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向老實巴交的我說謊了,說的還是彌天大謊。
皇太后看完我卜出的卦詞,反復確認數次,才嘆道:“神官,您確定九兒與于大人會八字不合,相克相沖嗎?”
我裝得傲然冷靜如往常,矜持地頷首,淡淡地道:“正是,于修大人,并非九公主的良人,還請太后另為公主尋覓良配?!?/p>
“話是如此……可他們兩人如今是……”
我繼續以遺世獨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語調道:“這世間多少怨偶開始不都是蜜里調油的嗎,何況于大人與公主不過相識剛滿一個月,光顧眼前的虛景,又如何能看到往后的緣分,怎么,太后是不信我?”
太后連忙為自己的質疑道歉,我是神門子弟,歷來被皇家所倚重,怎么會為了區區一個公主的婚配而說謊呢?
事實上,這個謊對于我來說,太有必要了。
因為我喜歡這位少理寺大卿于大人,喜歡到肝疼。
我想,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女子可以大方到,愿意做心上人的紅娘,還說出“這兩人乃天作之合啊”的判詞。
很快,九公主的婚事定下來了,出乎大家意料,公主被指給了鎮國大將軍的幺子。
當時我站在簾幕后面,看到朝堂之上的青年呆愣當場,原本喜悅的俊臉因為噩耗而變得呆滯慘白,好像一向挺直的脊背都要被這晴天霹靂給壓彎了。
我看著于修的樣子,也跟著難過起來,但我很清楚,這時的疼痛,必然小過看到他與公主喜結連理時所要承受的苦。
二
沒有人會看出蹊蹺,除了一人,我的師兄,當朝國師江配靈。
當年師傅收了兩位弟子,我主內,為女神官,說白了就是皇族的專屬占卜師,雜七雜八莫名其妙的都得我負責;江配靈主外,為一朝國師,主測國運。公主婚事定下來的當晚,我這位師兄來到我殿中,劈頭就來了一句:“施染,你不要命了嗎?”
我仰頭看著這位師兄,說實話,很膽戰心驚。
他白袍黑發,五官俊美得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美感,神情冷漠神秘,比天上最朦朧的月色還要美麗。
宮中甚至有傳言,說他有上古神族血統。
我還想騙他,嬉笑著說:“怎么會呢,我們算命的,不最惜命了嗎?”
他從不與我廢話,道:“惜命?惜命你會去破壞別人的姻緣?你應該知道,拆人姻緣刻意改變他人命數,得付出什么代價。”
但到了最后,師兄都沒有拆穿我。
他當然不會,我理所當然地想,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俱榮俱損,他自然不會去黑自家招牌。
初春踏青,于修已經身形消瘦,越發顯得清俊傲骨,他找我喝酒,一杯一杯地往自己肚子里灌,喝到眼神變得迷茫,再也看不出一點清明。
他呢喃著:“染染,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我想,他是怎么也不會想到,那個分開他們這對牛郎織女的惡人,會是我。
也虧他醉了,聽不出我的心虛,我說:“當駙馬壓力很大的,沒什么好的!喏,瞧大公主家的駙馬爺,明明也有才華,卻總被人在背后說是靠女人上位,一生到死就連進史書,也擺脫不了駙馬爺的名頭,你……”
“我愿意,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聽著他對公主的癡情愛語,我差點心酸得落下眼淚,我一生都在為他人的命運避衰迎吉,可我卻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讓面前的人,多喜歡我一點。
他醉狠了,趴在桌上朝我露出溫柔而充滿愛意的微笑:“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就蹲在御花園的牡丹花旁,好像在對花兒說話,她那么美好……”
哇!對著花兒說話,這九公主的人生也無趣到一定境界了吧!
明明沒見過幾面,就互相傾心,就非她莫屬了,而我與他相識五年,整整五年卻掀不起一絲漣漪,早知道,我也去花園里裝傻對空氣花朵說話了。
為什么人與人,就得差別那么大呢?
