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社區實踐:不是文化差異,而是現代化問題

采訪人：孟湄（M）受訪人：何乏筆（H）

何乏筆 Fabian Heubel，來自臺灣的德國哲學漢學家。現在中央美院，主講當代藝術與修養哲學。

何乏筆作為來自西方的或者說歐洲的學者，對中國文化與思想的編碼有著不同一般的把握，理解和闡釋都很開放、流暢和精準。隨著東西方互相閱讀和交流的深入與頻繁，時常會有嚴重的尷尬：難免為傳譯和相互理解的準確與否發生疑問，為那些“差不多”，實際上差很多而驚訝，多少錯誤和誤導！何乏筆不同，他的思想表達無論是談到中國的哲學與文化還是談到西學，都路徑清晰，角度廣闊清新，尤其帶有鮮活的當下生活經驗，可體會，可比較。

QA

Q：您來自哪里？能用一句話說一下您自己的家鄉嗎？

A：聽說曾經是宋朝人，現在主要居住臺北和法蘭克福、以哲學和藝術為家鄉。

Q：您對北京／中國印象的關鍵詞？

A：逆中求生、危機即轉機、忍耐和無奈、跨文化潛力。

Q：您最喜歡北京／中國，和最不喜歡的是什么？

A：喜歡見朋友，喜歡與學者和學生交流；不喜歡看到現代化的各種粗暴和各種不公不義的現象。

Q：在北京／中國最喜歡的一個去處？

A：到朋友家喝茶、聊天、分享思想和藝術的創作。

Q：如果在北京／中國有可能做一件事，您會做什么？

A：游心于淡。

H：問卷第一個問題是針對自己的家鄉。我想從這里開始：我真正的家鄉不等同任何國家。

M：請說說怎么從你出生的德國，然后走到現在，這個精神和學術的歷程很不平常。你剛才說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國家的，這個表達有趣味。這里面有我們的身份和認同（identity）。

H：我從2001年開始在臺灣的中研院工作，在臺灣已經生活了15年。 最近出現一個問題：退休金的問題。就是說，如果我繼續以外籍人士的身份在臺灣工作，我不能領月退休金，中研院只是給一筆錢。有的同仁算過，這筆錢大概到70多歲就用完了，跟月退比起來是不成比例的。針對學者的批評，臺灣相關政府部門回應說，如果申請入籍就可以拿月退休金。換句話說，國家（地區）的觀念仍然非常強勢，很難呼應多重認同的需求，因為很多福利（如退休金）、權利（如投票權）和義務（如納稅）總是與民族國家綁在一起。民族國家和民族文化的話語通常要求我們從自己與異己的僵化關系出發而進行比較。但是，現當代的許多文化創作充滿跨文化的動力，不斷地突破文化差異或文化比較的框架，促使產生各種“文化混血”的狀態。在這樣的情況下，身份歸屬問題其實非常復雜。我在臺灣積極參與社會，尤其是社區的活動，在臺灣這方面也沒有任何阻礙，但到后來還是無法避開國家身份的問題。因為一旦發生爭議甚至沖突，一些行為很容易被解釋為是所謂文化差異造成的。一旦被歸類為“德國人”，別人不再需要討論行為本身的合理性，而可以使用排外的情緒來劃清自己與異己的界限。

在臺灣參與社區和公寓大樓的管理，多多少少出現了一些利害關系之后，我的德國身份被有心人凸顯，而且成為公開攻擊的對象。舉一個例子，我當過大樓管理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主委）。大樓蓋在山坡地上，面臨地基不穩的危機，我發現其他鄰居們沒有意愿和能力積極處理這個問題。因為危機意識和責任感，我就開始為自己居住環境的改善做一點努力。后來，有一些住戶認為我把德國的法治觀和管理模式當標準來管理臺灣的大樓。我回應說：行為的依據就是我們大樓的管理規約，而規約以臺灣的法律為基礎，跟德國沒有關系。（M：和西方的社區生活比，這里有一個不同的程度和狀態。或者簡單地說，我覺得歐洲的社會進化程度和我們大概有幾十年的代際間隔，還是不一樣的。）是，那個間隔是很重要的。我覺得，意識到這個過程的問題，對了解臺灣的民主化是非常重要的。

