美元,凈利潤252.9億美元;2012年第一財年,蘋果營收增長超過七成達到463.33億美元,凈利潤更是高達令人咋舌的130.64億美元。而富士康工廠里的中國工人,卻仍然在掙取不到1.4美元/小時的微薄工資。
當iPhone,iPad不斷推陳出新引起“果粉們”瘋狂熱捧的時候,年輕的中國工人卻不得不尚未竣工、鋁屑紛飛的廠房內進行生產,他們不得不忍受長時間的站立、有害的空氣、管理員的謾罵、難以忍受的疲憊、枯燥的機器般的重復,用永不停息的沉重勞動來為蘋果們打造他們漂亮的成績單。
蘋果的每一次推陳出新,對富士康工人來說都將意味著一場噩夢;iPhone,iPad的全球熱銷使蘋果賺的盆滿缽溢,但這并不足以促使其減輕對中國工人的剝奪,恰恰相反,產品的熱銷和驚人的利潤只會刺激蘋果在短時間內將越來越多的訂單壓到富士康代工廠和年輕工人的頭上。2010年“連跳”事件發生之后,富士康曾經承諾保證一線工人至少能夠“六休一”,然而在2011年iPhone和iPad的生產高峰期,工人們又重新回到了“十三休一”的狀態。
遺憾的是,資本的逐利性得到了消費主義和國家權力的推波助瀾,將原本處于弱勢的中國工人置于更加無助的地位。于是,一面是蘋果專賣店前“果粉”們的瘋狂追捧,一面是富士康工人在高壓的廠房里夜以繼日地生產他們可能永遠都買不起的產品;一面是國家權力助力富士康的擴張帶來GDP的漂亮數字,一面是學生工們燦爛的青春在流水線的單調重復中無謂流逝。
以蘋果為代表的資本巨頭通過制造消費主義的狂熱來賺取驚人的利潤,而這種狂熱所造成的代價則由富士康工廠的中國工人承擔,資本積累的秘密,在馬克思所說的“隱蔽的生產場所”內,得到了最真切、也最殘忍的體現。
正是這種畸形的資本全球剝削鏈條,使得價值的分配極度扭曲,一面造就了蘋果的驚人利潤,另一面則同時造成了中國工人的凄慘處境。由于蘋果拿走了絕大部分的利潤,留給代工廠的利潤空間有限,使得富士康們只有通過最大限度地提高單位時間內產出、降低人力成本開支來獲取最大利益,這也就注定了生產線工人的超額付出和低微收入。不改變這種畸形的利益分配格局,蘋果的驚人利潤還將持續,而中國工人的處境也將不可能得到根本的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