其實我以前一直以為,于修對我,并非無情。
比如他會記住我無意間透露出來的喜歡,然后冒著風雨將我喜歡吃的糕點送到殿里;又比如在上次新年宮中晚宴時,我厭惡酒色艷舞,悄悄溜走時他也會跟上,拉我去湖畔邊上賞月暢侃天下趣事……零零總總,數不勝數,我總是以為,他對我的好,是出于好感,但我現在明白了——
這些所有的情誼,也許全部,只是出于我單方面的自作多情。
我再也忍不住,壓抑著無所遁形的酸澀苦楚,俯身在于修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短暫得如同蜻蜓點水一般。
身后傳來樹枝被鞋輕微壓斷的聲音。
我驚慌回頭,只見綠影花叢之中,有人靜靜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寬大的袖袍邊上都染了霧氣。
我頓時像正在做壞事被家長突然抓了個正著的孩童,手腳都不曉得往哪里擺,說什么話也都像是在為自己的錯誤作解釋。
“師……師兄?!?/p>
他沒有回應我,拂袖離去。
三
鎮國大將軍家迎親那日,舉城歡騰。
我并沒有去喝喜酒,就躲在殿里聽心腹回來匯報情況。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心腹給我帶回來的消息是,于修因途中擋公主婚轎,試圖阻止婚禮,而被關入獄中。
我一失神,手中的茶盞掉落在地,摔成碎片。
這回糟糕了。
如果只是中途攔轎這一點,于修頂多挨下批,降一下職,罰一年俸祿——只是這事傷了大將軍府的面子,就危險了。
大將軍權傾朝野,為人跋扈,其幺子更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是錙銖必較之人,于修與九公主的事又滿朝皆知,只怕將軍府不會輕饒于修。
我心系于修安危,連夜打通關系來到牢獄之中,于修背對我,面朝墻壁,似乎在沉思。
我隔著鐵欄,半天才說:“你……你怎么做了這種傻事呢?”
于修轉過頭,臉上帶傷,但眸子還是明亮的:“對不起,我那時……好像中了魔一樣,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見到轎子就發瘋了。”
夜間的涼氣又開始滲入骨頭里了,連站立都很困難,我吸吸發紅的鼻子:“人總有犯傻的時候,不要緊,你安心在這里養著傷,我會把你弄出去的。”
突然之間,不祥之氣撲面而來,我靠著六感微微旋身,只見一支利箭從獄中窗口里飛入,貼著我的面頰,又直直地射入了墻壁之上。
于修突然臉色大變:“小心!”
我慢慢地平復心跳,拔出那支箭,左右檢查一番:“沒有標志,但看這用料做工,必是將軍府的手筆。”
于修苦笑道:“我知道,要殺我的人不會只有將軍府一家。”
于修為官清廉正直,為少理寺大卿時,得罪了無數朝中權貴。
可我就是愛他身上的這股正氣。
我垂下眼簾,一邊思考一邊折斷箭,等再抬起頭時,我已做出決定:“于修,我帶你走,離開京城?!?/p>
四
今夜的京城,出乎意料的安靜,靜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連打更的聲音都未曾聽到過,只有偶爾飛過的烏鴉發出嘶啞的鳴叫。
城門已經隱隱可見,我跟于修說,我有宮中的放行牌子,如果這個不行,我還有辦法。
神門子弟,又豈止只會占卜算命?
只是到了之后,我與于修才發現,整座城門的守衛都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站立著,像玩偶一樣昏睡著,對我們的經過毫無反應。
“奇怪,怎么會這樣?”
于修發出疑問,我步伐紊亂,心里大概已經知道了這是怎么回事,果然,城門之外,月光之下,江配靈一手牽著兩匹駿馬,正等著我們的到來。
夜風刮起他寬大的銀袍,他站得筆直,像一棵百年松樹,蒼勁而有力,永遠值得依靠。
于修向他行禮:“國師大人?!?/p>
江配靈不去看他,他只將馬韁交到我手上,交接的一瞬間,我碰觸到他的手指,冰涼刺骨,仿如冷玉。
這一瞬間,有悔意驟然橫生。
他的聲音很渾厚,帶著一貫的清冷,但我知道,如果世上有一個人可以讓我依靠,那必然就是這位師兄。
他撥開我額間的碎發,道:“你還記得師傅死之前說的話嗎?離開京城,你可能會出事?!?/p>
我幾乎哽咽,沉默地點點頭,說知道,我至死都不會忘記。
師兄寬厚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沉重,他看著我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傷感,甚至算得上哀求:“染染,不要去,不要跟他去,留在師兄身邊就不可以嗎?”