慢慢我才發現，我在大樓和社區所碰到的問題在臺灣相當常見，也有鄰居跟我說“社區的問題是臺灣問題的縮影”，所以開始逐漸理論化我的實踐。通過社區管理多年的參與，我對臺灣從一黨專制過渡到民主政治的困難產生了比較切身的體會。在社區實踐的過程里，我才真正體會到所謂“人治”或“人情”的行為模式與建立在法治規范上的行為模式之間的差別。這個小范圍的投入的確成就了大樓的一些改善，但我很快也開始碰到人情模式與自私態度的糾結。我實在很難理解，很多人對自己房子的室內裝潢相當講究，也愿意花大錢，但對整棟大樓外貌的破舊可以完全不在乎，視而不見，對公共空間和居住環境的維護保持冷漠不關心的態度。

M：你怎么看這種現象呢？

H：我想強調的是，這里的問題首先不是民族性或民族文化的問題，更是現代化的問題。例如說，大樓的管理規約不允許違章建筑，但在臺灣違章建筑非常普遍，是歷史共業，因此鄰居不僅沒有罪惡感，更是把不斷擴大私人空間的欲望看成自己的權利。一旦有新搬進來的屋主，我以主委的身份提醒他們，大樓的規約不允許增建違章建筑，不希望陽臺或窗子的更改影響整個大樓的外觀、希望大家尊重所有權人會議所制定的管理規約。規范與習慣很快就開始發生沖突。例如，有一位老太太在公共樓梯間安置私人浴室所使用的熱水器。我拜托她不要這樣做，因為侵犯大樓共有部分，也違反政府的安全規定。她非常不以為然，用英文憤怒地展現經典的排外情緒：“你不是我們的文化”（you are not our culture）。

面對這類的經驗，“人情”在我的腦子里越來越等同于自私的行為、壞習慣和不透明的私底下運作。幾十年前，費孝通已經提出“差序格局”的觀念來討論中國社會基本結構的特質，而且把這個民族性回溯到先秦的儒家文獻。就我的觀察來說，與其說這是文化差異的問題，不如說是現代化的問題，是歷史處境和年齡的問題。40歲上下的鄰居顯然比較容易認同法治規范的道理和必要。我想，他們的態度就反映出民主政治在臺灣逐漸扎根。之前，在所謂“戒嚴時代”，投入公共事務被視為是危險的，而且法律普遍被看成是統治者的權力工具，是規訓與懲罰的代名詞。相關的痛苦經驗在歷史記憶和行為模式里面留下難以超脫的傷痕。

M：你作為學者積極參加社會的社區的活動，在德國和法國參加這些活動多嗎？

H：在高中的時候，我曾經當過學生代表，后來在法蘭克福參與過地方性的社會運動，以及綠黨的討論團體。在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看來，理論與實踐的關系特別密切。福柯的思想也以實踐與理論的互相滲透為動機。所以，我所思考的臺灣問題比政黨爭議更根本，我是從日常實踐的參與出發。例如，違章建筑或占用公共空間的習慣牽涉到公民意識的薄弱、藐視法治規范這類的民主化問題，在這方面我沒有看到國民黨和民進黨的支持者存在明顯的差別。換句話來說，關鍵在于民主的基礎，不在于政黨的這個立場或那個立場，而在于基本的生活態度，不是嗎？

M：是。我想到前段時間閱讀法國當代哲學家南希先生的一些思想，他也提到，真實的民主的東西很多是在政治之外，在民間社會，在每個人的感覺與行為，他們的關系和體驗中，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深度的貼近現實的看法。你的研究包括一個重要的題目—自我修養。可以說說你的觀點嗎？