聽著他的話,我幾乎不敢置信面前的這位,是我那不茍言笑,不似真人的師兄。我被他的表情震得說不出話,半晌才訥訥地道:“可我已經決定了。”
“是嗎?”他苦笑起來,笑意只到了眼角邊,“如果有什么事,就回京城來,萬事總有師兄在?!?/p>
我尷尬地轉開話題:“師兄,剛剛你用了法術,不要緊吧?”
他避而不談,只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于修,道:“師妹,夜深寒重,長路漫漫,請珍重?!?/p>
五
說實話,逃亡的滋味并不好受,風餐露宿,好不艱苦,只是往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旁,再多的辛苦也都成了甘之如飴。
只是離開京城后,我竟莫名地生了一種怪病。
白日還好,一到入夜時分,特別是到子時的時候,全身疼痛難當,這并非是膚淺在表的皮肉之痛,而是深入骨髓,連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巨痛。
開始我還能忍,但我發覺,離京城越是遠,這痛便越深。
于修以為我面色差是長于宮中身體嬌貴無法吃苦,他對我心有愧疚,日日欲做牛做馬地照顧我,十分體貼。
但我知道,這種體貼只是一種報恩,是一個人欠了另外一個人時,方有的感激之舉,并非發自肺腑,源自情愛。
“染染,你不是會占卜嗎?那你算算咱們是要往哪邊走?”
又一次從客棧里落荒而逃后,于修問我。
為了掩人耳目,我一直作男子打扮,也許本身彪悍氣質難自棄,我裝得十分得心應手,我甚至打趣說:“喂,兄弟,下次你裝姑娘吧,我們就可以扮夫妻了哦?!?/p>
他臉頰微紅,正色訓我:“姑娘家不要說這種話,我發現了,你一出京就越發無法無天了,流氓習氣不好,得改!”
“啊……大家兄弟那么久,你就不要跟我計較這些了吧,至于往哪邊走嘛,你不知道算命的人,是永遠算不準自己的命運嗎?”
故意裝作沒有形象,扮作毫不在乎,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不讓他察覺我對他的心意。
“如果不是我,你還是宮中神官,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我打斷他的話,故作不在乎:“為朋友兩肋插刀,我愿意——而且誰想一輩子待在宮中做井底之蛙呢?”
于修問:“那你最想去哪里?”
馬車奔馳時揚起的風吹亂了我的頭發,我嘴里叼著狗尾巴草,回頭對于修朗然一笑:“去哪里都好,去江南也好,去大漠也行,只要能看到跟宮中不同的景色,我已滿足。”
他微微愣住。
其實最重要的一點我并未說出口,再好的風景,沒有你,都欠缺一分,不會圓滿。
六
子夜時分的劇痛讓我陷入錯亂之中。
我隱隱聽到耳邊有縹緲的雨聲,滴答滴答,我記起來了,師傅死的那天夜晚,外頭也有雨。
師傅臨死前沒有見我,當時我與師兄跪在殿外大門處,屋檐上濺落的雨灑在了我的鼻尖上,江配靈用衣袖擦干我面上的濕氣,他動作很輕,一直說沒事,莫哭了。
不久之后施針的大夫出來,他說國師要見江少爺。
白日里莊嚴肅穆的高大殿門如今顯得陰森可怖,就連縫隙間都透著一股死氣沉沉,我一個人跪在門口,膝蓋發麻,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是江配靈攙扶著我站起來的,他面色平靜,只是握住我肩膀的手,不停地發抖。
“師妹,師傅已經去了。”
我瑟瑟發抖,無論他怎么輕拍我的背脊,我都控制不住地痙攣起來。
他遞給我一張金箔紙,動作莊嚴:“這是師傅給你的命批?!?/p>
一時間,我都沒有勇氣打開這張紙。
神門有規矩,只有當一個人要死的時候,才能為自己的徒弟批命。
我那時已經看過無數人的命數,卻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會是如何。
我一邊哆嗦著一邊打開了那張紙,里面字跡蒼勁有力,有條不紊,的確是師傅從前的字跡。
只見里面寫道:染兒,你命有劫難,只有京城宮中皇氣能保你一生平安,若離開京城則會命運坎坷,必會早亡,緣分不能強求,望惜福,謹記師言。
我彷徨地問江配靈:“師傅的意思是,我一生都離不開這兒了嗎?”
牢籠一樣的皇宮,透不過來氣的天空,難道我一輩子都得像囚鳥一樣被困于此了嗎?
他的手緊緊地捏住那張命批,眼有戾色,字字堅決:“不會,我會想到解決辦法的?!?/p>
不可能了,師傅一輩子沒算錯過一件事。
他說我離不開京城,我就肯定離不開了,離開的話,就會像離了水的魚兒,唯有死路一條可走。
如今算起來,我跟著于修離開京城,已經有半年了。
醒來的時候,于修守在我旁邊,他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我恍恍惚惚地定下神,才發現于修眼中紅絲密布,神情憔悴,如寒潭深水一樣的聲音直直地刺進我心里。
“染染,你已經昏迷三天了?!?/p>
七
他這種表情,像回到了從前當少理寺大卿審犯人時,嚴肅得雙眉緊皺,我說昏倒估計是最近太累了。
他氣得站了起來,雙目怒視我:“如果不是我進來看你,你還想瞞我到什么時候?為什么不舒服要藏著掖著不讓我知道?”
我縮成一團,表情泄氣,還想糊弄過去,于修收斂了怒氣,沉默下來,他問得很輕,很像在試探,說:“染染,你是不是喜歡我?所以不想讓我知道?”
我的心像抽筋一樣緊繃了起來,我當然不能承認,我極力否認道:“怎么可能!哈哈,不要開玩笑了,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我怎么可能喜歡你呢?我對你就像對兄弟一樣,愿意為你兩肋插刀的那種!”
“既然如此,那我們回去,回京城去。”
“到處都有治病的地方,為什么非要回京城???”我反駁道。
于修抹了一把臉,深呼了一口氣,說:“在離開京城的那晚,你跟國師的談話,我隱約聽到了一點?!?/p>
“……”
“他說你離開京城就會出事?是這樣吧,當時我并沒有太在意,覺得是無稽之談,但現在……染染,我帶你回去,我不想讓你冒一點險,哪怕是一點,我都不想?!?/p>
“你……你這話真矯情……我……我才不回去,回去就是找死。”
他眉頭舒展開了,微微笑起來,如春光一樣動人:“不會的,你是神官,不會有人動你,到時候回去,你就說是我劫持了你,而且國師他對你……總之,不會有事的,你回去,我才放心?!?/p>
然后他不由分說地點下了我的穴道。
越是靠近京城,兩人越是相顧無言,最后要進城的時候,于修對我說,如果以后有機會,他愿意一直照顧我。
以后,我們哪有什么以后啊。
守城的衛兵很快就認出他了,我呆呆地站在一邊,看著他被押走,我很想為他占卜兇吉,可我無能為力。
師傅說過,當你太在乎一個人的時候,你身在其中,是不可能算得出的。
時隔半年,我再見師兄,我驚愕地看到他滿頭烏發變白,竟再也找不出一絲黑發,他的容貌依舊端華如初,著寬袖黑袍,越發顯得白發刺眼。
“師兄,你的頭發……怎么會變成這樣……”
他拉我上馬車,不以為意地道:“施法時過疲了?!?/p>
只怕是那次我與于修出逃時,師兄施法定住了整條街道,凡人體魄,豈容胡鬧。
我當時只顧著跟于修遠走高飛,哪里來得及注意他的疲憊?