H：我為什么多年研究自我修養的問題呢？因為我認為，這是個人、家庭社會、經濟和政治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在我看來，儒學的倫理觀是從要求自己開始的，主張以修身為本的學習態度，要求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我在臺灣經常看到，出問題的時候，就先要求政府幫忙或馬上開始罵政府無能。（M：大多社會都有這樣的現象， 我想一方面是納稅人都有這個權利，另外一方面是人的本能里面是不是有一種東西，就是有依賴性。哲學家南希一再說，人性的解放與升華的都不是別人贈送的，一定是你一步步走過來的）的確，許多法國和德國的學者對歐洲的民主現狀感到擔憂。這個擔憂也牽涉到法治與人治的關系問題，也就是說：如果只要靠法治，自由民主其實是靠不住的。如果只是靠法治的程序，民主就陷入逐漸空洞化的危機。憲法、選舉和議會制淪為形式操作，實權和經濟利益被少數人所控制。最近學者討論所謂“后民主”的觀念來反省這個問題。

我是從主體性和生活態度來思考這個問題的。無論探討儒家的修身觀或晚期福柯所謂“自我技術”，我對主體的生活方式如何形成這個問題特別感興趣。在研究儒家修身觀的過程中，我開始接觸晚期福柯的著作，發現歐洲哲學曾經非常重視自我修養和工夫實踐的問題，福柯通過對古希臘、羅馬文化的重新思考來挖掘這個面向。我想，歐洲修養哲學的重建，恰好反應民主政治空洞化的危機。1968年風暴以后，左翼運動衰敗，所謂新資本主義開始興起。在這個過程中，曾經參與過法國共產黨的福柯不再寄望于大革命，而透過“生存美學”的概念來強調主體性的建構、創造和轉化。同時，他思考的焦點從權力分析移轉到“治理性”（governmentality），到治理自己和治理他人的關系上。這是當代民主的核心問題：如何重建自由民主的先決條件，就是主體的一種自律的學習態度和工夫實踐。

M：你如何連接當代歐洲哲學和當代儒學？

H：簡單來說，就是從修養哲學的角度看法治與人治的關系問題。參與大樓和社區管理以后，我重新閱讀了牟宗三的政治哲學，覺得開始了解要害在哪里。也就是說，在中國的現代化過程中，一方面過去的禮治或人治的規范機制衰敗甚至故意被破滅，但另一方面，法治也不健全。我發現牟宗三所思考的問題，大體上就是我在社區所遇到的問題。他的《政道與治道》是在上世紀50年代完成的著作。關鍵在于：他一方面批評中國傳統治道里面的專治傾向，思考如何擺脫君主專制與農民起義的惡性循環，另一方面又要以“曲通”的方式延續傳統的治道，也就是以修身養性和圣人理想緊密相關的治理模式。他的問題在于，應如何構思法治與人治在民主政治下的動態平衡？對儒家的發展來說，民主政治為什么必要呢？正因為要突破儒家和君主專制的共謀關系，為了使得儒家思想從過去的歷史習性解放出來。儒家能否經過對西方民主政治的包容，經過治理模式的“逆轉”，來開展被君主專制所掩蓋的普世價值呢？這必然是非常困難的學習和轉化。我們剛才已經提到，臺灣已建立多黨的民主制度，但在民間社會的層面上，法治與人治的關系還是很難調節融通。所以，對臺灣的民主化是否是一個成功案例的問題，我保持許多疑惑。（M：臺灣走了20年的實踐道路，還是很值得肯定的。）

就當代新儒家的發展而言，特別值得肯定的是，在臺灣當代新儒家并沒有陷入排外的情緒，并沒有主張民主政治與中華文化不可能會通的觀點，反而既要積極地吸納民主政治，又堅持儒家的普遍內涵。牟宗三一貫相信，要消除傳統文化而進行徹底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M：歷史上沒有真正找到出路的案例。)牟宗三并不認為，儒家傳統的人治、禮治，或說內圣外王的治道是完全錯的。所以，他的問題是：修養與政治的連接在今天如何可能？如何可能成為現代中國甚至現代世界的文化資源？從福柯對民主政治和治理性的反省來看，這種提問的方式很有意義。因為民主政治面臨法治官僚化和空洞化的危機。福柯有關政治和自我治理的思考顯然往類似的方向尋找出路。也就是說，這條路是從每個人的日常生活開始進入。進步的衡量標準不在于進步的法治能否取代落后的人治。當然，法治的進步是重要的，但法治不可能是唯一解決民主政治問題的方向：無論在東方或在西方，調解融通法治的建構與人治的重建是跨文化的共同問題。