“花會落,人會死,區區頭發,不過浮云,不值得你這樣憂心?!彼值?,“于修的事你放寬心,這半年來皇帝有意打擊,大將軍勢力遠不如從前,我要保一個于修,還是保得下來的?!?/p>
我突然開始心疼他,他這樣的無所不能,有足夠的理智獨善其身,卻總是為了不成器的我,勞累奔波,一夜白頭。
“人我可以為你救下來。”他淡淡地說,“只是你應該明白,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以為可以勉強而來嗎?”
很快,我就知道了他這句話究竟何意了。
原來九公主在下嫁將軍的幺子的第二日,新郎官就暴斃身亡了。
八
這就是違背天命的下場。
返回京城后,我的怪病不治而愈,身體好得跟牛一樣,再也找不出一絲疼痛的跡象。
就連宮中御醫也連連稱怪,說弄不清其中奧妙。
我去獄中看于修的時候,把公主的情況告知于他,事到如今,我早已后悔。。
后悔拆了他們的姻緣,后悔縱容自己的一廂情愿,世間有那么多的不如意,我這點破事,其實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修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的鎮定,他沉默了許久,眼有憐憫,說:“皇上向來憐愛公主,會給她再尋良人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放下了,人世間最難捉摸的,便是人心,就像我一直不知道,我那位冷言少語的師兄,竟然愿意為了我,白了發,瞎了眼。
那也是偶然一次,我給他端首烏湯去的時候,他正單手撐著臉小休。
他睡得不深,我發覺他醒的時候,他的手在案臺上摸索了一陣,卻碰倒了茶盞。
水蔓延開來,沾濕了書籍,滴答滴答落在他的長袍上。
我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手足無措,心都要疼得碎成幾塊了,我只喚出“師兄”二字,便再也說不出其他,任何話在此時都只能蒼白。
江配靈用手撫摩了一下我的頭頂,道:“只是模糊了些,沒有什么大不了?!?/p>
“那……那師兄看得清我嗎?”
他微微一笑,如冰雪消融,傾城之姿:“可以是可以,可那得非常近才行。”
我一點一點地靠近他,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這樣可以嗎?”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我小小的身影,他仰起頭,目光灼熱專注地看著我,而后手指曲起,在我的額頭上一彈:“行了,小丫頭,你走吧,三日之后于修就可以放出來了。我看不看得清,又能如何……你跟他走吧?!?/p>
九
于修是江配靈親自出馬,從牢獄中接出來的。
江配靈對于修說:“于大人現在若想東山再起,京城實不適合,駐守冬城的鎮東大將軍是我好友,你帶著我的薦書過去投靠他,必有大展宏圖的機會。
“至于我師妹……”
于修接過薦書,捏得緊緊的,他像是下了什么決定,突然抓起我的手,目光堅定地說:“國師,以后我會好好待染染的,請你放心?!?/p>
我目瞪口呆,嘴角抽搐,呆呆地看著他,完全不知所措。
我問他:“你是在對我師兄說場面話嗎?而且以身報恩這種事,兄弟你以后還是少做為妙吧?!?/p>
于修哭笑不得,說:“染染,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這與報恩完全是兩碼事?!?/p>
在那之后,于修開始著手準備前往冬城,他對我許諾說,雖然冬城天寒地凍條件惡劣,但最短三年,他一定可以脫穎而出,東山再起,然后再風風光光地回京城娶我成親。
他說得那么誠懇,讓我覺得他說的種種,都是一場美夢。
為了維持這個難得的美夢,我當然不能跟他說,我無法離開京城。
“所以,你跟他說你的怪病已經治好了,隨時可以去冬城是嗎?”江配靈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三年,你等不起三年的,師妹?!?/p>
我說:“我知道,如今我與他的緣分,都是我拼命勉強來的,隨時都有可能結束,我不爭永遠,只求朝夕,哪怕是半年,那也毫無怨言?!?/p>
說這話的時候,我完全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怕一看,自己的決心就會動搖瓦解。
我知道師兄對我的情誼,他付出那么多挽救我,我卻要這樣故作瀟灑地去揮霍生命。
剩下的日子我都專心致志地為于修準備去冬城的事物,于修那日說他要去賣掉京城郊區外的一處房產,會晚些回,他踏月而歸的時候,衣衫破損,上帶鮮血,他安撫我,說這只是從郊外回來的時候,幫助了一家遭遇劫匪的人家罷了。
我心有余悸,說:“拔刀相助是好,若是對方人數太多,你也別太沖動?!?/p>
于修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視線閃爍,吞吞吐吐了半天,終究是沒說什么。
之后的好幾天,他都以賣屋為借口,出去了好幾次。
他拉我出去散步的時候,我聞到他肩膀那里有隱隱不散的檀香,像我這種粗枝大葉的人,是不可能用那種柔軟甜蜜的味道啊。
我對師兄說,于修這個人,其他不敢說,但正直是肯定的,他喜歡就是喜歡,絕不會騙我。
江配靈此時正在卜卦,修長如玉的手指微微一頓,偏頭說:“既然如此,師妹又何須來問我他那日見過何人?”
晚上我故作不在意地問于修:“喂,你真的放下了九公主嗎?”
他愣了愣,微笑著摸我的頭,說:“都過去了,不要多想了?!?/p>
對于我的問題,他避而不談,也許師兄說得對,放下,或者沒放下,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其實卻是天下男子心中最難回答,也永遠無法回答的。
所以于修沒有告訴我,那日他救下的人,正是便裝出行去寺院的九公主。
十
離開京城的前一天,于修和我約定,清晨在朱雀門口會合,不見不散。
我早早地告別了師兄,被亢奮與快樂所驅使,提早趕到了會合的地方,城門外人來人往,我背著為數不多的行李等待著。
一個時辰過去了,三個時辰過去了,可直到驕陽西落,夜幕將至,我還是沒有等到于修。
城門守衛過來問我:“姑娘,你在等人嗎?看這天就要下雨了,你趕快走吧?!?/p>
很快,天降暴雨。
我不喜歡下雨,每次這種天氣,我都有一種要失去誰的感覺。
我固執地站在原地等待,全身早已濕透,狼狽不堪,可我站得筆直,眼睛一直堅持地望著城門的那一邊。
我早就知道,于修出去見的是九公主,明明知道他的閃爍其詞代表什么,卻固執地相信著他對我說的話是真心的。
勉強的緣分,果然是不會長久的。
我蹲在泥濘的地上,麻木地落著眼淚,那股無力的痛苦蔓延至每一寸肌膚,深入骨髓,任憑我嘶吼號哭都沒有絲毫的減弱,就在這大雨滂沱中,有人站在我身后,為我撐起了傘。
“于修不會來了。”
江配靈蹲了下來,輕輕地握著我的手,想給我一絲溫暖:“就在今早,皇上答應九公主,讓她下嫁給于修。”
我睜開被雨水模糊了的眼睛,只覺得滿眼都是蒼涼一片,江配靈的白發是唯一的色彩。
“他已經接旨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眼淚流進了嘴巴里,我聽得清楚師兄說的每一句話,卻還是重復地問:“他接旨了?”
沒有反抗地就接旨了?就這樣輕易地拋棄了對我的許諾?我這算什么,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前途、尊嚴,就連最重要的生命,我都可以為他放棄。
這算什么?人太執著,就容易犯賤了,最終就遭報應了。
我靠在江配靈的懷里號啕大哭,他放下了傘,在雨中緊緊地抱住我,他說:“師兄會陪著你,會一直陪著你的,無論發生什么事?!?/p>
九公主不怕邊疆天寒地凍,要隨于修去冬城,如此癡情,一時成為京城佳話。
于修離開前,終于來到我面前。
我那時也已回到自己的神殿之中,如過去那樣,著朱紅色云紋曳地長袍,頭配玉飾,手持神杖,莊嚴淡漠。
于修靜靜地看著我,他瘦了許多,氣色也并不好,我朝他點頭,說:“駙馬爺,恭喜了。”
他的手緊緊地握成拳,他說:“對不起。染染,我想你是對的,我雖然喜歡你,但這種喜歡,與對公主的那種是不一樣的,我不能再繼續騙你,我對她的感情更純粹。我感激你,感激你在我落難時,為我做的一切,但我不能騙自己這是愛情,你可以理解我嗎?”