M：你怎么研究中國上世紀的哲學？

H：一般來說，從“五四”以來，有三個比較重要的思想方向，就是新儒家、中國馬克思主義和自由主義。我認為，從未來來看，這三者將要產生新的組合。這是什么樣的組合呢？有哪些可能性？這正是我現在要進一步思考的。在上世紀，這幾個方向的動態關系產生了哪一些面貌？哪一些錯誤？哪一些成就？醞釀哪一些我們目前還沒有充分能看到的潛力呢？所以，對這個問題我目前還沒有辦法充分回答，但可以確定的是，思考上世紀漢語哲學的發展，就需要結合歷史分析與未來想象，而在未來的角度里面，共產黨只是一環。面對當今中國執政黨和儒家結盟的傾向，我特別關注儒家將來是怎么樣的儒家，是封閉的、大中華民族主義的儒家，還是開放的、民主化的、具有跨文化高度的，并且尊重主體性，允許足夠個人空間的儒家。我希望我對當代儒學和當代歐洲哲學的跨文化研究對打開這樣的視野有一點點幫助。

在哲學發展的過程中，我顯然深受臺灣經驗的影響。我發現，在臺灣民主化的過程中，“去中國化”在文化層面上也產生了重要和正面的作用，因為打破了僵化的文化民族主義。我想，在重建中華文化而凸顯它的當代意義的時候，批判的態度是不可或缺的。蔣介石為了抵抗“文化大革命”而提倡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但因為運動的推行脫離不了文化藝術被統治者工具化的陷阱，造成許多年輕創作者對中華文化的強烈反感，認為任何跟中華文化相關的思想和藝術都是意識形態，都是口號和宣傳而已。就臺灣來說，如果中華文化的話語不能徹底擺脫過去一黨專制的殘留，它的未來意義、跨文化潛力和國際影響就很難展開。簡單來說，如果停留在去中國化情緒里面，臺灣的思想和藝術就會太封閉了，如果不能更加明確走出中華文化與專制政治的共謀關系，中華文化與民主政治的結盟就很難成功。

M：你很關心當代藝術并且有積極的參與，能就你參與當代藝術說一點嗎？

H：我們前面提過自律主體的問題。從這個問題出發，我思考中國文人文化所發展出來的自我技術如琴棋書畫，而且尋找一種跨界的語言來說明這些修養工夫的當代性。在接觸中華文化的學習過程中，這些工夫實踐從一開始就特別吸引我。近幾年來，我越來越關注修養哲學與當代藝術的關系問題。除了參與社區活動以外，跟藝術家的交流對我自己思想的發展是非常重要的，因為總是迫使我接觸另一種非學術的領域。盡管當代藝術強調思想、強調觀念，但對藝術創作者來說，講太多理論沒有意義。所以，在這個交流里面必須尋找比較平實的語言，要不斷地試著翻譯自己的思想。對我來講，進入這種交流不是很困難的，因為一直認為哲學也牽涉到生活方式和創作活動，不等于抽象的理論思維。我心目中的哲學要從日常經驗出發，并且回歸到日常經驗。（M：這是很美的哲學的和實踐的經驗）同時，在過程中不要失去理論的高度和反省的距離，這是特別困難的，雖然許多實踐的努力不太成功，但過程本身就充滿了學習的機會和對自己修養的考驗。文人經常要面對無法實現理想的挫折，同時這個經驗對發展自己的生活態度、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理念是不可或缺的。

M：感謝你接受這次訪談。我想說，我看到你的思考在走向一個高度—全球視野，歷史傳承的探索，關注我們自身思想的開放與實踐，嘗試哲學精神的創造性。再次感謝。