我說:“自然,駙馬爺與公主的情緣,是前世就注定好的金玉良緣,旁人自是無地插足的?!?/p>
我發覺他的手臂在抖,我盯著他,平聲道:“駙馬爺明日就動身要走了,只怕是吃不到下月我與師兄的喜糖了。”
他猛然抬頭,眼里幾乎是掩蓋不住的傷感,我們在殿中靜靜對視,他最終說:“那也祝你,與國師白頭偕老,一生平安。”
我回謝。
我看著他步伐緩慢而沉重地離開了,當他的背影終于消失在門縫中時,我掩面而泣。
十一
神殿里張燈結彩,一片歡歌笑語。
很快,她就會是我的了。
在牽著她走進洞房的時候,我察覺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在緊張,我回握住她,她便緊張地出聲問:“師兄,你看得清路嗎?別等會兒摔倒了。”
我說:“沒事,這點路我還是看得清的?!?/p>
她一直都以為,我的頭發與眼睛,是那日幫她逃走時施法過度所致,其實那種程度的法術,對于繼承了上古神族血脈的我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
掀開紅蓋頭的時候,她的神情依舊局促,緋紅的臉也十分可愛,簡直是手足無措地喊了聲“師兄”。
我并不善言談,所以無法很好地用言語表達我此時內心的亢奮與快樂,我盡量冷靜地看她,看著這個我一直都喜歡,以后也將深愛的人,我親吻她的手背,對她許下承諾。
“師兄喜歡你,一直喜歡你,師兄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
因為我已經用禁術,將她七魂六魄中的一魄,困在了自己身體里了。
所以她無法離開京城,只要離開,便會心魂俱痛。
這才是我真正白了發、壞了眼的原因。
我算命,可我不信命。
所以當我看到當時師傅為她批的命條時,我果斷地將它撕碎,并替換成自己所寫的。
師傅說她與于修會苦盡甘來,會逍遙一世,我偏不信。
她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我一生別無所求,但只有她,我非要不可。
就算是逆天,我也無所畏懼。
每一次布局,每一個細節,每一段發展都盡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明白她的執著,因為我的執著遠超于她,我知道最傷人,最能讓人死心的辦法,不是經歷苦難,而是給予她希望,然后再徹底毀滅掉。
所以我布了一個小小的局,我施法讓男人對只有一面之緣的九公主一見鐘情,也許他自己也會迷惑自己為何會突然對公主一往情深,會失控去攔轎,會放下自己對染染的喜歡。
待到他們終于又要離開京城時,我將那張假命批交給那個男人看,他不為所動,且堅定地告訴我,他不會因為這個而放棄染染。
“從前染染是神官,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她,但現在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是不會放棄她的?!?/p>
我輕笑道:“你應該清楚,當你們離開京城后,師妹的身體會變得如何,離開了我,師妹只有死路一條。”
看得出,他是真喜歡染染,可這又如何呢?
“于大人,是要怎么做,你自己下決定吧?!?/p>
他只能假意與公主周旋,對她故作冷淡絕情,那夜在城門里,他靠在城墻邊上陪她一起淋雨,聽著她的哭聲,滿臉絕望,似是再無生機。
我撐著傘從他身邊經過,擦身而過的時候,我從容地道:“于大人,我先替師妹感謝你了。”
如今,她終于是我的了。
不會再被任何人誘惑,會永遠與我一起,在漫長的歲月中,她會越來越喜歡我,我們會白頭偕老,共度一生。
在一片旖旎之中,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在那個雨夜之中,她問我,師兄,你的命批上,寫著什么呢?
我那時輕聲在她耳邊說,求而得之,一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